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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枣树地

来源:文艺报 | 任茂谷  2018年07月18日16:38

祖坟往东,朝向东南的几塄梯田,是曾经命根子一样的枣树地。我今年清明节回去时,看到地里长着比人高的野蒿。密虬虬,齐整整,一塄一塄,梯次排列,像整连整营威风凛凛的军队,逼视我远远投去的目光。这是赖以生存的田地呀。我活了几十年,从未见过野蒿长成这样。它们借助熟地的肥力,用几年无人根除的荒芜时光,威风成势。经过寒冬的收缩,枝杆尖硬地穿刺着新的春天。

曾经倍受恩宠、修剪有形的枣树,一棵一棵,被野蒿分割围困,成为陷入汪洋的孤树,相互之间,相望不能相救,枝细针长,挣扎向上,完全乱了章法,慌乱地伸向虚无的天空,哆哆嗦嗦,勾画着生长的绝望。雨水顺枝条聚成鼓胀的水珠,凝滞张望后,无奈跌落,像一颗一颗大大的眼泪,倾诉受野蒿挤压欺凌的不幸。

穿越千年。枣,在更长的年代里,都是家乡愁苦生活里的甜美和吉祥。这些曾经宝贝似的枣树,从栽下到长大,短短20年,竟然由甜到苦,失落为一种负累,让珍视它们的人,眼睛像枣一般红得喷血。

可是,先辈从未遇到的事,现在的人能有多少办法呢?

我对这块枣树地,有着最深的感知。就算远离故土几十年,生活在迷宫般高楼林立的城市,依然割不断对它的牵挂。

最初的记忆里,这是一块很陡的坡地。农业社时期,全村分5个生产队,这块地归我家所在的4小队,种过麦子、谷子和黄豆。我长到四五岁,跟着大人来干活。刚开春,拿个小镢头小篮子,在坡上挖草根,地边揪艾叶。过不了几天,因为朝阳化冻早,生产队从这里开犁。铁铧犁开休养一冬的湿土,正在厥劲往外拱的草根,突然一下被翻出来,躺在黑黑的新土中,格外惹眼。我跟着黄牛铁犁和大人,把白白嫩嫩的草根一个个活捉,装在篮子里,回家让母亲挑拣。不太苦的人吃,太苦的猪羊吃。庄稼长起来,我在地里剜苦菜。庄稼收割时,捡遗落的穗子散豆拿回家,母亲做成纯粮面食。那是最美味实惠的奖赏。再大一点,生产队在这块地里修梯田,我和瘸腿二姐一起干,挣了上百个工分。还挖出一个完整的瓦罐,拿回家放一些贵重的东西。记不清什么时候不见了。那年秋天,也就十多天的工夫,这块坡地被四五尺高的齐塄,切成几条平整的梯形高产田。

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包产到户,这块地分到我家。成了自家的,可就大不一样,精耕细作,图谋扩大,最低处与别人家的地之间是一条壕沟,两边荒坡,连着洪水冲刷的窄沟和深不见底的大圪磍。右边与别人家的地之间,也隔了一条荒坡壕沟。黄土高原,整山都是土,雨水冲刷,大沟连小沟,小沟套壕沟,横七竖八,还有奇形怪状深不见底的圪磍洞。公家鼓励坝沟淤地,治理水土流失,增加的耕地归个人所有。我上高中第二年的秋天,为了弥补上学少干的活,想着做一件大事,在父亲面前显功劳。开始想填平壕沟,把两边的荒坡挖成齐塄,造一块地出来。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坡,被我挥镢横挖。土块成批塌下来,轰隆一声,漫天飞尘,显出一个男子汉的力量。十几岁的小伙子,力气没有长全,但活力旺盛,不知疲劳。汗水沾着尘土,口鼻灌满尘土,我成了尘土里滚动的土人。心生冲锋陷阵、勇敢作战、破坏又新建的自豪。土块滚进大圪磍,空洞的声音不大一会儿就变实了,原来不是无底洞。这让我信心大增,把更多的土块滚进去,虚土垫进去。黑洞洞的大圪磍,以为藏着什么妖魔鬼怪,竟然被我填平了。一条大人没有想过要填的壕沟,在一个少年手里变成一块崭新的地。加上填平的圪磍,超出预想一大块。我踩着地里的新土,转着圈,走来走去。想象人们看到后的惊讶和夸赞,父亲心里满意的滋味,一个后倒,躺了个四仰八叉。攒足吐沫,用舌头吮吸沾满牙龈的土末,狠狠吐掉。放声号喊不成调的野曲子。躺够了,喊够了,疲乏上身不能动了。

