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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散文》2018年第3期|蒋子龙:上虞的“上与下”

来源:《浙江散文》2018年第3期 |  蒋子龙  2018年07月12日07:46

上虞青瓷鸳鸯注子(五代),国家一级文物。

上虞不仅要承继“虞山舜水”的气脉,

势必还会有新风标立于世,成为风尚。

“上虞”之名,最早见于殷商甲骨文。由“舜与诸侯会事讫,因相虞乐”而得名。正是在上虞,舜受尧禅让,接受了“允执厥中”四个字,成为中华民族共同的始祖。《史记·五帝本纪》载:“天下明德皆自舜帝始”。虞舜创立中华道德,万事以道德为人本,“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遂成为华夏文明的重要奠基人,被奉为“道德始祖”、“百孝之首”、“文明之元”。

可见,上虞之“上”,高山仰止,璀璨多姿。

其厚德,泽被后世,源远流长。惟上虞,得天独厚,文明早披,人伦卓异,鸿儒巨匠,史不绝书。以《论衡》被尊为思想先驱的王充,以奇书《周易参同契》成为“万古丹经王”的魏伯阳,“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创造“东山再起”传奇的东晋名相谢安,山水诗鼻祖谢灵运,14岁投江救父的“千古孝女”曹娥,“咏絮”才女谢道韫,以及痴情烈女祝英台……等等,或言为士则,或行为世范,或义行懿德,赓续相继,葳蕤生辉。

秦赢政25年(公元前222年)上虞置县,就是这样一个“县”的规模,自宋至清,便从上虞走出407位进士,其中文武状元8人。当时空更迭,进入现代社会,一所春晖中学就聚集了夏丏尊、丰子恺、朱自清、朱光潜以及蔡元培、黄炎培、胡愈之、何香凝、俞平伯、柳亚子、叶圣陶、黄宾虹等诸多宗师巨匠……如今上虞只是绍兴市的一个区,却产生了以我国近代气象学和地理学奠基人竺可桢为代表的15位两院院士。在中国,还有哪一个区、哪一个县(大大小小都计算在内),也能拿出一个类似的名单?

上虞的“上”,真可谓宏大而恒久,灿烂而辉煌。

那么,上虞的“下”呢?“上”在高处,是上层建筑。但世上哪有无下层的上层建筑?下是上的基础,上是下的反映。“若升高,必自下”,上行下效,推诚接下,上虞能有这样的“上”,其“下”之功不可没。

上虞为古越腹地,南天乐土,地理优渥,物产丰饶。南部灵岩秀峰,流泉飞瀑,林木葱茏,幽密怡静;北部水网沃野,田畴铺锦,水墨农家,户户殷实。如此水土养得民风淳朴,百姓敦厚,尚德重孝,气节立身,耕读传家,勤俭为本。

社会转型,世风变幻,上虞不仅要承继“虞山舜水”的气脉,势必还会有新风标立于世,成为风尚。且看今日上虞基层正在广为流传的一些人物和故事——

王园园,自中国农业大学毕业后,留在北京并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正从“白领”一步步往上升。2013年却突然辞职,回到上虞丁宅乡,创建“南野生态农庄”。京城的朋友们无法理解,她自己无法解释,只是知道自己并非是心血来潮、灵机一动,或许是家乡那如诗如画的青山绿水,无时无刻不在诱惑她、召唤她,鼓励她要做点对得起家乡山水的举动。其父作为上虞的“老农”,也不同凡响,完全没有从前人们想象中的“老农意识”,认为女儿饱读诗书就该往上走,而不是回家务农。他竟关掉自己有污染的猪场,全身心投到女儿麾下,父女的全部积蓄加上从银行贷款,相继投资500余万元,将周边的山地、竹林等等有用的和闲置的废地流转过来,对道路、沟渠等基础设施进行完善,即“道路硬化,河道净化,路边绿化……”

——这是真干、大干的气魄,是背水一战。到底是学农业的,只四、五年的时间,南野农庄已经拥有良种果木200余亩,放养鸡禽的山林200余亩,猕猴桃、水蜜桃、冬桃开始收获,禽、蛋及四季鲜果的销售口碑尤其好。她的农庄从一开始就注重衍生农产品的文化内涵,挖掘农产品的现代价值,提升其附加值。深知国人被不安全的食品毒怕了,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打理进口的东西,她就是要让消费者找到真正安全、环保的食品。

