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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花》2018年第7期|阿微木依萝:迷雾

来源:《雨花》2018年第7期 | 阿微木依萝  2018年07月26日07:55

阿微木依萝

作者简介:阿微木依萝,彝族,1982年生。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人。初中肄业。自由撰稿人。现居四川大凉山。写小说和散文。发表作品多篇。出版小说集两部。获第十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中短篇小说奖、《民族文学》2016年度散文奖等。

迷 雾

在一场中小型会议上,我坐在最后面的一排。如果主办方不事先排好座位,我便按照惯常的喜好将位子定在最僻静的角落。和之前一样,身边空无一人,而五步之外的地方挤满了脑袋。

当然,这和我没有关系。

跟往常一样,我只需闭目养神,将这段会议时间耗完即可。然而这次我无法获得清静。这次来的人特别多。在前方讲话的领导很受爱戴,这些人全是奔她来的。他们悄声讲话,彼此凑近耳朵,神秘鬼祟。这勾起我的兴趣,即使隔着一点距离也想跑去听个究竟。好奇心重是我的弱点,轻易就能受到干扰也是我的弱点。

我眼睛观察着他们,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最前面讲话的那个人并不是我的直接领导——当然,也有一点关联,她下达的指令偶尔会影响到我所从事的工作。今天我是来领奖的,他们给了我一个优秀奖。可以说这个奖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我与她的关系就是这样:偶尔设定的什么活动里突然间给了我这样一个奖励。

我其实心里很不耐烦了。前面的人那么多,干扰那么多,房间里的新鲜空气被搅得那么乱,有灰尘在窗户照进来的那束阳光里漂浮,阳光看上去脏兮兮的。

曾经哪位朋友跟我说过,遇到这样的事情不要烦躁,必须做出友好的回应,可以马上加入到别人的会谈当中,逢场作戏不仅仅是逢场作戏,它有它的效用,这也是高情商的表现,是成熟或幼稚的鉴别标准,只要我做出了恰当的回应,我在自己想走的路上就会畅通无阻。

可我为什么要加入他们呢?不。

那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呢?不知道。

我就是这种矛盾体,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又不得不受制于人;不想出门却已经坐在这样的场合中,选了最后方的位子却不能摆脱对前方的好奇。

突然感到特别口渴,我来这儿之前坚信可以整天不用喝水,现在要为此后悔了。我的眼睛在找水喝。那边台子上放着几瓶小号矿泉水,那是贵宾的位置,贵宾席往下就没有水了,在这样的地方,水是有主人的,给哪些人喝不给哪些人喝,都做了安排。

如果可以到外面买一根老冰棍叼在嘴里就更好了。

这个念头一闪即止——软弱的本性。

我僵硬地守在实际上随时可以逃走的位子上,等待封赏的环节。

有几个人走到我身边来了。很好,这完全符合我的心意,可以舒缓对水的渴望。我们要简单聊几句。虽然全是陌生面孔,可他们非常热情,每一个都说认识我。他们说,哎呀,我特别喜欢读您写的东西,您怎么能写得那么好呢!您上个月在哪里发表了什么东西,好像是某一期?哎呀,您瞧我的记性!对不起,我实在想不起您在哪一期发的……非常不好意思,我连标题也记不清了……但我真的非常喜欢您写的东西,我看过您写的东西。

我很高兴听到这样的话即便这些话漏洞百出。

那位领导开始讲话了。这些原本包围我的人离我而去。所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会议的必经过程。

只有一个人没有上前,他可能是新来的,说不定跟我一样,兜里揣着一个五百块的倒霉手机,像素极低,也或者他还不懂这儿的规矩,从前面哪个位子退下来和我坐在一起。瞧他那可怜相!

你是新来的吧?我问他。想找点话题。

他摇摇头,说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二十五年,这儿的很多事物变迁都写进了他的日记本,差不多算是土著。接下来他还说起刚刚发生的一件不愉快的事。就在前方的贵宾席上,他因为口渴并且也特别想坐在最前方的位置,所以他拿定主意并坐到那儿去了。可是他的屁股刚刚落定就被一位中年微胖的女士挤走,那位女士非常严肃地命令他——对,是命令不是“请”——拿开他的屁股,说那个位子是她的。这种事情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太突然了,所以他根本无法多加考虑就把自己的屁股从椅子上移走,坐到最后面来了。经过这一番教训,他下定决心不让自己再招惹麻烦而继续出丑。如果不是破天荒获个优秀奖,他会转身就走。