歇了两天,造出新地的冲动让我再次亢奋,到右边的壕沟,又掀起滚滚黄尘。老镢头得心应手,每一次挥起,舞一圈优美的弧线,速度惯性让力道倍增。“嗨”的一声没入硬土。陈年土块轰隆轰隆塌下来,给我力量无穷的快意。日久年深的沟豁一层一层填起来,真是好不过瘾。牙齿一会儿积一层尘泥,吮几口唾沫吐掉,继续挥起镢头。我有些得意忘形,突然莫名发虚。就在这时,眼一黑,一阵剧痛。以为镢头砍到了胳臂。回过神来,看到几只蝎子,举着黑硬的毒刺,正在刺我的右臂。原来挖掉了它们的老窝。等我想捉住它们捣碎敷毒时,它们已逃入碎土的缝隙。结果胳臂肿得几天不能动弹。那种从未有过的、从内向外肿胀的疼痛,把这块土地的气息深深植入我的身体。

我用还在长大、但已积了硬茧的手,给自家的梯田地补上两幅肥厚的花边,足有两亩多。陈年荒土特能长,第二年种了土豆,个个大过拳头。后来种谷子,穗子像粗壮的狼尾巴。我在这块地里劳动,乏累时躺在背阴睡一觉,心头萦绕着汗水与泥土混合的味道,做了无数吃饱肚子的梦。

家乡开始退耕还林,公家让栽枣树。树苗免费,栽活一棵奖励一块五。父亲把几条梯田连我造出来的地,全部栽满。一片枣林长起来,心里好踏实。逢年过节再寄钱,他说不要了,一年卖枣能收三四千。有了枣树,再不用愁“生活”二字。

我对枣的渴求与生俱来。过年时,母亲在枕头下放一把枣压岁。枣糕、枣馍是家乡最好的美食。大姑娘出嫁,衣兜里装满枣。但凡喜事好事,离不了枣。枣,代表生活的甜,象征所有的美好。

我家院子里有一棵年代不详的老枣树,长在茅厕旁。粪水营养的枣,酥甜如糖。每年枣花飘香,一院子的人就开始惦记。青枣长到黄豆大,半大小子们从树下走过,故意放慢脚步,趁大人不看,跳起来揪一颗吞在嘴里。红枣连梗的顶部是个眼皮似的圆圈,成熟时从上往下红。长出一线红眼圈时,有了甜味。我家树上的枣,每年长不到红眼圈,跳起够得着的枝条都被揪光光,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叶子。到了中秋节,树梢顶上幸存的几颗摘来献月。邻居张家园子里有四棵枣树,便显出高高在上的架势。园子边扎满酸枣葛针,树下的土耙成细细的花纹。谁要进去留下脚印,就是破案的依据。我和他家亲侄子年龄相仿,出入相随,到现在还是好朋友。我们走出家门时,经常从篱笆外跳起揪一把,立即从圪塄下的大路上消失。树梢一摇,张家大娘跑出来跳脚开骂。有时能揪到几颗,骂了也值。多数时候只揪到几片枣叶,被大妈翻着十八代祖宗咒骂,不由得恨在心头。找到机会,再揪几把找回来。

外婆家离我家30多里,路远挡不住去看她的想望。她家有枣树,每一次去,都能吃个够。回来时,衣兜装满。摸一颗塞进嘴里,甜蜜的枣肉吃完了,牙齿和舌头啃吮枣核,直到吮尽最后一丝甜味,枣核成了白白的小木头尖尖,才舍得吐掉。再摸一颗放嘴里。两衣兜枣,能满足30里路的甜。回到家,肚子一点不饿,心里能甜好久。

父亲的枣树长起来,他老吹嘘修剪得有多好,枣结得有多大,产量有多高。遇到苹果梨子不好卖的年份,村里人就会得意。还是枣好啊,红枣补气补血,多了多吃,永远不愁卖。就算行情差的年份,只是卖得便宜些。枣树就是摇钱树。

何曾想到,枣多也会成灾。在我的人生字典里,只有美好没有缺憾的枣,落到如此不堪的命运。

5年前的秋天,我回来时刚过收枣季节。家乡人世代当宝贝的红枣无人收购,人们无心去捡,落在地里厚厚的一层,血海一般惊心。腐烂的气味,熏得人不能走近。几年过去,家乡的枣年年难卖,还上了中央电视台。父亲得意的枣树地,完全撂荒了。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二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