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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18年第4期丨刘亮程:捎话

来源:《花城》2018年第4期 | 刘亮程  2018年07月06日22:48

第一章 西昆寺

从门缝看塔是扁的。塔后高耸的院墙是扁的。围坐塔下的昆门徒是扁的。香炉和烟是扁的。嗡嗡的诵经声响起来,声是扁的,像浮尘像雾,裹着昆塔一层层攀升,升到金灿灿的塔尖时,整个昆塔被诵经声包裹。那声音经过昆塔有了形,在塔尖上又塑起一层塔。一座声音的塔高高渺渺立在裹金的昆塔之上。诵经声又上升,往声音的塔尖上再层层塑塔。越高处的塔就越扁,越缥缈。

她每天站在门后看,这扇从未打开的木门上裂一个缝,像一只扁长眼睛。她能看见声音的形。天蒙蒙亮昆门徒在塔下扫树叶的唰唰声,像一片片大叶子在飘。昆门徒知道自己在扫声音的叶子,他们不急,一下一下地挥动芨芨草扫帚,让每一声都圆满而去。东边村子的鸡鸣像纳衣的细密针脚,每个黎明的鸡鸣给寺院纳一件声音的金色纱。北边毗沙城的狗吠是块状的,“汪、汪”的狗吠在朝远处扔土块,扔到西昆寺上空变扁了,成叶片儿,在诵经声塑起的层层高塔间飘,在眼看亮起来的沙漠旷野上飘,飘到快没声时被下面村庄的狗吠接住。一个又一个村庄的狗吠在大地上接连起来,一直接到北边的丘,西边的黑勒。

她常听身旁的驴说起黑勒。“黑勒人改宗不吃驴肉了,在那里,驴可以一直活到老,不用担心被人宰掉。”都是黑勒毛驴捎来的话。黑勒城的毛驴把话传给进城驮货的乡下毛驴,乡下毛驴站在村头往另一个村子叫,另一个村子的驴接着往更远的村子叫。一夜工夫,一句驴叫从黑勒传过英噶莎尔、渠莎、西叶、固玛,传到毗沙城外的大小村落。第二天,赶早市的乡下毛驴又把话嘀咕给城里毛驴。驴都知道黑勒和毗沙在打仗,有关黑勒的言论只能交头接耳地说。

以前,西昆寺的诵经声也在一个又一个村庄城镇的昆寺间传诵,一直传到英噶莎尔神木寺、黑勒桃花寺。现在,那些寺院有了不一样的声音。驴很早就听出那些寺院里传出不一样的诵经声,驴耳朵长。西昆寺的声音在毗沙界外被另一个声音截断,西昆寺的诵经声就往高处传,传到高处的声都是扁的。

她左眼贴门缝看一阵,又换右眼看。左眼看熟的人,右眼一看又觉得生。我要一直在门后待下去,门板上的裂缝会变大,大到门一样,我直直出去,静悄悄坐在诵经的昆门徒中间,不说话,不让他们看见。这样想时她已经坐在那里,在门板的前一个口子裂开时她就在那里。后一个口子开裂前又合住,她被关进圈里,成了一头小母驴。她知道自己小,一个小姑娘的小。她正长身子,长毛,在这个比驴圈高大的黑暗房子里,她静悄悄地从门缝看了好多天,把外面的一切都看扁了。

走来两个人,一个是侍候她的德昆门,寺里昆门徒都这样称呼他。另一个满脸胡子,脸扁长。看第二眼时觉得那人熟,像在哪见过,闭眼想想,又觉得第二眼里想起的是第一眼里的形,两眼间的印象仿佛隔了一年。

长胡子在塔下站住,望塔尖。那个仰望的脸她确实在哪见过。

德昆门走一段回过头,见长胡子站在塔下仰望,德昆门也仰头望。望是扁的。那个长胡子一定望见塔尖上空层层叠叠的塔了。那是她的望。在这个扁长门缝后面,她独自望了多少个早晨的声音之塔,也被一个人望见了。她突然一阵冲动,血往喉管涌,嗓子里像有一头发情的驴在狂奔。

“昂……昂叽。”