我向他的屁股投去一眼,啊哈,这个闯祸的屁股,它有点肥。

我看见他的脸色非常难看。因为刚才那位贵宾席上的女士此刻坐到讲话台上去了。她正是今天的主角。她正微笑谦和地望着台下的我们,她的眼神非常关照我们。如果这个时候他去跟别人说,这位女士刚刚用非常粗暴的语气跟他说“拿开你的屁股”驱赶他,一定不引人信任,还会说他造谣,污蔑,神经病。

我弄清了是这样一种变故使他坐到这儿来,不是我以为的某种天性的东西驱使。他看上去很不服气,一种大仇未报的样子。我想安慰他:一个人对外面的事物了若指掌,不一定对类似于会议场中这样的变化还能清楚明白,我们只长了一双眼睛,并且它还有盲区。可是我不敢说。谁知道我的眼睛是不是正处于盲区。在这样的事情上吃亏太多,各种不好的经历使我变得差不多像个孤僻症患者。我不能确信他的话。眼下我必须确定一个判断:先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位女士的清白和她此刻谦和的面容一样值得信赖。

我往边上挪了一下,使我们中间隔着一把空椅子。他往这边瞅了一眼,露出一点惊讶之色。

“你在做什么?”他忍不住这样问。看来他也不时常与人交往,这种露底的话怎么能问呢?

“啊,不太相信你的话呀。”我说。此话更漏底。

我在想:谁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搞不好他被赶离那把椅子是因为他太想坐那个位子,一个有野心的暂时失败者——当然有野心并非坏事——明天他可能就充满斗志,又去跟人抢位子,有的人在某种事情中经历多了,便习惯于装糊涂。反正,他不会是后排的常客,我们不会成为朋友。

我在这个城市深居简出,最远只到邻近的海边散步,其余的时间都打发在不足30平米的出租屋。我没有值得十分交心的朋友,每天与外界的交往都处于“相互怀疑”状态。现在,与这个人说完话我就不想多说,动用惯常的办法:望着他,然后扭开脸去。

我就这么干了。还真起了一点作用。

他大概从未受过这种冷遇,有点坐不住。直接跳到中间这把空椅子上,更接近我。

“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说。

这倒难住我了。刚才那种冷办法肯定不能再用。又不太方便跟他说,先生,我敢保证在任何地方我们都没有见过面,如果您一定坚持见过,那一定是见鬼了。

“我们肯定是见过面的。”他那么认真地陷入了回忆。

场中响起了掌声。台上的女领导肯定讲了什么激动人心的话。

“她真漂亮!”五步之外的人群中传出这样一句赞美之辞。

“哼,听他那说辞,一定是获了大奖。”我旁边的人不咸不淡地抛出这句话,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睛,冷冰冰地望着我这个方向。他似乎要在我这里寻得相同的答案。

我这里会有什么答案呢。又是一阵默不作声。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好像的确是认识。”我跟他说。

这回我的话千真万确,态度也跟之前不同了。我想起了一些往事。在很久以前,我刚刚来到这个城市,租住在远郊,与市区离着很远。每个重要的凡是与写作相关的会议我都跑来参加。位子选在前方——这完全是对所做事情的高度热爱给我的胆量——他们讲完了话也总是往我坐的方向瞅一眼。那种日子持续很长时间,然而对写作的帮助却不大。颓败感热浪般扑在我心上。我原本要通过文字寻找一点东西,探索一点东西,可最后什么都没有做成。而每次这样的会议我还是照来不误。我想看看跟我一样浪迹在这个城市的人,那些和我一样热爱写作的人,他们都在写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我有没有可能在其中交到一两个朋友。在这之前,我去过很多地方,认识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风格建造的各种颜色或颜色单一的墙壁,却不怎么认识人。天知道为什么只看到了墙壁。由此我也曾断定,有一种人生来就是要被世间所有不同的墙壁围堵——必须围堵而不能解救。就是在这样的时候,恰好感到颓败和满心荒凉,我认识了一个人,形同透过墙壁的眼孔,看到一张和善的面孔。现在我记起了那张和善的面孔就是他。我们也是在这样的会场中遇见,只不过那是用桌子拼接成长方形台子的会议场。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场面十分温馨,像世间散落的亲人聚在那儿准备吃团圆饭。我心里升起来一股久违的感动。那时我还特别容易感动。人们也的确照顾我这个新来的成员,就像照顾家中小辈的亲人。他们开完了会议,好比刚刚吃完一顿大餐,要求每个人轮流发表一番感言:对那些“菜”的品味。可我向来是个没什么品位的粗人。我时常辜负一些人们齐声叫好的东西。我以为凡是好的东西都是说不出来的。何况,我对坏的东西更缄默。在分不清好坏的情况下,向来无话可说。然而事情就这么不幸地落在我肩上,那次会议之后必须说一番好。我试着把两手抖开,希望这个动作会帮助我提起一些胆量和几句话,可惜完蛋了,我仅仅是抖了一下手而已,他们果然就笑开了。全都笑了。然后鼓掌笑,别开脸笑,低着头笑,一会儿看我一会儿不看我笑,盯着我笑。尤其是那位要我讲出好话的年迈的人,我听到他苍老喉咙中好不容易咳出来的笑,然后他说,你真不容易,然后他又对他们说,你们要好好向她学习。

