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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刊》2017年第9期|诗旅一带一路之一•太仓

来源:《诗刊》2017年第9期 | 谷禾  王夫刚 黑陶 等  2018年07月26日07:26

在长江口远眺

谷 禾

 

眼前尽是大水——

曰浩浩,曰汤汤,曰无涯无际,曰朝晖夕阴。后浪

推前浪

不回首,向海而生——

唯一天乌云

低垂如冠盖,如墨染

……云深处

三两声

雁唳,四顾苍茫,唏嘘不已

 

而暑夏的金色雨滴,镶银边的光线

从乌云之裂隙里

漏下来

栖上树梢,浪尖

提前凋落的半片残叶,我的左肩右肩

以及

江口北岸,之黄昏

 

“云间谁寄锦书来?”莫若一滴

浑浊江水

不咸涩

也留有六千公里曲折

以及第一个早晨,关于清澈的记忆——

谁在水边

开花,梳妆照影,红口白牙

麻花辫

结籽的菩提

做了风浪击碎的,最后一块舢板

 

而你祈盼的大船

消失于海天一线的时间掌纹里,不再回来

你可以坐下

在江水平息之处

大海已出发。来路,亦是去路

 

七个郑和

西 渡

 

我的心渐渐有了大海的形状。

从空中随便抓一缕风,我就能闻出

满剌加,苏门答剌,榜葛剌,木骨都束的

味道。追随我的、诞生自大陆的鸥鸟

渐渐忘了它们的出身;有时候,它们

飞鸣着越过我,仿佛一队队陆地的亡魂。

 

大海啊,我的老对手和老朋友,它知道

我的身体在渐渐老去,它夺走我的青春

却以一颗渐渐磅礴的心作为报偿——

我航过的每一寸海的土地,都是道路

盐的道路,茶的道路,瓷器和丝绸的道路

 

万里江山养我以浩然之气,大海养我以

波浪和天空,陆地消失的时候,身体

依然是陆地的碎片,船帆依然是

风云的姿态,我的心却渐渐忘记了

它所来的方向。我的眼目更加锐利:

 

我看见乌云背后闪电的巨大意志燃烧

我航行在滚滚的波涛上,航行在火上

作为火,我站起来,代替一个大陆回答

大海的提问:农人啊,你们收获稻麦和家园

我的航行收获风、波浪、星空、盐和海啸

 

我立定在甲板上,水手们就安然入睡

我闭上眼睛,六个郑和就从我眼前经过

六种姿态,六种步伐,六个声音对我说话

麒麟,天马,紫象,佛牙,长角马哈兽

从我走过的波浪找到它们通往亚洲的道路

 

大陆因海而生长,我因空虚而学会飞翔,

今夜,六个郑和一齐从天上转过身来,

走进这第七个。这第七个,在北极星的指引下

作为大海的觇标矗立。鸥鸟越过头顶

船队远逝。大海的中央,第七个郑和停止了还乡

 

郑和与浏河镇的月光

陆 健

 

月光与浏河镇高矮的建筑

有着恰恰衔接的曲线

如若丝线一般的是千年前的

老旧蝉鸣。四下弥漫寂静

郑和统领的船队已浩荡启程扬帆

弄堂的幽奥通往历史深处

 

浏河口、太仓,自古繁华无尽

人云:太仓实则天下足

长江入海前,顾盼生情之地

命数。六国渡口,郑和七下

 

朱屺瞻的墨彩映照石板小路

明清三状元回归故里切磋

博学鸿词科,文昌阁

梅花草堂的吟诵或丹青

婉约、雄壮,伴之以

三宝太监千樯万橹的嘹亮号角

让我们与笃笃打更的梆子声

对时,让太仓的月亮从表盘上

窥见今日的世相之面

万历的工匠,七千吨位的宝船

码头,人的退潮,水的涨潮

无不在天妃宫的殷殷关注之下

 

邢少兰笔墨中的太仓

不遑让汴京的清明上河

从北口牌楼,到上浮桥

范公亭边听孩童朗读

《岳阳楼记》的篇章

 

望江亭

王夫刚

 

对岸的岛屿像不存在一样存在着

出港的船只和入港的船只

像双胞胎一样别来无恙

游人点赞的开阔不动声色地

收集江风,鸥鸟的档案袋里

鸥鸟比人类还要爱惜

自己的羽毛(抑郁症患者

并不打算乘坐气球寻找飞翔的源头

以及钢筋混凝土生育的骄傲)

长江流到入海口,青春

不再咄咄逼人;惠特曼

不再被视为带电的泅渡

下游的海像不存在一样存在着

豪华邮轮无非镶金边的棺椁

随波逐流:诗人造访

是多余的;倒行逆施

是多余的——在一条伟大的河流上

伟大是多余的,望江亭没有知音

 

赴浏河镇送郑和第七次下西洋

缪克构

 

郑和在刘家港设宴

邀一位六百年后的诗人饮酒

 

那时,我正在第一千趟中欧班列上

与一位来自东非的小伙子谈诗——

“星牵沧海云帆耸,浪系天涯纽带长。”

