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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作家》2018年第7期 |蒋蓝:天台山牧虫记(外一篇)

来源:《青年作家》2018年第7期  | 蒋蓝  2018年07月24日09:27

作者简介

蒋蓝:诗人,散文家,思想随笔作家,田野考察者;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四川文学奖、中国西部文学奖、布老虎散文奖得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散文委员会主任,成都文学院终身特约作家。

萤火,系得住乡愁

天台山山门一线名肖家湾,海拔约800米,两山夹峙,地望酷似虎皮铺就的宝座。透过修篁和银杏、桤木、合欢树、五眼树等密密合围的丛林,可看阔达而倾降的天台山主峰,宛如登天的平台。低垂的云拖拽深黛的山影往西缓慢飘去,为山腰剩下的是起伏跌宕、层林尽染的蜀国初冬。暗云在天台山的山坳壅塞,当云被风一缕缕撕开,混交林带的底蕴在金龙河的嶙峋怪石间灵光乍现,迅速辅之以涟漪松涛往山野四散荡漾。蟋蟀在石头深处独唱,啄木鸟发动着“永动机”,正在与时间较力。

山腰之上常有苍鹰翱翔,用刀片的翅膀搅割山岚,缕缕横陈,一如漂洗的蜀锦。道家圣地天台山素来并不以昆虫闻名,但近年游客登山却是为了观赏萤火虫。萤火虫不但是热带、亚热带和温带地区生态好坏的间接标志,还是公认的“环境指标生物”,恰在于它对生存环境要求极高。作为全球八大萤火虫观赏基地,同时也是亚洲十大萤火虫观赏区,萤火虫区域已由以往稀疏的二三百平方米扩展到四五平方公里,面积足足增加了10倍以上,几个集中分布带总面积在12000平方米以上,星汉灿烂、若出其里,为古语“天台天台,登天之台”平添了喜悦与神秘。暮晚时分,游人们簇拥在肖家湾的景区公路上欢呼雀跃。2017年5月的一个傍晚,几对青年人上演了在萤火之光下集体求婚的动人一幕,续写着“文君故里”的传奇……萤火虫前来打量人们,闪耀的冷光尽头恰是童年,是往事深处最能撼动心弦的震颤。那些精灵的故事尚未在眼前定型,又变成了一条条逃逸的金线,就像是从银河冲下来的万道亮泉……

创造的目的是将光与暗分开,但保有光与暗的相处,似乎更为艰难。伟大的葡萄牙诗人佩索阿在《惶然录》里说:“文明是关于自然的教育。忽明忽暗的萤火虫相互追逐。一片寂黑之中,四野的乡村是一种声音的大寂灭散发出似乎不错的气味。它的宁静刺伤着我,沉沉地压迫着我。一种无形的停滞使我窒息。”在诗人看来,萤火虫是异端,是打破窒息的精灵。

法布尔的《昆虫记》指出,古希腊人把萤火虫称作“郎比里斯”,意思是“尾部挂着灯笼的人”;而它的法语俗称——“发光的蠕虫”,就显得不大雅致了。中国古人仰观天象、俯察地表,鉴于它是撕开漫漫长夜的唯一光源,中国古人赋予了萤火虫一系列别称:景天、夜光、夜照、耀夜、照、熠耀、挟火、救火、据火、宵烛、宵行、丹鸟、丹良……据说它们成熟之际,仅能有两周时间供它们闪烁飞舞。其实萤火虫闪烁时间不止两周,而且在天台山四季均有萤火飞舞,只是它们不喜远游,照亮家园就是它们的心愿。

“萤火虫,像灯笼,飞到西来飞到东。小宝回家她来送,她是神仙的小念珠……”孩子们会随口背诵一段儿歌,勾起父辈的遐思。乡愁既是对童年的追忆,又是一种伟大的民族根性。天台山留住了古临邛的乡愁,留住了司马相如、卓文君的乡愁,司马相如“金屋无人萤火流”的名句,就是天台山生态最好的注脚。

天台山上百万只萤火虫闪烁飘摇,与一个叫高叔先的汉子密不可分。

高叔先强壮,平素话不多。他爱穿不怕挂不惧扎的牛仔服,胡须蓬乱,把嘴唇围成了圆圈,一笑,露出一口好牙。一遇到让他冒火的事情,他嗓门就粗大起来,怒目圆睁,像一头山豹。这,往往是遇到有人偷捉萤火虫。

近十年来,很多“打飞的”来观赏天台山萤火虫胜景的游客,憧憬而来,满意而去。

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一些住在农家乐的游客见萤火虫漫山遍野,聊发少年狂,忘情捕捉虫子,装在瓶里玩上一夜,可玩死了多少生命啊!高叔先一看到就拼命劝说阻止,脸红脖子粗,很多人听了就罢手,但有少数人不理,他们甚至要与高叔先动手……开客栈的老板都与高叔先熟识,知道萤火虫是天台山的景观,他们也规劝游客。近年来新楼盘要开张,个别脑洞大开的商人“办证饲养萤火虫”,这分明是鬼话!高叔先去打探,发现开发商不过是暗地里收购萤火虫,几角钱或三四元一只,萤火虫在楼盘开张之际“闪亮登场”,这是它们的“天鹅之舞”。萤火虫根本无法适应都市季候,死亡率近百分之百,这叫“放飞即放死”!