鬼知道他要他们学习什么。不过,无所谓。很久之前我们才在电话中吵了一架。这件事暂且没人知道。除了一个人。那个面善的人。我们的位置也像现在这样挨在一起。

我记得他是这样和我说上话的——在一个会议中,我不想听这位老领导的讲话,恰好这个时候听见旁边位置上的人突然凑近耳朵跟我说:

“外边有人找你。”

我跑到外面才发觉根本没有什么人找。这是他给我下的一个台阶。随后他便站在我身后了。

“你是新来的吧?”他问。香烟在手上燃着,看上去心事重重。

“对。”

“他勾引你了?”他嘿嘿笑个不停。然后又说:“写了多久了?”

“刚开始。”我说。

“那就难怪了,”他原地踏了两步,又突然刹住脚跟,“他最喜欢‘关照’(这两个字用了特别缓慢但很强的语调)刚刚写作的年轻人,像你这样的女……”

我转身准备走。他伸手拦住。

“不过你也不用害怕,他能在那个位子呆多久呢?往远了说,你如果不是一条池中之鱼,或者真是一块会发光的金子……总会有更好的地方,遇到纯净的人。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他这样。有人爱貌,有人取才,有人仅仅因才而提携,并无非分之想,这些都是有可能的,看你先遇到哪一种。起码要抱着一个希望,对不对?当然,眼前这个人会是一个好的跳板,就像那些明星,失了身反而红了,这座城里有多少人都是这样的。你不信?你以后会知道的。”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孩子,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要是永远想得这么简单就好,你就有出息了。”

他的眼睛倒是毒辣,简简单单就能穿透人的心思。

再回到会场的时候,我却没有看见他。我问了几个人都说没有见过。甚至有人特别吃惊地望着我,表示从未听说有这样一个人来参会,而且我刚才也只是独自站在外边,谁也没有发觉还有别的什么人跟我站在一起。“你是不是生病了?”他们关切地问。我坚信见过他,在往后的许多天,时不时想起他跟我说的话。

现在他又坐在我面前了。我们再次见面的中间隔了多少时间(也许三四年了吧),谁也记不准。

“能再见到你真好。我就希望起码有这么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人。”

“好啊,我知道了。”他说。

我想知道他的姓名,他却没有听见我的话,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前面和那些人挤在一起。

台上在念获奖者名单。他的耳朵认真地扭过去听。

“怎么样?我说刚才那个人获了大奖吧!怎么样?完全猜中!其实根本不用猜!”他气愤地嚷嚷着重新走到我身边。冷笑一声,拍着椅子腿,“和去年、前年、大前年的名单一样,往后有很多年都是一样的,没有多一个陌生的名字。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人上台去说,嗨,你们这样做是不公平的,起码应该多看到一个陌生的名字,哪怕每年多一个。可惜不会有这样的人担当这份勇气。对,你说得不错,这次多了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就是那个应该多出来的陌生名字,可是又怎么样呢,我敢断定明年不会再有,很多年都不会再有。我就是这么悲观。看着吧,更多的人只会在那儿鼓掌:天哪,多好的荣耀啊!完全有道理啊!

“我跟你说,朋友(他一会儿喊我孩子,一会儿喊我朋友),你要是有胆气站到前面也亮它一嗓子‘真漂亮’,明年就可以吃到猪头肉。但是你不肯吧?你拿一根猪尾巴都难吧?水深了,你不肯脱鞋行吗。哼,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想得太简单了。”

“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想。这个不重要。”我说。

“虚伪。不重要你还坐在这里?”他粗声粗气,“你不吃饭吗?”