话音未落,三宝先生的微信来了

在义乌,我卸下一节车厢的软饮和母婴用品

换一骑宝马抵浏河镇

他刚好在午后醒来

此时,离第六次起锚已经过去了十年

出征的鼓点有越来越多的杂音

中途不断有老马倒下

包括两个皇帝

 

茶还未凉。沙漠驼铃声中响起火车的笛鸣

九桅十二帆的宝船

倒影是一艘航母的侧身

 

今夜饮什么酒

舌头都会提炼出富含香料的词藻

就让日月星辰排成上古的阵法

管什么洪涛接天,巨浪如山

你只须云帆高涨,昼夜星驰

宽阔而浩荡地走下去

 

所有通往衰老的航程,我都已修改

只留下远方

命名为思念

 

与浏河有关的记忆

龚 璇

 

见远处帆樯。磁性的江南

少了许多水的记忆

 

谁,忍受着几个世纪的荒凉

躲避的时间

呼喊秘密的翅膀。太阳鸟

鲜红的颜色,苏醒古老的航程

280艘海船,25000个摆渡人

从这里出发,风暴、烈日、暗礁

都只是旅途的废墟

没有人告诉我,浏河的桨影

维系着怎样的欲望

 

但我,在乎每一次的凝视

练就的仰望,有一种固执的目光

天妃宫、茹经桥、范公井

在水一方,敏感的陈述

把一切困惑切入虚构的沧桑

最动情的想象,成为爱的意义

 

所以,我愿意埋葬在这里,以水的方式

殉情泅渡的灵魂

渴望淘尽身体里的泥沙

选择一个好日子

让崭新的时代,熠熠发光

谁,给予瞩目的辉煌

 

临水小楼

王学芯

 

当短诗出现在水边小楼

推开长窗 晾衣绳上的衣裳和帽子

模仿隔世的远眺

粉墙上的黛瓦

滑进浏河

水波弄皱了我的掌纹

 

天空在小方格和瘦条格里移动

透入的光亮 在图案中变轻

留存下来的柔软小曲

把时间飘动 飘成一缕擦伤耳朵的羽毛

在融合

屋中的椅子茶和宁静

 

小楼像一枚黑色的棋子

坐在古镇白色的线条上

一个对着窗口呼吸和沉默的人

随手捻出一根松针的滋味

百年古松

寂静被一只栖息的鸟惊醒

 

又见长江

王自亮

 

长江中止了叙述,汇入新的传奇。

天不变天,水团结成水。

青与蓝,灰与白没有边界,

三角洲在继续。

海尚未到来,江鸥绝非海鸥。

刀鱼、河豚和鲥鱼

在餐桌上谈论“相忘于江湖”。

又见长江,又听昆曲,

夜色里,有人被江风所戏虐。

江面一动不动,就像个慵懒的美妇人:

水不流,长江在流。

 

吴健雄故居

蔡天新

 

每次走进这条小巷

总会下一场毛毛细雨

东道主诗人脱口而出

 

故乡的河名带有水滴

小桥被橡胶轮胎碾压

商铺里的米酒飘香

 

长大总是要离开故乡

也总是要回来探访

犹似春寒时节的刀鱼

 

可是如今夏日炎炎

唯有河豚屏声敛息

在紫薇厅里款待宾客

 

她出生的屋子仍在

不过已被高楼包围

仿佛原子核的秘密

与我们相隔层层粒子

 

在太仓:从浏河到长江口

吴少东

 

我们在浏河畔顺流徜徉

粗大合欢树的影子扑向河心。

一边七月十一日的零星雨

落在河面上,像荡漾的丝绸

一边桑榆杨槐立在一些院落

像静泊的宝船,放下了桅帆。

古镇弥漫珠光与香料的气味

 

整整一个上午我们都在讨论

情绪与情怀,格调与格局。

议论碗口粗的棕缆吊起或

放下的千斤铁砣,

一个人的七次出发与一次抵达

谈论内河、长江与远阔的海洋

一辈子所遇的风暴和航行。

我们论及的主旨宏观而具体

 

长江口那么宽大

前朝和异域离我们那么近。

那一刻,站在东海的甲板上

我感到整个太仓在挣脱陆地

起锚开洋

 

在长江口

黑 陶

 

1

我,一条巨型、漫长、扭动的肉身龙船。

船帆,被初起的红日拉升。

国度般深邃的船仓,由十个月亮照明,充满——

奔跃的江豚,仗剑的诗人,

以及沉沦继而崛起的一个又一个王朝。

大陆倾斜。夏日闪电的照耀下,

我看见伟岸的己身,

嘎嘎撞擦着,在崇山峻岭的波浪中,驰骋向东。

 

2

别了,家乡烧陶的火焰

别了,夏昼绿云般的蝉声

别了,烈日下发白小路尽头仍在目送的父亲母亲

 

庞大、黑蓝的铁锚升起

纷坠的水滴,像一场接一场

微小的童年暴雨

新制的巨舟,浑身散发王朝的气质

载着我

驶入,浩瀚未知的磅礴黎明

 