一天黄昏,高家门口来了一个神秘人物:“大哥,你可不可以捉点虫子卖给我?老板说有多少收多少……”

高叔先大怒:“锤子!赶紧给老子滚开……”

高叔先管不了开发商,但天台山的萤火虫就容不得外人染指。遇到游客,他就要规劝几句;核心景区的马坪村有两个生产队,村民约300人,世代以种茶、玉米为业,以往到春种时节他们要用除草剂,高叔先等人会提前走访村委会与农户,逐一打招呼:“不准使用农药哟,景区有明文规定。现在倡导饮纯生态茶,一撒农药萤火虫就会死亡!游客不来你还赚啥子钱……”他苦口婆心、不屈不挠,村民都听他的!“好,就按高老师说的办。”几年下来,天台山景区完全做到了与农药绝缘。

他有一个从不离身的帆布腰包,鼓鼓囊囊足有五层之多。包里有小本子、签字笔、手机、充电器以及几只手电筒。他笑言:“我的‘家用电器’还有不少,电筒还有六七只大号的。电筒是照路的,不能照射怕光的萤火虫。”

有人问他:“你经常走夜路?”

他说:“我是天天走夜路,但就是没有撞见鬼!这叫邪不压正。”

久走夜路,高叔先还真的没有遇到过大惊吓,他自己说这归于奇迹。天台山半腰处有一棵大树,那里曾经有一个美女上吊,阴魂不散,随风播撒她的怨恨。一般人别说晚上,就是大白天也不敢路过,说是大树周围总有哭声。高叔先巡山的小路却必经大树而过,他每次经过,总是要干咳几声,瞅瞅大树。还好,玉女幽魂,凝眸如夜露。他没有听到哭泣声……

农历七月,流萤最盛。清代嘉庆年间的四川《三台县志》就记载:“是月也,金风至,白露降,萤火见,寒蝉鸣,枣梨熟,禾尽登场。”“七月半”中元节也是这个时候。据民俗家解释,鬼节前后忽明忽暗的萤火虫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飞舞的精魂,它们提着灯笼寻觅亲人或仇家……高叔先悄然穿行于山居岁月深处,萤火万点,他视作星星点灯。独自行走山野,他喜欢举起手,左手是过眼不忘的萤火,右手则是漫漫岁月的相托。

一不小心就爱上了萤火虫

高叔先1969年出生在雅安市名山区中峰乡,身为教师的父亲与务农的母亲在那里喜结良缘,伯、仲、叔、季成为了几兄弟的名字。

他没能像中文系毕业的大哥二哥和小妹那样读书从文,从小“猴跳武跳”的高叔先,一度让父亲疑惑:这个娃娃是不是有多动症?他后随父亲到平乐镇中学读高中,他喜欢书法、绘画,但更吸引他的还是窗外的葱绿世界……

1990年高中毕业后,高叔先在家侍奉瘫痪的父亲,后听说天台山景区管理局要招收美工,他凭美术底子被录取了。景区人手紧,高叔先也从事过民间文化的调查与征集;有一阵又被抽调去搞资源调查……高叔先是有脾气的,觉得老是被抽来调去的,自己岂不是成了麻将里的“听用”?

2007年年初,邛崃市领导了解到台湾闻名遐迩的萤火虫景观旅游,鉴于萤火虫的繁衍对气温、植被、水质、空气等生态环境有较为苛刻的要求,联想到天台山一直有萤火虫出没,决定立项调研。邛崃市与景区管理局邀请台湾萤火虫专家陈灿荣先生3月到天台山考察,陈灿荣很快发现了萤火虫蛹;4月他再次进山,看到了翩翩起舞的萤火虫……专家论证了天台山萤火虫发展的可行性,聘请四川农业大学昆虫学专家参与项目组工作,并就萤火虫生活习性与保护措施做相应指导培训;他们对景区内原住民开展环境保护知识培训,禁止喷洒农药、乱采乱挖和使用化学品等,以此来保护生态物种多样性;设立萤火虫保护区,由专人巡查,投喂蚯蚓和蜗牛饵料、新建微污设施、积极植树造林,改善萤火虫生存环境;管理局考虑到萤火虫对光线和噪音敏感,在景区设施维护期间,限定施工作业时间,签订萤火虫保护责任书,将责任落实到人……这一摊子落地的事情,谁来着手?身为美工的高叔先,就被安排到了萤火虫项目组。高叔先当时觉得,自己又被“听用”了。

山里人自幼熟悉萤火虫,萤火虫照亮了高叔先最愉快的童年。他一直认为,没有萤火虫参与的成长岁月是惨淡的。现在老大不小了,再来回溯那一段最快乐的时光,转念一想,值!

山里人对萤火虫见惯不惊,但要说到观察、资源调查、研究、饲养、复育等等,真是牛啃南瓜无从下口。

高叔先的弱项,是学理与书本知识。他买了十几本书慢慢啃。写笔记头昏脑胀,就到山野里走走,山风一吹,似乎看到了童年的自己疯跑而过的身影……他自幼放牛割草、捉泥鳅捕黄鳝掏鸟窝,连最饥馑的年月也靠这些对付过来了,他对鸟兽草木不能不满怀情义。他父亲是远近闻名的乡贤,吹拉弹唱、书法诗词有口皆碑,他患病后自学中医,竟让自己的脑溢血后遗症好转了不少。高叔先彻底明白了,田间地头那些不起眼的草木,竟有通神之能!

高叔先还有一位深谙本草的奶奶。奶奶文化不高,却能背诵很多祖传秘方,耳濡目染之下,他不但知道很多牛羊兔子不能吃的毒草,还渐渐能辨识多味中草药,甚至“活学活用”采用枫杨树叶熬汁倾倒在小溪里捕鱼。他自己得病,也是依靠这些山间地头的草药渐渐痊愈……不知生,焉知死。不谙本草,又怎能懂萤火虫?