“能吃饱。”我有点心虚。想起曾经某个时候,似乎还紧巴巴地熬了好几个月,可是这种日子已经过去了,它给人带来的艰难的感受已经模糊。我天生属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不过,你还不算太坏。不然你不会遇见我。算了算了,不多说,我去去就来。”

他走开之后这儿却突然来了好几个人,他们在前面站得太久,腿酸了。这些人肯定都是获了大奖的,还沉浸在快乐里。其中一个坐在了我那位朋友的位子上。

“这儿有人坐,他暂时离开。”我想替他守住位置。

可是这个人不买账,甚至他的几个朋友也跟着反对,他们说这个位子一直空着,根本没有什么人坐过。像我这种喜欢霸占位置的人应该到火车站的候车室去,那儿有很多椅子可以躺。

这种话我已经是第二次听了。总是没有人承认见过他。难道这个人在会场中一点也不受欢迎吗?我正在胡思乱想,台上却出了点状况。人们闹哄哄地挤在一边,将台上正在发生的事包围起来。女人们已经开始尖叫和喊话了:天哪,真可耻!

我挤过去。只有这种情况才能驱动我最大的好奇心。

台上正在打架。没错,就是他。他和女领导扭打在一起。

“不要打,不要打啦!”我手忙脚乱,怕事情追究到我头上,毕竟我们刚才坐在一起,虽然一些人看不见,但总有人看得见。可是,我根本分不清他的手在哪儿,脚在哪儿,无法将其从人群中牵出来。他们把他困住了,扭打成一团。他的声音没有受到影响,我听见他狂躁地喊叫。对手的声音更高。这时候我完全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继续耗在这里,如果立刻退下去躲在后方,也不会马上引起谁的怀疑。我想了一下,即使有人看见我们曾经坐在一起,那又怎么样呢?这一点也不能证明他受了我的某种挑拨。

我无法退下。人们将这块小地方挤得死死的。他们越看越有劲,也想掺和进去,有的人已经撸起袖子扬言要打死他。

口号最大的作用就是让本来不是很激动的人万分激动起来。

“打死他!打死他!”他们集体喊。

人潮再也控制不住了。我的后背让人推推搡搡,不知怎么就落到后面站着,一些人已经钻到最中间的位置,只要谁先动一下手,混战就会爆发。我赶紧踏上高一点的台子以免受到更多人的推搡而摔倒。

混战并没有激发,可情况好不到哪里。那些站在中间的人,一边喊着“打死他”,一边偷偷地伸手偶尔掺和到打架中。如果不仔细看,谁也察觉不出问题。那位曾经在我前边喊出“她真漂亮”的人,破天荒地在女领导的肩膀上落下一拳,再次出手的时候,他飞快地扯了她的头发,导致这个可怜的妇人龇着牙大叫一声,以为是我那位朋友报复了她。而莫名其妙背黑锅的人,他的脑袋被几只手按着,手也被扭着,无法动弹。他不可能有第三只手扯她的头发。即使真相如此明白又有什么用!人群中每一张脸都那么无辜。

“你的嘴还很硬啊!服不服软?”女士找不出背后的黑手,只能将气撒在我那位朋友身上。

就在我猜想他会怎么回答时,那位朋友突然挣脱他们的手,冲出重围跑了。他的力气可真不小。

人群立即散开了,还原回到先前的位置。那位女领导还在那儿摸着脚踝,估计受了点轻伤。我走上去,稳住她的胳膊说,你需要帮助吗?

“什么?”她吃惊地直起身子,我才发觉她并非摸脚踝而是低头捡那张掉在地上的名单。

“你怎么跑到台上来了?快下去。还没到颁奖环节呢!”她挣脱我的手走了。

这时台下突然爆笑,男人们拍着大腿又笑又说,天啊,她不是坐在后面的吗?

女人们垮着脸,十分难受的样子小声嘀咕,假清高,这是什么人啊?她是在拍马屁吗?

