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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匀城的水

来源:解放日报 | 简默  2018年07月12日07:32

春天来临了,桃花盛开了,细雨押着韵脚飘下,落入剑江龙潭,龙潭水不动声色地,微微地涨了涨,我们这些肉眼凡胎却看不出来。龙潭水清澈如一面天然镜子,里外透明坦荡,映得出桃红柳绿,也映得出文峰塔影,只见塔倒映水上,仿佛拓下一般,水迹淋漓,生动逼真。

冒沙井今年水旺得很,四个龙头欢畅地往外喷水,仿佛时光的堤坝冒出的四个管涌。面朝一条剑江波浪宽,似乎很少有人相信冒沙井会缺水,甚至干涸,但它偏偏就有缺水的时候,也有过濒临干涸之虞。到底是冒沙井时时刻刻地哺乳着剑江,还是剑江夜以继日地反哺着冒沙井,我一时弄不清,也不愿弄清。我只知道,是人类向地母贪婪地索取,地下水失望地藏起了自己,冒沙井衔不到那一个乳头了,乳汁似的水自然就没了。有人将塑料水管插入龙口接水,接满一桶,又换一桶。对于那些整个冬天都泡在剑江里的男女游泳爱好者,除了顺水游弋在江上的鸭子,就数他们最知剑江的冷暖了。这个早晨,像每一个早晨一样,他们游够了,上岸了,接上一桶井水,兜头浇到脚,寒凉的水叫他们身心为之一振,有关游泳的程序才算彻底完成了。环绕着冒沙井周围一圈,是一只只大肚木桶,里头层层垫着稻草,黄豆芽、绿豆芽就在这个温暖湿润的环境中,身盖稻草,沐浴井水,生发出来。这种土法发出的豆芽,暴露在天地之下,吸纳了日月精华,慢慢地生长,根须出落得又细又长,口感浓郁地道,成为匀城人舌尖上永不磨灭的记忆。

我坐在百子桥上,俯瞰剑江,两岸绿树葱茏。桥岿然不动,是剑江水在流动,我在剑江的皱褶里看不见自己,我看见河水波澜不兴,涌流向手搭凉棚也望不见的远方,仅留下了桥上木栏间尘世的体温。有人撑一把阳伞,搬一张塑料凳子,稳坐浅水处垂钓,双脚探入水中,才没脚踝,静静地钓着一江寂寞,时光不忍打扰他,绕到他身后悄悄地溜走了……

吃罢晚饭,已近黄昏,父母亲领着我和弟弟,我们俩手持空箕,走向田野。硕大的夕阳恰到好处地控制着自己,慢腾腾地重新落入西山的熔炉,溅开一天红彤彤的火烧云,碧绿和金黄交织的稻田,鱼鳞似的黑瓦覆顶的磨坊,还有走在乡间黄土路上的我们,一股脑地都被“烧”着了,空气中弥漫着草香和花香,还有炊烟香。我们穿铁路,越公路,面前是大片大片的稻田,金黄安静,好像那种暖色调的静物油画,一株株水稻簇拥在一块儿,饱满的稻穗在谦和地鞠躬。中间一条长长的沟渠笔直地延伸向前方,渠水哗啦啦地流淌着,清澈可见浅底,一绺一绺的水草是缠绵的情歌,和着水流的节奏,自由地浅吟低唱。我和弟弟拿着空箕,赤脚下到渠中,水渠很窄,仅容一人站在里头,我们俩一前一后地向前趟去。鱼儿和虾儿受了惊吓,飞针走线似的胡乱逃窜,间或侧身,闪过几星纯银的亮白,在水中耀着我们的眼睛。我们学着一株水稻的姿势,弯腰端着空箕逆流前进,那些瞪着两点黑眼珠晶莹透明的虾儿、随水逐流的银白色的鱼儿,赶趟儿地游入空箕,不一会儿便捞了许多。孩子就是如此容易满足,那些鱼儿和虾儿带给了我们多少鲜活淋漓的快乐,天像猝然拉上大幕似的变黑了。

一路追寻着水声,走到水渠尽头,便是剑江了。流到这儿,剑江水面变宽了,河水趋缓了,被围成了一道堤坝,水深仅及一个少年的腰。时值正午,河水经过太阳一上午的烤晒,水温适宜,我们一群孩子脱了少得不能再少的背心裤头,光溜溜地扑向水中,脚下踩着细细的沙子,脚板底有点儿痒酥酥的。狗刨、蛙泳、仰泳、憋气、潜泳,我们炫技似的各尽所能,动作自然不规范,姿势也不优雅,但就是玩得开心,耍得疯狂,我狗刨水平的游泳本事就是在这个天然大游泳池里学会的。玩耍够了,互相拍击着水打水仗,则将每一次戏水推向高潮,水花飞溅中,笑声和尖叫声被抬举得很高很远……

我们跟随着班主任李老师行进在春游路上,目的地是305厂旁边的小河。我们迎着喷溅如瀑的阳光,唱着歌儿走到河边,看见许多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对岸是草木茂盛的青山。这是一条浅浅的小河,河中乱石穿空,微风轻扫过水面,清凌凌的河水兀自流淌,几朵水葫芦翠绿鲜嫩,岸边柳树探头扭身,投下一小片影子,一尾尾一拃长的鱼儿悠闲地游弋,荡开一圈圈涟漪。掬一捧河水仰脖饮尽,甘甜润心,浑身舒坦。阳光照在河面上,撒下粼粼波光,令我们恍惚如在梦中。我们捡来鹅卵石搭起炉灶,架起一口大铁锅,采来毛芋头叶卷成筒,舀来河水倒进锅里,拾来干柴点着烧开了水,煮带来的面条,满满的一锅,饥肠辘辘中狼吞虎咽。吃完后我们自由活动,在岸上随意疯跑嬉戏,搬开水中的石头摸螃蟹。有一种身穿黑横条纹衣服的七星鱼,最爱肚皮贴着水底,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我们双手合拢,插进水中,一点一点地接近它,猛地扎入水底,手向上扬,带出一捧水花,十次倒有七次两手空空,它仿佛早已觑穿了我们的阴谋,趴在那儿就为等着我们,捉弄我们,它却趁着浑浊溜之大吉了。胆大的同学踩着石头过了河,这些石头一年到头长在水中,水大时被彻底淹没了,身上绣着斑驳的青苔,他们趔趔趄趄地踩着它们跳到对岸,有几次差点跌倒,栽栽晃晃地终于立住了,却没人制止他们,其实河水就那么浅,即使失脚落入水中,也不要紧,爬起是一只“落汤鸡”,溅开一片哄笑。

在匀城,你循着云朵四下流浪的脚步,踏着水流若有若无的歌声,总会找到一条河,一汪水,它们被群山环抱,被绿树和鲜花簇拥,就为了在原地深情地等你,流淌成你乡愁乡思乡恋的上游,飞扬为你记忆勾回中永不消逝的五线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