植物学家可以详细讲述植物的分类与属性,但高叔先显然比专业学者更熟悉大地上的鲜活植物。面对满眼苍绿的世界,他可以一口气辨识几百种植物,习性、药性、学名、土名,娓娓道来,让参观者非常惊讶。这恰恰又是高叔先的强项。

在他看来,古人讲的“多识草木虫鱼”,其实完全是一体化的。但他没能料到的是,萤火虫的光,会把他带往一个他从未领略的领地。

他首先着手的是萤火虫资源调查。傻瓜相机是不行了,自己掏钱购买了一台单反照相机用于田野考察,接着制作器具采集标本、分析生态。

他采集到不少萤火虫,对照书本按图索骥;无法判断的,就上网征求昆虫专家的意见;专家也确认不了的,他就放一放。他到华中农业大学参观学习,解决了他心中的很多谜团。他发出的微信、微博,几乎都是“请教”“请问”……根据多次勘查,他绘制成“天台山萤火虫分布图”。

他在天台山寻觅到了上百只萤火虫,先后确认近20个品种。天台山山门的门楣左侧门柱是一间圆柱形房子,成了高叔先的研究室,也是萤火虫的“婚房”。他动手制作了几十个四方形的架子,覆之几层纱布,既可透气通风,又防止逃逸;为了增加湿度,他去购买了十几个医用输液点滴器;冬季太冷,他设法用电炉增温……

一有空闲,他就埋首在这圆柱形的密室。萤火虫产卵了,小到用放大镜也不易看清,他用一支狼毫笔,蘸水把虫卵一个个粘起来放入器皿。人工干预改善萤火虫栖息地环境的办法效果如何呢?他把第一批萤火虫投放到肖家湾山坡上。由于事前投放一定数量的蜗牛,蜗牛已安营扎寨。离开研究室的萤火虫有点懵懂,逐渐的,它们遁入草叶间……一个月后,高叔先发现,丛林坡地的萤火虫明显多了,闪闪烁烁,小小的虫儿,似乎要把整个山坡提到空中……

他辨认得出,喜欢停留在树枝上的虫子、喜欢与大百合花缠绕的虫子、喜欢飞行的虫子是什么种类。一只萤火虫停在他的额头上,那是大自然给自己的奖赏?似乎是,似乎又不能确定。但那种喜悦,让自己回忆起当年第一次当父亲的自豪。

6月,正值大端黑萤的繁殖期,高叔先向野外投放饵料,比如蜗牛、蚯蚓等,保证幼虫食物充足。据不完全统计,2007年天台山第一批三叶虫萤的繁殖期从4月8日持续至19日,仅有11天;而到今年,第一只三叶虫萤在3月23日出现,直到5月底才逐渐消失,繁殖期延长了5倍。大端黑萤主要分布在海拔2000米以下的山区,是天台山萤火虫中代表性的一种。天台山的萤火虫分别在4月至8月间出现,入冬后有少量黄缘短角窗萤。

领导关心进度,项目组的实施者只有高叔先。高叔先一旦动手了就不愿意也不敢放弃。

不愿意,是不想半途而废。高叔先说过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敢放弃,是已有那么多萤火虫在天台山活下来了,我撒手不管,它们怎么办?那可是漫天飞舞的精灵啊!”这期间他的工作变动过几次,他是依然故我,这与他的本职、收入没有多少关系了。

高叔先不愿意对外人讲,之所以不放弃饲养萤火虫的“私人原因”。他前后写了不少关于天台山萤火虫的散文、诗歌、科普文章,父亲逐一剪贴装订,成为亲友与街坊邻居传阅的“家书”。哥哥、妹妹为此奔走相告,推荐了很多朋友来天台山观赏……高叔先的夫人、孩子一直参与其间,都成了“萤火虫大使”。别人家的龙门阵是麻将、吃喝,高家的龙门阵是萤火虫。萤火虫,成为了一条连接家族的光带。

就这样,一不小心就爱上了萤火虫,高叔先再也放不下它们……

高叔先有两个被父亲打出来的习惯:写毛笔字、写日记。十几年来,两日不写不记就寝食不安。2006年10月9日,深夜巡山归来,他记录道:

晚上该我值班,便驾车去观察萤火虫。萤火虫多起来了,这段时间天台山出现的成虫萤火虫主要是黄缘窗萤和扁萤,尤其黄缘窗萤多,林边地坎空中到处飞,绿幽绿幽的;地上是雌成虫不好动,躲在草丛中不易发现。在某些地方的平胸黑翅萤幼虫简直是一窖一窖的,在草丛中嗨闪。以前没有把细观察过,只觉得是夏天才有萤火虫,其实秋天、冬天都有。天台山的萤火虫要持续到12月上旬呢!

今天晚上在天台山的一家农家乐天窝山居的萤火虫好多哦,竹林、树林、茶地头到处都在飞,地下也在爬。我在主人家的帮助下勉强照了几张照片……

他用一系列方言、土语复活了萤火虫的场景。他父亲后来称赞这篇文章接地气,高叔先有点腼腆:“这都是你逼出来的。”

天台山的萤火虫主要分布在肖家湾、经纶院、正天台寺三个区域;每年4月到11月均有萤火虫出现,其中4月到10月底萤火虫主要集中在肖家湾和夜合岗(观低山云海处);7月到9月期间,萤火虫也集中在长虹瀑布、经纶院、秀水瀑布等处。为什么萤火虫要集中于此?高叔先逐渐发现,这些坡地均有三层植被呈立体分布:贴地的有大量苔藓、藻类植物;低矮植物有菖蒲、马腺子、石蒜花、大板草、路边黄、小馍馍叶、大馍馍叶、野三七、野荷香、冷冰花、荨麻、野菊花、木通、茅草、地瓜子、白接骨、苦苣、铁线蕨、牛筋草、绞股蓝、狗尾巴草、千里光、天茄子、紫麻等等;乔木有榉树、喜树、灯台树、臭椿、柳杉、红豆杉、牛奶树、桤木等等。肖家湾一带较多的萤火虫为大端黑萤,它们尤其喜欢马蹄草。