我低头往后面走,感觉所有的眼睛都像针一样向我戳来。

那位朋友已经坐在后面的位子上,他倒是想得开,跟无事发生一样。

“你怎么了?”他开口问。

我反问他怎么了,跑台上干什么去,害我跟着出丑。他竟一口否认。说他只是出去上了趟厕所很快就回来了。我们谁都没有上台去。我们去那儿做什么呢。难道谁看见我们刚才跑到台上去了吗?他眯笑着,用认认真真的语气说:“往后这样的会议你最好少来参加。好啦,我也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我要走了。你自己多保重啊。”

他起身离去,他的步子多么快,等不及我多说几句。

颁奖典礼放在最后环节。马上要颁奖了。花篮已经摆在台子的周围,那些假花开得十分茂盛,我们也踩在一块假的草地上,所有人都很高兴。

我还在回想刚才的事情以及那位朋友,他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而我还站在这里,作为其中的一位领奖人,并且我还在庆幸,这次颁奖真够意思,竟然让获得优秀奖的人也站在了台子上,在别的会场中——据我几次有限的经验和别人的讲述——根本没有这个环节,优秀奖获得者不必浪费时间上台领奖,直接在下面自己翻找证书,拿到微薄的奖金之后,想走就走。

不过这儿的状况跟别的会场也有相似之处,那就是人们极少关注台上是否少了一个优秀奖获得者。眼下他们照样进行着颁奖仪式,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提。

会议快要结束了。我跑到右边的台子上企图拿到他应得的奖金和奖牌。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了。几位工作人员正在喝闲茶。我随手翻看获奖者名单——事实上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我可以使用排除法——上面根本没有一个陌生者的名字。当我再次问起是否有人见过他,尽是一味地摇头,用从前那伙人的眼色看我,说这儿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听都未曾听说。他们非常惊讶,不敢相信这样的地方会出现那种人——“敢和台上的人打成一团,并且还刚刚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呢?没有人愿意出来释疑。我只好坐在他们旁边。会议接近尾声,坐哪儿都不重要了。

他们朝旁边挪了一下位子,并毫不客气地用带点警告的语气说,你最好别再招惹是非。

我很不服气。难道我招了什么是非?

“难道你不知道吗?”一副嘲笑的样子。

之后,他们凑过来说了一件刚才发生的事情。按道理这件事永远也不可能发生。我做不出来。可是他们的话一点也不像临时编造,流畅的描述使我不能不信这个事实。

就在刚才,所有人看见的不是那位朋友冲到台上去。而是我自己。当那位女士念到我的名字时,我十分不屑地跑去抢过那份名单,一把掷在地上。那种不服气的神态人们全都看在眼底,气氛由此僵住。他们等着我收场。我却直接坐在台上不走了。

“这种人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呢!”那个女人说我。

因为她的语气太坏,用“这种人”形容我,我便狠狠回她一句难听的。(这个事情一点印象都没有。在记忆中,我至少二十年不曾爆过粗口,更不会跟人打架。)

我们在台上打了起来。她揪掉了我的一缕头发,我把她的胳膊咬了。更让他们可笑的是,我竟在那儿不停地狡辩,说自己是正直的人,而他们——指着所有的人——在场的大部分人全是浑水摸鱼,两面三刀,阳奉阴违。这样的话一出口我就引来了众人的拳头。但是也有小部分人没有打我。不仅如此,他们还尽量将我围在安全的位置不让更多的拳头落在身上。“她只是疯了。”小部分的人替我找借口。我因此逃过一劫。我的保护者们费了很大心血才将我弄到最后面的位置,以免在显眼的地方再次招怨。

喝闲茶的工作人员讲完了这样的经过。我不太相信,可是也不能不承认,我的头皮还在发疼,完全是被揪掉了头发的那种疼,嘴上还有点奇怪的味道。他们正是那小部分保护者中的几个,现在最希望的不是我来这儿找什么莫须有的获奖证书,而是乖乖回到后面的位子。

我垂头丧气走到后面,看着人群逐渐散去。会议结束了。

“怎么样?”

是我那已经走了的朋友。他不知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

“人都走完了。”我说。

“是的。”他也有点伤心的样子。

“我找不到你的获奖证书……我跟他们说,你是个正直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我是个正直的人。但这跟他们没什么关系。要是我们想证明点什么的话,别去抢什么证书,那不起作用。”

“你也觉得我去抢了证书?”

