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诗刊》2017年第8期|臧棣:命运的礼物,只是看上去,还尚未诞生

来源:《诗刊》2017年8月号上半月刊“方阵”栏目 | 臧棣  2018年07月25日08:37

 

北京泡桐入门

 

半米以下,二月蓝比它娇嫩;

微光点燃花影,但慢慢燃烧的东西

其实并不那么容易辨认。

 

一米以下,鸢尾比它妖娆;

幽蓝的召唤,如果我不曾凭借我们的牺牲,

你如何能埋伏在这样的盛开之中。

 

两米以下,连翘比它更善于触及

感官的秘密。艳黄的手势,

横竖都是我们落后于你曾非常自然。

 

三米以下,海棠随便一个转身,

它都会显得笨拙。位于小巷的出口处,

迟钝的原因中,喧嚣和尾气仿佛都不是杀手。

 

四米以下,它不是樱花的对手。

它不缺少花团,也不缺乏锦簇,

它缺少的是,我们必须给它一个绝对的理由。

 

五米以下,即便春雨有点脾气,

山桃花的优势也比它醒目,

就好像它的高大,反而反衬了我们的失败。

 

六米以下,玉兰的花心比它端庄,

哪怕看上去懒洋洋的,花瓣也应是刀片;

除非人类的麻木,掩盖的已不是我们的伤口。

 

重读爱默生入门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皱巴巴的

温床重叠于安静的摇篮——

更多的真相已被压扁,

而把我们放上去的力量

比夜晚的黑暗更深邃,

但凭着仅存慧血,你知道

夜晚尽力了:将我们裹紧在

无形的洞穴,又用人生的孤独

将我们完美覆盖得好像我们

正处于整座星空的底部。

轻轻地摇晃,就好像爱与死

又从我们身上无痕地削下

一块鲜艳的薄皮。仔细看,

它甚至带着黎明的微微战栗。

神秘的幸福不可能与你无关——

因为可用这虚构的人皮

来包装一番的,已悄悄塞入

你手中的,命运的礼物

只是看上去,还尚未诞生。

 

新湖畔派入门

 

深秋的湖畔,银杏依然高大,

像时间的脚手架。

白云的担架上,蓝是蓝的极端。

 

而这些濒死的树叶

则因无法兑现的金黄而醒目,

殷勤地点缀着他者的命运。

 

乌鸦已凑过热闹,

它们甚至往死角里丢掷过黑警报;

但此刻,乌鸦并不在场。

 

同样不在场,但好像

每个人都曾微妙地受益于

乌鸦和真理之间强烈的反差。

 

真的很抱歉,我身上

并无你们早就预订好的

现在,又迫切需要的黑白分明。

 

我能援引的,不过是偷听来的台词:

一个女人说:我自己都不原谅自己,

我凭什么要祈求你的原谅。

 

小孔成像入门

 

这似乎是游戏的

一部分:方比圆更敏感于

来自榆木的试探。

不就是在墙上杵一下嘛,

透不透光,最后又不是

小洞说了算。但从外面看去,

稍一性感,芦荻的形状

其实也很启发芦苇的性状。

天的意志,只有发明过

风筝的人,才知道——

据说孔子不太服气,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

将他身下的席子坐暖和过。

至于墨翟,从一开始

就不相信用发黑的笛子

能吹出宇宙的真相;所以

一听到音乐,就会跳过去,

劈开灌木,猛揪大地的小辫子;

而历史依然缺少后果:

比如,即便用了这么大的力气,

炊烟也没熏黑过他的炉灶。

 

有时我很想感谢喜鹊不是凤凰入门

 

小脑袋必须很黑,以便你

只可能在冬天的羽毛上

找到那比紫蓝还绿蓝的,

微妙的,色彩的过渡。

羽毛背后,一团小号的天鹅肉

梦见白云刚刚称过它们。

 

过于常见,以至于喜鹊

飞越生活的边缘的次数

远远多于你的想象。

与上星期见过的鸳鸯不同,

爱的颜色在它们的雌雄中

并无明显的变化:就好像

 

一切全靠召唤中的呼唤

能否在你和它们共用的替身中

激起足够的技巧性反应。

活跃源自杂食。就算是

喜欢翘尾巴,也多半出自

世界已不像从前那么安静。

 

向它们致敬,并不需要勇气,

但也不是只需要一点天真。

向它们忏悔,你的心会变成炸药。

其他的可比性也令人尴尬——

没有那么多灰,可用来炫耀。

也没有多少辉煌本身,可供历史走神。

 

在它们身上,平凡多么吉祥。

你愿意的话,作为一种

小小的奇迹,在一群喜鹊中间,

你偶尔能瞥见落单的乌鸦;

但在一群聪明的乌鸦中间,

你绝不会看到单个的喜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