草叶形如马蹄,萤火虫麇集其上,就像十万只马蹄突然溅起的火星。这暗合了古人的咏叹:

“常忆儿时竹马轻,黄梅树下扑流萤。只在马蹄香落后,随风散作满天星。”天台山的萤火虫更喜欢的是漫山遍野的鸢尾花,因此蓝色鸢尾花花瓣上都有麇集的光点。以前的文人误以为鸢尾花似乎在发光,忘情讴歌这光明的花草。但萤火虫大度,被鸢尾花借了光也不在意,它们沉默地停栖于花瓣,亮得像一个辉煌的梦,把鸢尾花枝叶压低,让那些迷途者可以找到回家的路。

看似柔弱的萤火虫在一般人的印象中似乎是素食者,但这又是误解。萤火虫是不折不扣的群体作业的肉食主义者,高叔先观察到,萤火虫的食肉本领非常高妙。

萤火虫头顶有一对颚,细如发丝。萤火虫用颚在蜗牛身上轻轻敲打,而蜗牛并不把这一骚扰放在眼里。萤火虫的敲打是向其注射一种毒液,蜗牛毫无警觉,直到失去知觉。

蜗牛被浸毒后,萤火虫再注射另一种液体,几天以后待蜗牛肉变成流质,萤火虫用管状的嘴大喝特喝。除了蜗牛,萤火虫的食物还有田螺、蚯蚓、贝类、山螺丝等。不过萤火虫食量很有限,一般来说,一万只萤火虫一周的时间也只能吃下一百只左右的蜗牛。萤火虫的捕食之术、行为原理有点接近“温水煮青蛙”,温柔地接近,温柔地拥抱,大吐形容词,不知不觉,手到擒来。有些萤火虫一到成虫期,它们就不再捕食,只以露水和花蜜为生。不知道古时那些高人,是不是就此彻悟了辟谷之道。

在四年时间里,高叔先完成和完善了《天台山萤火虫资源调查报告》,掌握了天台山及周边邛崃市、大邑县、雅安市的萤火虫种类、分布、出现时间、活动特点;萤火虫的交配时间、产卵期、产卵数量、卵期、幼虫生长期、食性、温湿度,以及在生长过程中常见的病症问题……他偶然得知,萤火虫种群长期生活在一个固定区域,如果缺乏“外来者”,就会出现近亲繁殖效应。他到周围区县去捕捉外地萤火虫,然后放回到天台山相应虫类集中的区域,以此打破一脉单传。这种生态复育法,优化、促进了天台山萤火虫种群和数量的增加。以前夏季只有两三百平方米才有萤火虫出现,如今扩大到了四五平方公里范围。高叔先惊喜察觉,从3月下旬到12月中旬,天台山都有萤火虫的身影,多种萤火虫交替出现,成虫每年有5个活动的高峰期,而且每一个阶段会有多种萤火虫同时出现。

高叔先明白,从萤火虫到萤火虫文化,是两个量级。犹如一个人从喜欢山里的新鲜空气,直到他的身心彻底融入空山。一个人坚持将身心放入其中,直到产生出一种深切的、而非强加的认同,那么这个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会不自觉地伴有理想的光辉。而这种人,就是卡夫卡笔下的“饥饿艺术家”。一个人投于墙壁的身影越是渺小,就说明你在接近真实。

当他伸手触及墙体时,身影还将手的抚摸与叩问,纳入自己的氛围中。

萤火虫提着灯笼游晃是为了爱,而神是孤独的。

与萤火虫对望

从肖家湾往山里走出不远就是凤凰岩,那里有最为集中的萤火虫分布带。高叔先只要有空闲就往山里跑。多则一二十公里,少则三四公里,十几年来,他的巡山路途等于绕地球一圈。看着绿水青山,听着山林呼啸,他心里就踏实了。

金龙河自天台山玉霄峰蜿蜒而下。一路上铺成了瀑布、叠溪、长滩、深潭,水景线密集,诸多景观依水幻化,形成了“九十里长河八百川,九千颗怪石两千峰”的绮丽山水画卷,属于典型的山岳型风景区。凤凰岩下的丛林坡地,瀑布与流水合奏山林交响,空气湿度大,成为了水栖、陆栖、半陆半水栖萤火虫的理想生存之地。

鲜为人知的是,萤火虫是血吸虫病的防疫助手,因为水生萤火虫的幼虫要吞噬包括丁螺在内的螺类,而丁螺正是血吸虫的唯一宿主。

2008年5月11日晚,“呵护美丽家园留住点点萤火——我爱天台山”的大型环保公益晚会在天台山森林音乐厅举行。邛崃市人民政府领导为歌手伊能静颁发了天台山形象大使证书。当晚没有火树银花,高叔先与伊能静一起放飞了数千只萤火虫,萤火虫的冷光像银针一样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游弋,大家获得了无须叫喊的感动。伊能静当晚演唱的歌曲也很特别:“燃烧小小的身影,为夜路的旅人照亮方向……点点萤光,宛若星空,照亮自己也照亮世界……”高叔先却在一旁默念:正天台距萤火虫生栖地很近,虫儿们该回家了吧!看到虫儿们冉冉离去,他感到一种感天动地的大快乐——自由飞翔的萤火虫最美丽。

值得补叙的是,第二天伊能静上午离开天台山,下午就发生了汶川大地震。天台山在摇晃,乱石翻滚,树木在颤抖,空气里浮动着巨大的恐怖。别人在大逃亡,高叔先还是决定上山看一看……五六月份恰是萤火虫频繁出没、交配的时节啊。真是老天保佑,萤火虫的主要栖居地周边没有大面积垮塌。

全世界已知萤火虫约2000种,中国已确认的萤火虫约300种,国内研究尚处起步。高叔先可根据萤光就能判断出种类。游人大感惊奇,往往发问:“你能说出天台山的萤火虫品种吗?”