“你把它丢在地上。”

“不可能。”

我们谁都不再说话。只要谁都不说话,会议室空荡荡的,显得连灰尘都没有的样子。时间长了,可能我眼花了,也可能想多了,突然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我所谓的可以说上几句话的人,搞不好只是我大脑皮层下虚造出来的人物,和我一个鼻孔出气,在我的指令下勇于向台上的人宣战。至少在很多年的经历和记忆中(当然我的记忆向来不可靠),不曾有这样一个人出现过。但他此刻就真实地坐在我面前,他坐在椅子上那么骄傲,那么威风,会议室如果真有什么尘埃也粘不了他的身体,像个出尘脱俗、满脑子英雄主义的人。

有几个人进来收拾会议摆设的桌子。他们从我眼前晃过去,谁都没有跟我说话,连头也没点一下,就仿佛根本没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肯定的,这儿很快就要被搬空。

创作谈:关于《迷雾》

2008年底我学会上网,第一次接触网络,到了2011年我流浪到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地方让我从此多了一个旅伴,我们搭伙过日子。我在这个时期开始写作。2011年8月开始写。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叫什么。体裁有许多区分是我后来才搞明白的。那段时间大段大段的记忆从脑海冒出来,我便捉住它们。从前很多次我都没有恰好的机遇跟写作搭线,而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我把握住了。那年我三十岁。可能是老天爷给我写作的最后一次机会。

写到第六年,我写了《迷雾》,时间是2017年初,这篇小说的种子在心里生根。起初是许多过往的片段,是选择新的道路后遭遇的各种冷遇,是人性悲哀的嫉妒和可怜的挣扎,是一场迷雾中的幻象。这些经历团在一起使我想要吐露点什么,于是有了这篇《迷雾》。

《迷雾》是由现实经历发酵而来。当所有这些经历的片段进入记忆和想象,这颗小说的种子便有些变形,它不是直着向上生长,一开始就拐了弯。我知道它浑身将结满情绪的种子,是闷闷的,不一定甜也未必苦。我知道这是想象力的作用。它能有一番变形,恰好是我渴求的。我不会去研究别人是否会说,这些东西还是不是现实的原样。

有人说这样的东西很难看懂。

人心能看懂吗?

人心就是藤树上的花朵,它从来开在各自的方向。

人性能琢磨透吗?

如果在一张白纸上涂抹得工整明白,它无疑是好看的手工艺。我愿意小说是看不懂的,很少被人看懂,却深深受它牵引。我相信它的情绪(如果你的心足够平静)能进入人的心底,就像谁给你一把泥土,也顺便给你一颗种子。你能闻到土的香气也能看到种子的外形,你懂得泥土但未必能看透种子,你只有各种猜测,它可能是这样可能是那样,可能结果也可能什么都不结,它或许有毒。

我愿意它是独特的种子。

当然我希望在整个篇目中,你看到《迷雾》时,想起身边各种人的脸,他们的脸色,气息,言语,快乐悲伤嫉恨,你会坠入这个局。甚至那些所有人的样貌与你差不多,你参与斗殴或者一场愉快的茶话会,你参与作恶或者一场哭得死去活来的道别。你在那儿等着领奖,像那个傻瓜一样抬着眼睛抱着该死的好奇心,希望自己得到别人的高看,但又很羞耻自己为何需要这些高看和褒奖——这些莫须有的东西,你突然感到卑微和羞惭……

就是这样,你什么都看不清但很烦恼,你被牵引,被纠成一团乱麻。

写《迷雾》是初春,也可能稍早一些,冬日还未结束,我还在老家:四川大凉山。要么冰天雪地,要么繁花似锦,那样的天气如果坠入一场回忆是注定摸不清什么的,但又能将什么都感受到。

对我而言,写作就是我自己的游戏。从这个观点出发来看,这条路上所有的人都是天真的孩子。只是有的孩子顽劣,天生捉弄人,你好不容易做出一个满意的玩具,他故意给你捣毁了。我记得念小学时有个同学特别讨嫌,他手里经常拿一支自来水笔,在教室里一排排地走过去,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同学的后背都洒满了墨水。只要他看着谁穿了新衣服,那一定要给他洒墨水才行。我不是十分宽容的人,但尽量会让自己大气。《迷雾》是我敏感而来的产物,不是记仇。但记仇又如何呢?如果我们都是天真的孩子,拿出小本子记上自己的好恶才符合孩子的心理。我曾经和那个手贱的同学打架,我用毕生之力将文具盒砸到他的脑门上。

不过,《迷雾》不再是孩子的游戏。虽然我说写作的人都是天真的孩子,这更多是形容心灵。我们真正需要的是成长中的聪慧。心胸决定一个人的品行,而这些元素同样影响写作这条路的宽窄,你的眼界决定高度,心怀决定宽度,然后加以对文字的感觉,这一切就浑然天成。

《迷雾》虽然是我从写作这条路的感受中提取而出的果实,可它仅是一面雾蒙蒙的镜子。我先前说,人心就是藤树上的花朵,它从来开在各自的方向,那么迷雾,又怎么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