3

经历无数个昼夜、无数次呕吐

辽阔摇晃的蓝色宇宙

似乎,终于平静下来

 

痛苦的晕眩渐走渐远

他的脚底,开始生出

如家乡发达的树木根系

 

空气,像天空般清新

暴风雨冲刷过的甲板上

一个重现的、英武的东方男子

——肩头,正闪射

桐油般的太阳色泽

 

速写:浏河老街

叶 梓

 

一团云

捎来一阵雨

仿佛我们这些冒然的闯入者

未经允许,就抵达了浏河老街的每个角落

 

夏日盛大

我已经忘记了辽阔的娄江如何收留雨滴

忘记了郑和在天妃宫里的祷词

也忘记了梅花草堂的那位老人

如何用颜色涂抹出尘世的哀愁与苍凉

但这条过于安静、行人稀少的老街

宛似古镇的异类:

一字排开的箍桶匠铺、铁匠铺、木匠店

在落日的反射下有了手艺的光芒

还有一位女人

就在街边洗头,她拧干水滴的样子

我有点喜欢

 

她身后的店铺

正在等待星星的照临:老街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在远洋广场

木 叶

 

“起航了……”郑和尖细的声音,想必你

曾耳闻:

“不可陷入语词的

 

空转,要备好我们的货物以及礼仪。”

 

从窗口望出去,近旁是远洋广场,

往上是吞吐的码头,滔滔不绝的黄浦江。

 

“一日践行一德,以消除持久的陌生、疲

乏与忧虑,

 

辽阔的远方土地之上,处处

生长的,也无非都是人心。”

 

我在宾馆门口的路灯下独坐,行人不多,

电动车一闪而过。没有人打算停下来和我攀谈,

也没有人注视我,轻声细说:

“那时辰已经到来,莫轻易打搅这夏日缠

绵难尽的宁静夜色。”

 

明天,研讨会的主持人,

将和我一同沉湎在“长河落日圆”的壮观之中。

 

致浏河园花园

林火火

 

竹篱笆开出小花,清风亭掉下柳叶刀

雨水过后,薄薄的阳光松懈下来

我终于在这一天成为干净的草木

天那么蓝,我要将你爱过的

重新热爱一遍

 

太阳慢慢落下去,园花园将被一块月光

收去嘈杂之音

青苔藓上的亮光不轻不重,让人迷恋

猫儿轻轻地踩着,我等它看向我的瞬间

像我少年时的某个夜晚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谁也没有晚来一步

 

一片叶子落在草地上,另一片跟着落下

被剪去树冠的香樟,没什么好落的

渐渐加重的暮色遮蔽了视线

沉默真好看,它让我们看起来

像寂静的夜色里,紧紧挨着的

两次叹息

 

浏河:渔民号子

梁延峰

 

和废墟比空旷

海浪,更有孤绝的美

 

破碎过于豪迈。他把开在

最前面的一朵扦

插到古镇的戏台上

 

他挥舞着手中的小棍,面向

一群黑黢黢的乡亲:

你们要唱出它的鱼腥味

它那么高贵

统领过十万顷蔚蓝色的辽阔

它那么寂寞,像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水手

 

不过是一阵嘶哑的吆喝

引爆了春天的勃兴

不过是几个熟悉的手势

划出了六百年前的几朵帆影

 

节奏是用梆子击打的

他说:梆子

是一块旧船板

 

古港浏河

端木向宇

 

江尾的水鸟,面海展翅

蒲草里,暗藏千万双眼睛

断桓的木桩,深陷的淤泥

长江绒鳌蟹翻过石闸努力回游

 

石驳岸砌起层层叠叠的防洪堤

鱼虫没有后路

早已不通航的渡江码头上

贴满各种启事

 

望沧海的凉亭上

目眺不及的宝船是传说

遥远了,我盼的君子在哪?

潮汐的咸风,来过又走远

 

有一颗星,是从浏河升起的

束向红

 

墨黑的夜空,因为

无数星星的点缀而变得灿烂

其中的“吴健雄星”

是从中国太仓浏河升起的

 

她自如地召唤起一朵朵蘑菇云

那β衰变研究领域高峰的上空

正是她闪光的坐标

辉煌和璀璨

像一颗宝石晶亮夺目的光芒

 

因为这颗行星,中国人的胸膛

挺得更高

就是这颗星

让地球上所有的人

都对她永远保持仰视

 

江 尾

刘桂红

 

这片芦苇

呼吸声和我越来越相似

 

倔强的蒲草

依旧只肯向江风低头

 

鸥鸟飞过的地方

传说和神话搅起浪花

 

桅杆和白云合谋

去追逐更远的流水

 

多如繁星的渔船

不知谁点亮了第一盏渔火

 

涨潮时蓝蓝的

落潮时黄黄的

 

生长在岸边的人

最懂得日子的咸淡

来源:《诗刊》2017年9月号下半月刊“诗旅·一带一路”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