他根本不用准备,等于是在背诵自己的“家谱”:“平胸黑翅萤、暗黑脉翅萤、双色垂须萤、黄缘萤(有两个亚种)、红缘萤、小端黑萤、大端黑萤、大红胸黑翅萤(两栖类)、小红胸黑翅萤、纹胸黑翅萤、大黄胸黑翅萤、雪萤、短角窗萤、大陆窗萤(两个亚种)、多点萤、雌光萤,还有几种未知萤……”一次,他陪同外地领导参观,突然发现一只没有见过的萤火虫品种。客人好奇说要开开眼,他只好把虫子放到对方手心,哪知虫子立即就飞走了,至今遍寻不着,真是急死人!

萤火虫的天敌主要是蜘蛛、食椿蟓以及蛙类,一旦被它们抓到了,那是九死一生。遇到天敌,萤火虫会分泌一种气味极大的液体,吓敌自保,如果不奏效,萤火虫就危险了。蜘蛛很狡黠,网住一只萤火虫并不急于咬死,而是等候别的虫儿们寻光前来,然后逐一捉拿。

遇到食物短缺时节,萤火虫彼此要发生火并。大的吃小的,小的团结起来吃掉大个的。昆虫世界其实也蛮复杂的,斗智斗力,充满机变。

一天晚上,高叔先在山林里走着,远远看到前面的高坎处有个亮点——“萤火虫!”心中暗喜的他,赶紧靠上去,俯身拨开树叶,发现是一只扁萤雌成虫。周围布满了蛛丝网,他判断旁边肯定有一个蜘蛛窝,来晚了这扁萤就成了蜘蛛的美餐。他小心翼翼地从蛛网上救下这一只扁萤,拍照记录,放归安全之地,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走出天台山景区山门,已经凌晨1点了。

萤火虫不喜光,不借光来不沾光,它们喜欢独自发表穿越黑夜的宣言。只有在没有光的所在,人们才能看见萤火虫。光是萤火虫的语言,每只萤火虫的光是不同的,有的发光是为了爱情,有的发光是为了警示,犹如一部跌宕的章回小说。尼采在自传《看哪,这人》里,描述过黑夜与光的关系:“如果我是黑暗和黑夜就好了!我多么想汲取光的泉源!我还要祝福你们,你们这些闪烁的小星斗和空中的萤火虫!得到你们赠与的光,我感到幸福。但是我生活在自己的光之中,我要把从我身上折射出去的光焰吮吸回来……”萤火虫就是人类丢失的另一半!高叔先眼里,沉默、发光、不争论,还是萤火虫更高明啊。

“虫王”巡山的故事

“最开心的莫过于发现新的萤火虫物种;最震撼的是一次我竟发现了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在空中明灭;最郁闷的是经常会碰到寻萤而未果;最害怕的是寻找萤火虫途中碰到毒蛇;最倒霉的是,寻萤过程中掉进粪坑和鱼塘……”

这是付新华《寻找萤火虫》一书的开头。对这些经历高叔先感同身受。有“中国萤火虫研究第一人”之称的付新华教授,是中国第一位萤火虫学科博士,命名了雷氏萤、武汉萤、穹宇萤等多种萤火虫。他多次来天台山考察,一次,高叔先陪他和夫人进山,在响水滩瀑布边,迎接他们的是一场萤火虫的辉煌仪仗。

萤火虫在空中打开了一条又一条弧线,交叉、分开,突然又联手成为一个心形的构图。才思敏捷的付新华沉默了,他突然高喊:“老婆,我爱你!”夫人半天才回过神来:“哎呀,我浑身都在起鸡皮疙瘩!”

高叔先呵呵呵地笑。他太开心了:虫儿们,我来了。

一个人开始在一件事情上持续用力,那就像金箔被越摊越开。他最终获得的不是事情的全部,而是事情在通往归属过程中的变异,以及事情不断改变环境与局部的真相,并在不知不觉的改变中蜕变。这种获得与目睹,可能每个人都不同,正因如此,人们不要去蔑视那些被视做“无用功”的行为。比如,那些希望从萤火里取暖的人。他获得的东西,是一些人永远不明白的。

高叔先父亲希望他成为书法家,他却成了天台山的“虫王”。即便是风静云祥的月下,在一条毫不起眼的山间小道上穿行,这不一定是轻松的方式。

与你遭遇的,都可能是意料之外的。扎根天台山一晃就26年了,晚上巡山成为高叔先雷打不动的习惯,不走一遭,就闷得慌。他一人经常待在深山老林通宵达旦,他喜欢空寂的山野,一闻到山野气息,一见到萤火虫,无论多么烦躁,人就平静了。每天少则走三四公里,多则二三十公里,十几年来,他跋涉的巡山之路至少绕地球一圈。高叔先喜欢猫,前后喂养过三只,其中一只尤其神奇,这是他的“大虫”,不下雨的天气可以陪他巡山,双目炯炯走在前面,猫儿机灵,还可预警。高叔先说:“我经常蹲在地上观察萤火虫,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猫儿就躺在我脚边,哦,那种惬意,不摆了!”