此女被上虞人昵称“小园园”。上虞还有一位与她同名同姓、名头同样响亮的“大园园”。从浙江经贸学院毕业后,就职于宁波对外贸易公司。其父王永田是上虞兴南村的种田好手,家有180多亩稻田,受转基因传言的影响,他自产的上虞传统红米竟无人问津,不得不向有“贸易专家”之称的女儿求助。大园园首先是带着父亲生产的各种稻米,找到国家权威食品检测部门做了无公害和非转基因的鉴定,拿到认证书后便在网上注册了“虞南之味”米店。一经宣传,“园园大米”竟变成抢手货。其父大喜过望,乘兴邀请女儿回乡“创业”或者叫继承“祖业”。不要以为“创业”就一定要在大城市,农村的沃野田园是更牢靠的家业!大园园竟没怎么犹豫,就真地辞职回到兴南村,帮助父亲采用“土著农耕种植法”种稻,稻秸还田,借大自然之手恢复地力,并陆续开发出由红香米、黑糯米、紫粳米等配比而成的“五彩米”……父女俩真是“种地种出花儿来”!已经有了一个销售火爆的电商平台,又成立了“虞南之味”实体店,不仅销售自家的产品,还无偿帮助村民代销当地各种有特色的农产品。

其实,大小园园不是上虞最早也不是最后回乡的大学生,近十来年上虞已经有1600多名大学毕业生回乡务农。在上虞1403平方公里的山野和平原上,不啻是一场新的“上山下乡”运动。所不同的是没有人强迫他们,他们也丝毫没有不得了的沉重相,反而带着一种轻松的“因相虞乐”感。不亏是虞舜的子孙,是上虞水土养大的一代新人,以举重若轻的心态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走向,改变了社会风尚,不再留恋城市,不再羡慕白领金领、升官发财,甚至使他们成为“创客”的第一动力,也不是为了发财。小园园有言:“经历就是财富,比钱更重要”。

徐益伟就不缺钱,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日资企业做翻译,经常往返于中日之间。一次在日本吃一种香甜黏的点心获得灵感,就辞职回到家乡上虞岭南乡许岙村,做艾青团。又称“清明果”,是江南一道传统糕点,用艾叶和糯米做成。而许岙村所在的四明山地区是中国艾草主产地,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艾青团失去了原有的味道,渐渐也就失去了市场。徐益伟自造设备,用最先进的工艺,最大限度回归自然,竟找回了艾青团浓郁的传统味道。香糯醇厚,不涩不腻,愈嚼越有味儿。先是风靡全乡,老大妈、老奶奶都找来边学边做,随后是风靡网上,浙江理工大学科艺学院上虞校区,每天的晚餐都定购1000个,一家知名的线上平台,仅五天时间从每天要2000个上升到20000个……现在已经“风靡大江南北”。

这种对自我价值的开掘和认可、在精神和文化上的成就感,是多少金钱换不来的。他们组建了“上虞新农人联盟”,办起了“农夫生态市集”,互通有无,互相帮衬,并常以“农小二”、“农创客”自居。从他们手上出来的农产品,从品质到包装完全变了,尽一切可能显耀自己的个性和艺术性、趣味性。

这其中有个穿针引线式的人物,忙碌穿梭于村镇和“农小二”、“农老大”之间,别人都以为她的生意做得很大,其实她“不做生意,只做公益”,甚至自己搭钱,赔本为别人吆喝。其芳名贾小华,网名“茅草”,青年创客们更喜欢尊她为“二都草堂堂主”。她的本职工作是驿亭镇文化站站长、妇联主席……这两个部门加在一起就只有她一个人。如今还有什么不是“文化“?连信访和吵架告状,文化站都得管。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茅草就是那“一根针”。肩上永远都背着个大挎包,至少有20多斤重,里边有笔记本电脑、手机两三个、充电器、书、农民手工艺品、农产品样品、在山地里检到的几块青瓷碎片(上虞是全球青瓷发祥地)……她之所以能成为上虞名人、有极好的人脉和口碑,是因为搭上了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无时无刻不在走脑子、想点子,帮助农民办展览、搞宣传,拓展销售渠道。只要她出手,还真没有被难倒过。驿亭镇的特产是“二都杨梅”,她做二都杨梅的专业代言人已经十多年了,所有这一切都是无偿的。给红包摇头,请吃饭摆手,人们戏称她是“高晓松一样的女神!”