有时天气不佳,猫儿也不想出门,一只叫“灰堆”的黄狗会悄悄跟着他巡山……似乎高叔先散发着一种神秘的气息,当地百姓说,高老师“通灵”了。

“通灵”之人也有失手的时候。他有时骑摩托车进山,然后再步行登往崎岖的高处。五年前的一个雨夜,路滑弯急的山道上,突然窜出一只野狗,疯狂追逐高叔先。他一惊,连人带车翻落溪沟里,右臂被石头撞伤了,爬了半天才爬上公路,幸好手机还有电,赶紧向家人呼救……高叔先命大,虽没有伤筋断骨,可手臂长期酸痛,至今使不上劲。

天台山上有几棵珍稀的千年红豆杉,每次路过时高叔先都要瞻望一番,一千年过去了,这些树成为了时间的标尺,成为了天台山生态的活化石。他多次遇到蛇,一不小心还会招惹到它们。一次,一条怪蛇拦路,他不慌不忙,用棍子压住脑袋顺利捕捉。请教景区专家,原来是稀有的“中华斜鳞蛇”,他立即放生,拜拜,兄弟走好。寻光之路上,他还碰到过野兽,老熊痛饮树洞蜂蜜,留下了新鲜的爪痕,有警惕的小熊猫,有低头觅食的野猪,有无声无息的白山鸡和野山羊……他经常要俯身崖边采集,需要绳索、棍子,人手不够,只有叫上夫人、娃娃、弟兄一路作伴。

一家人有时走得很累了,他就学曹操望梅止渴之法,为亲友、孩子解析晋朝“囊萤夜读”的可行性:穷孩子车胤读书刻苦,连夜晚也不肯白白放过,可是又买不起点灯照明的油,他就捉来一些萤火虫,装在透光的纱布袋中,用来照明读书。有一天大风大雨,没办法捉到萤火虫,车胤仰天长叹:“老天爷,为何你不让我达到完成学习的目的啊!”一会儿,飞来一只特大的萤火虫停在窗子上,照着他读书。读完了,它就悄然飞走。在高叔先看来,很多萤火虫的闪光点较为暗弱,且闪烁不定,无法供人阅读。但“多点萤”发光点多达二三十个,关键是发光稳定,可以持续一两个小时,因而“囊萤夜读”采用的应该是多点萤。

面对古人车载斗量的萤火虫诗文,高叔先有自己的看法:古人很容易把“萤光”与“荧光”混为一谈。一个夜晚,我在山上见到一根腐烂的树桩浑身发亮,还以为遭遇了萤火虫家族,其实是植物腐烂后发出的荧光。萤火虫幼虫常在腐草堆中觅食小虫,故有“腐草为萤”之误,至多可以说是“腐草为荧”。

泰戈尔说过:“群星与萤火虫有相似之处,都是会在黑夜里闪烁,但黑夜不会因为与萤火虫相似就怯于展示自己的光。”高叔先固执地认为,萤火虫不但不惧黑夜,它们本来就是群星的兄弟。

《圣经•雅歌》描绘了新郎与新娘在街市、花园、旷野之间的相互找寻,形成找寻与追求的欢愉叙事。沈从文在《月下》中也借用这一叙事,写自己在夜间月下“沿着山涧”去寻找自己幻想中的“好人”,向夜游的萤火询问,最后“凡是山上有月色流注到的地方我都到了,不见你的踪迹。”

问题就在于:你是在寻找精灵,还是在寻找情欲?风枝惊宿鸟,露草湿流萤。高叔先喜欢驻足的地方除了凤凰岩,还有正天台、狗爬岩、烂槽子等处,心事如岚,随风明灭。他带着他的猫儿消失在天台山的苍蓝色夜幕里。幸福像猫的眼睛,以及渐渐映入它瞳孔的浓墨。他挥手指点山山水水,活像一位撒豆成兵的将军。他的书法,是挥写在大地上的!

布金满地流沙河

吾生也晚,加之缘悭一面,我与沙河先生并无交际。他的著作倒是几乎都拜读过,从30年前的《台湾诗人十二家》《锯齿啮痕录》到《Y先生语录》《庄子现代版》《芙蓉秋梦》《书鱼知小》《晚窗偷得读书灯》《正体字回家——细说简化字失据》,我还在自己的著作里引用过他的见闻。隔着书纸识他,既有毛玻璃效应,但读得多了,渐渐也生出烛影摇红的意象。

他曾经解释说,笔名“流沙河”出自《尚书•禹贡》之“东至于海,西至于流沙”,因国人习惯名字惯为三字,所以将“河”复补。

解释到此为止,沙河先生踩了一脚刹车。这其实是指涉大禹的疆土,东西南北都有其声,四海遍布禹的身影。颛顼就是禹,禹亦是第一位古蜀王。颛顼的版图也就是禹的疆域。禹时的流沙指的是高山坝地上的“流沙河”。“流沙,沙与水流行也。”蒙文通《古地甄微》论证其地望在岷山附近,不产水妖沙僧,且盛产沙金。峭拔而不群的笔名,是否也预示了某种跌宕极大的人生境遇呢?红尘之中,反而是本名“余勋坦”更为积极向上啊。

流沙河先生早年以短篇小说集《窗》《农村夜曲》和诗集《告别火星》知名于文坛,清丽而劝谏的《草木篇》,并非变天账的变体,但新人聚目如豆、如钩钩针,伟人目光如炬,火眼金睛辨析出根性之毒。为此,沙河先生拉板车、锯木头为生,二十载只能饮鸩止渴。既然“勋坦”不再,那就只能像岷山下的流沙河一样,裹挟泥沙、千磨万击继续流淌。

他以逾一个甲子的勤勉,从诗歌、小说的峭拔写作渐次跨入散文、随笔之澄明境地;其学术兴趣也出入于名与物的文字训诂,随笔进入我称之为“名物写作”的域界,一如老吏断案,拨云见日,一开蜀国天青。我第一次见到流沙河先生,是在12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上。恍记得是1978年左右,当时的电视剧只能收到四川电视台的节目,见到一个高高长长的儒者,穿中山服,脸窄,他实在太精廋了,细脖子在庞大的中山服衣领子里,游刃有余,进出自如,一俯仰,衣服就一阵乱抖。他手拿几张稿纸,站立在麦克风前,用成都话朗诵长诗《梅花恋》,一板一眼,饱含深情,缅怀老革命朱德的丰功伟绩。他语调顿挫,让当时还在读初中二年级的我大感新鲜。

当时朗诵不流行配音,黑白电视机屏幕上雪花飞舞,耦合天成,反而为流沙河横空移来的革命梅花增加了背景,我记住了其中两句诗:

“含笑黄泉,唱一曲梅恋新篇。”“这不真实的真实实在太真实”,尽管懵懂,我还是觉得,真好。

后来,我急步成为文学青年,读骑马钉装订的《青年作家》杂志,读上面连载的《锯齿啮痕录》,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后来陆续读到浅蓝色封面的大32开本《流沙河诗集》,读到深灰色封面的小32开本《游踪》……

1980年代中期,文学被推举到价值的顶峰,报纸上开始出现征婚广告,不写一句“本人爱好文学”就征不到女朋友。我那时生活在小城自贡,散文家孙贻荪有一天对我说,自己刚从成都省回来,去了一趟流沙河家,发现他墙壁上悬挂着魏明伦的题字。我一听,大惊。恰好我与作家王锐合著的诗集《岩石中的声音》出版了,我寄了一册给沙河先生,可是我辈当年腰力十足身无分文,不过都是“潴鼻子”,鼻子塞满了豌豆儿,我竟然还写了一张纸条:“沙老能写片言回信否?”自然,没有回音。

“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这话,倒不是很适合沙河先生。我辈急火攻心,越来越靠近、仄身杀入所谓的“文坛”,沙河先生在我辈你争我夺之际,穿起圆口布鞋提起一个黑包包(后有人告诉我,包里有《新华文摘》《飞碟探索》,外加一把钢制的自磨小刀。这个习惯,倒与早年的鲁夫子近似),就越来越远离文坛了。喝茶。与三五会心之人晤谈。读书,读可心之书。而这样的书,越来越少了。作家肖平对我讲过,沙河老认为,读书读到五十岁以后,有三五百本藏书就差不多了。读书做减法是自然的,虽然“半部论语治天下”听起来就不靠谱。比较起来,我辈是贪多嚼不烂,至今还在不断买书、读书、做笔记,如果他面对我的几万册藏书,会不会笑而不发声。

2005年仲春,经诗人魏志远引荐,我到青城外山青峰书院拜谒何洁,认识了,再去,三顾四访,她就是我终身的大姐。何洁具备几套话语系统,官人听得,平民晓得,文人懂得。她语流滔滔,荡涤而来的不是岷江中水与沙的浑厚,而有些近似成都平原的山溪水流,或潺潺涓滴,或水草摇曳,或刚猛无俦,她苦心孤诣用话语堆砌起来的晴好往日,某天,她又呼风唤雨把它彻底冲毁。自己毁给自己看。当然,也给我辈看。何世平、林文询、岱峻、陈滞冬、谭楷、易丹等听得无声无息,而在一个金刚蝉拉长金属鸣叫的黄昏,她对我常常叹息:“兄弟啊,我硬是恼火。嘿,说这些!”

何洁记忆力惊人,自己写过的几十万字作品基本能复述。有时,她在来访者面前径直忘情地走到过去,走出很远,在“故园”某个篱笆墙的转角,她立即折返回来,用一脸宽慰的笑容面对众人:“喝茶,喝茶,茶味正好!”你看,她收回来了,仍然强硬。我逐渐明白女人的苦,母亲的苦,作为身处暴风眼里一个漂亮女人的全部凄惶与挣扎。我必须承认,这些留在记忆里的情愫落地生根,多少影响了我的价值判断。某天我问出版家吴鸿,据说流沙河要对《锯齿啮痕录》大改大删?吴鸿兄正言相告:“绝无此事”。我就放心了。

如果说流沙河最好的诗作是《故园九咏》,那么他最峭拔的随笔,乃是《锯齿啮痕录》,川地新文学以降的随笔,迄今无出其右者。

我的视野里,散文与随笔是两回事。随笔的试验精神是随笔最高的精神宗旨,悄然贯注于思想层面与文体嬗变。既是试验,随笔的宿命就是历险。不管怎样,鉴于杂文和随笔本质上都是以议论为其内在的魂灵,它们从散文的方阵里旁逸而出,遗落坠生民间,形成了独立的文体。我注意到,在汉语写作中流行了十几年的人文随笔,它从来就没有被从未命名的“人文散文”置换过。林贤治先生对人文随笔的解释很清晰:抛弃学院立场,坚守民间,以此立场表明一个非学院的民间价值向度。我认为,随笔不但是散文界的撒旦,也是文学散文的异端。散文需要观察、描绘、体验、激情,随笔还需要知识钩稽、哲学探微、思想发明,并以一种“精神界战士”的身份,亮出自己的底牌。散文是文学空间中的一个格局;随笔是思想空间的一个驿站;散文是明晰而感性的,随笔是模糊而不确定的;散文是一个完型,随笔是断片。这没有高低之说。喜欢散文的人,一般而言比较感性,所谓静水深流,曲径通幽,峰回路转;倾心随笔者,显得较为峻急,所谓剑走侧锋,针尖削铁,金针度人。

流沙河脱去脂肪老而弥坚,其随笔畛域,到达了鬼斧神工之境。在这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当下,有人指出沙河先生乃是“耄耋之年、厚积薄发”,可谓皮相之论。不知人生经验乃是随笔之基,超验乃是诗学之根,怎能大声妄议思想的旨归?这条河,一直在不息流动。包括他奋战于金堂县城厢镇木工房里,一身臭汗裹挟锯木屑,木屑纷飞如汉字,一抖,仍要看书。白云苍狗,一时的蛰伏也是一种存在,恰如海德格尔所说,有时后退就是另一种前进。曾子曰:

“飞鸟以山为卑,而层巢其巅;鱼鳖以渊为浅,而穿穴其中,然所以得者,饵也。君子苟能无以利害身,则辱安从生乎?”速不如思,便不如当,用意不如平心,心随意走,文字恰是他的委婉心迹。作为汉语里承载生命智慧的最高文体——随笔,更成为沙河先生的拿手利器,偶尔飞花摘叶,喜怒笑骂,文随意转,蓦然回首,顿觉妙手天成。

历史是看不见的,它的氤氲之气存乎建筑、植被、街坊、饮食、风俗之中,存在于个体的记忆里,写作的本质就是针对回忆的写作。

蜀脉悠悠三千载,与我们的祖辈血脉相通,而钩稽民间的个体记忆,展示时代加诸于个体的不堪承受之重,摒弃那些华丽的宏大叙事,彰显太史公文史不分家的元写作,乃是沙河先生的价值向度。就展示成都的历史、文化、风物、习俗、遗构而论,沙河先生完成的是一座“纸上成都”的逶迤建筑,为蜀地葆有了弥足珍贵的文化记忆,至今尚无人出其右者。从这个意义上说,历史就是“写”出来的。

“偶有文章娱小我; 独无兴趣见大人”。

沙河先生的文字生涯恰恰映照出蜀地的百年浮沉。金钩铁划,秉笔直书,以文化的立场为蜀地招魂。

沙河先生停止写诗已有多年,但近年他连续发表诗见,似并非绝缘。他首先来了一个自我批评:“我的诗也写得不好,那是年轻时自我感觉良好,但现在看起来,很多都是搞宣传的。”罕见,沙河先生竟然使用了“宣传”一词。他进而认为,诗歌只有好坏之分,没有新旧的区别,但相较直到今天仍可细细品味的唐宋经典诗词,“好多新诗没有那个味”。

“除了徐志摩、戴望舒、海子少数几个人写的,新诗有多少可以反复读,可以进入典籍的?很少。现在很多诗都是口语、大白话,甚至口水话。”他的结论是,新诗是一场失败的实验。

我基本不同意以上的判断。

沙老,你不能拿西服与马褂作比较啊。个中道理自然浅陋,你的意思是说,一旦成为汉语,就必须尊崇汉语的独有之美。问题是,西服与马褂是两个纯然无关的复杂审美体系。台湾现代诗运动以来五十年,他们一度成为了大陆意象营造的函授老师,倏忽三十载已过,如今的大陆汉语诗歌水准,早已超越彼岛不可以道里计,他们到大陆参加诗会,顶着巍巍名头,是本着尊重长者的公序良俗,实则叨陪末座。而且,诗歌固然只有好坏之分,肯定还有新旧之别。我完全同意批评家朱大可的见地:如果要给当代汉语文学评分,诗歌理应最高,其次是小说。尽管这两者被西方审美体系宰制的成分,要大大高于散文和随笔。

新诗不要不是拿来朗朗上口的。“音韵”是一个精怪的、不讲道理的气场,其实人们记忆里的很多东西,往往与“颂圣”“崇古”情结有关。能否诵读,至少不应该成为责难新诗的大理由。

但是就人生智慧而论,“而今的个修歇处,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是以经验返照事物,因为能指短缺所指宏阔,立马就可以放之茫茫四海,仿佛烛照大雾。而以诗学的竹筒管窥人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是成大事业者、大文学者、大学问者的澄明之境。这更适用。我想,我在此谈论的,与沙河先生的诗论,属“不可言明的共同体”。

我的几篇文章里,多次涉及流沙河踪迹,尤其是“故园”。

2015年初春某天,我特意去城厢镇拜谒沙河先生的老屋——余家公馆。槐树街在城厢镇西街中间,实为一条小巷子,开头窄,里面宽,两侧的老墙斑驳而苍桑,石灰斑驳,露出了石灰下的黝黑青砖。几经打听,得知流沙河曾居住的房子。

余家院子虽破败,却很清静,宽大的雕花衬枋依然支撑着木结构的瓦房,房檐下有垂枋,几个娃娃坐在廊道的长板凳上游戏。听说是来寻找流沙河的故居,一位推着破二八自行车的瘦眼镜儿,带我到里面一个小院子里,指着一道门,傲然说:“那就是流沙河先生住过的房屋,那棵大树就是流沙河先生亲手种的。”树颇高大,那是1967年上半年栽的,半年之后,儿子余鲲就出生了。这所院子经过多次分割,如今除了天井,已不复往日格局。

一敲,再敲,砰砰砰,黄油漆刷过的木头门,一位老太婆颤巍巍地开门,她一米四几,就是根号二。伸手。食指与拇指不停搓动,有点鸡爪风。这是国人特有的手语。

要钱!“啥子钱?”

“10元钱!参观费。”她说话,是本地口音:“房子住过流沙河,大文人,估计你晓得。房子是我儿子租的,所以要收钱!”原来门腰处贴有一张打印纸:“私家住宅进门收费10元”。我笑笑,退身而出。想不到沙河先生的大名,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被人使用,进而造福桑梓,怕是他未曾预料的。天井一侧的水泥墙上,有孩子用毛笔写的几首古诗,标明是“古诗背送(诵)”。但突有两行老到的毛笔字体以正视听,写的是“观身卧云里,阅世走人间”。这分明是苏东坡的诗句“阅世走人间,观身卧云岭”,看来写的人老迈,记讹了。

天井里的海棠开得正艳,血比杜鹃浓。我记得,“故园时代”之人在此依靠竹篱笆有一张黑白照片,那是一个多么让人感怀的时刻啊……

昔日河道纵横的成都府,如今仅有府河、南河、清水河、江安河、沙河、摸底河等寥寥河道经过市区。还有一条流沙河,满载岁月之沙,布金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