青年创客们常说的最带“鸡汤”味的话就是:“玩物壮志”。却真把农业“玩”大了,至少在上虞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让农民职业化,而且成为有吸引力的职业,让农村成为安居乐业适宜生存的家园。所谓发达地区与贫穷落后地区的差别,主要体现在农村,而不是城市。外人来到上虞,就很难区分哪是城里,哪是乡村?城里如乡,只是高楼集中一些,奢华的商店多一些;乡村如城,只是“独栋别墅”多一些,作为补充,还多一些碧空白云,静野清风,丰林蔚蔚,香粳苾苾。

更重要的是“人”的改变,观念一变,精神状态就大不一样了。不知是不是受大学生纷纷回乡当“农二代”的影响,上虞的“农一代”也陆续加入“创客”行列。有的上规模,拥有被浙江省农业厅评为“无公害大米”的厉高中,打理着1500多亩稻田,有稻谷烘干机24台,每台一次性可烘干15吨稻谷……可想而知他一年会收获多少粮食?

有的重科技,以“高精尖”取胜。上虞南部有方圆800平方公里的山野,处女山地很多,53岁的裁缝顾彩娣,转行开山种果。20年下来,她种的春香柚、青梅、砂糖橘,成为同类水果中的名牌。多年做室内装饰有了相当积蓄的陶中华,却一直怀有“庄主”梦,流转了200多亩田地和300多亩果林,改行种果树。几年干下来他的“蓝珍珠”(蓝莓)每斤售价百元,还经常“一斤难求”。“葡萄大王”沈玉良,居然有自己的“玉穗野藤葡萄研发公司”,有自己的品种:宝光、天工翡翠、早下黑芽变、碧香无核……有的葡萄颗粒如乒乓球,每串都在10斤左右。丁林军领头联合章家埠村的300多户,种植“舜阳”红心猕猴桃1400余亩,每年的销售额过千万……

创客们信奉“优胜劣汰,做大做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如今的虞南山区,已经有15万亩鲜果采摘基地……果园哪里都有,但漫山遍野、累累硕果,就壮观了,黄的灿若悬金,朱实万千星火;满山瓢香,四季不断,时令不同,有不同的水果成熟。这就是上虞地理和气候优势对创客们的成全。

上虞获得荣誉头衔最多的是有近两千人的祝温村:“中国名村”、“全国民主法制示范村”、“全国绿色村庄”……评判现代村庄一般就用两个标准:“富起来”、“美起来”。“富起来”颇难判断,怎样算富?钱不少但土地和作物的污染两三代人治不好,还算富吗?“美”是看得见、可考量的,2017年在上海评选出的“中国最美的村镇”就在上虞,是坐落于覆卮山颠的东澄村。古屋白石黛瓦,街巷曲折幽静,千年古树护顶,高山草甸铺阶,梯田从山腰一侧铺排而下,又从另一侧自山脚叠层而上,两旁直岩如神,垒石涌浪。真人间仙境!

只有站在这儿,才会蓦然有所悟,为什么是上虞对多年困扰国人、甚至由失望渐渐绝望的土地污染、食物毒化有了破解之道?上虞不枉是成就舜成为“仁圣”的地方,现在的上虞“新农人”,成功地进行了生态农业的实验,让国人看到了能吃上安全食品的希望,自是功德无量!

祝温村还有一个国家授于的荣誉:“群众最满意的平安村”,这个头衔让人感到新奇又温暖,还有什么比百姓的“平安”更重要?谁又能想象带领这样一个大村长期保持平安的一把手,竟然是一位70岁的老太太——杭兰英,而且她当祝温村的一把手已经当了30多年。年轻时是这个村里的赤脚医生,对各家的情况都烂熟于心,并养成了救急解难的心性。30多年来,她是这个村里说了算的人,却从未向村里报销过一分钱,连村里有接待任务,都是她自掏腰包,包括办公室待客的茶叶,都是从自己家里拿来的。有人算了一笔账,几十年下来,她为村里垫了40多万元。她虽然身上荣誉无数,但没有那种见过大世面的农村大妈惯有的风度和微笑,仍然是位一团和气、朴朴实实,不张扬,话也不多。

——如此看来,上虞新的“乡贤榜”,同样是个庞大的名单。

这样,上虞的“上”与“下”,才匀称,才协调。“圣人积聚众善以为功”,是上虞之德,也是上虞之福。

 

蒋子龙,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原天津市作家协会主席。著有《蒋子龙选集》(3卷),《蒋子龙文集》(8卷)等。短篇小说《乔厂长上任记》、《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及《拜年》分获1979、1980、1982年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中篇小说《开拓者》、《赤橙黄绿青蓝紫》及《燕赵悲歌》分获1980、1982、1984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