只叫出半句,她被自己的鸣叫吓住。那叫声轰地涨满屋子,从门缝,从看不见的墙隙喷涌出去,在屋外的寺院里来回震荡。然后,又被四周高高的院墙拢起来,被高竖的昆塔扶起来,有模有样地竖立在半空。在那个仰脸望天的长胡子眼里,一座驴鸣的巨大昆塔在空中骤然现形。他一定看见了驴鸣的形,看见由诵经声塑起的重重高塔之上,一座驴鸣的大昆塔,更高,更亮,更缥缈。

诵经的昆门徒们扭头看,他们只看见两扇紧闭的门,看不见门缝和后面的一只眼睛,看不见她突然闭住的嘴。看是扁的。在她贴着门缝的眼睛里,一座驴鸣的巨大昆塔,烟一样消散在空中。

西昆寺的早晨从半中午开始,黄昏则在半下午早早来临,它高耸的院墙把寺里的白天缩短,夜拉长。库从家赶到寺院门口时,太阳一房高了,进去寺里的太阳还没出来,昆门徒们在高墙的阴影里做早课。西昆寺有五重阴影,墙的,塔的,乌鸦的,昆门徒的和诵经声的。声音的阴影在高墙上头,那些念诵声在垒一堵高墙,一字摞一字,一句摞一句,越摞越高。

库喜欢这座寺院的清晨,早起的昆门徒、译经师和来自东西方遥远地方的昆门徒,在寺院的各个角落做早诵,至少有几十种语言的声音,一部昆经被毗沙语、昆语、黑勒语、皇语、丘语同时吟诵,每一种语言里有一个不一样的昆。西昆寺聚集着来自世界各地不同语言的译经师,昆经从这里被译成无数种语言。一部昆经由此变成无数部。库是寺里的常客,他会说寺里所有译经师会说的语言,每当他脑子里某一种语言寂寞时,就到西昆寺,找会这种语言的人说话。以前城里常有过路的外国人,找上门来让库做翻译。库的师傅去世后,知道语言最多的就是库了。自从毗沙与黑勒的战争爆发后,从西边来的商人少了,西昆寺里汇聚的昆门徒却多起来,诵经声也比以前嘈杂急切。

捎话让他来寺里的德昆门在门里候着,他眯着眼睛,不愿把头伸到外面的太阳里。昨天傍晚,一个骑驴男人头伸到院墙上喊库,妻子莎过去开门,让他下驴进院子。他没下驴,头探在墙头上低声说:“西昆寺德昆门让我捎话,说王大昆门请您明一早到寺里去一趟。”王大昆门捎话来,一定有大事。库天刚亮就出城奔西昆寺来,一直走到日上树梢,才走到跟前。

德昆门没睡醒似的,走路和神情都像在梦里。库随他绕过大殿走上昆塔间坑坑洼洼的石板道,整个寺院在厚厚的阴影里,只有那座最高的昆塔尖伸到半空的阳光中,亮闪闪的。库盯着光亮的塔尖看。塔有三十六层,是毗沙国最高的昆塔。西昆寺七十八座昆塔都在墙的影子里,只有它的顶高过院墙,早早伸进阳光里。

围坐在高塔四周诵经是昆门徒每日必做的早课。不同语言的声音围了三层,仿佛昆塔裹了三层声音的纱。塔抖擞起来。库觉得眼前的昆塔比平时高出许多,仿佛那些诵经声从底下将塔托起来,托到一片天光里。

“王大昆门在候您呢。”德昆门的声音像一句梦呓。他回头看他,又仰脸跟着库仰望。

“昂……昂叽。”突然一声驴叫。

塔下诵经的昆门徒朝传来驴叫的那扇紧闭的大门望,德昆门丢下他往驴叫处跑。库依旧仰着脸,他看见昆塔在轰隆的驴鸣里悠地升到云端,又稳稳落下。

库第一次在寺院听到驴叫。寺院不养驴。民间有母驴诱引昆门徒的故事。毗沙人敬昆,昆门徒和母驴的事儿都推在驴身上。驴的名声不好。但昆门徒出行又离不开驴,昆门和管事都有专用毛驴和驴车,大小昆门徒也有供养人用的驴和车。寺院北坡下的驴车院有上百辆车,几百头驴,供昆寺专用。以前驴车院在寺院后门旁,嫌驴叫太吵移到坡下面。

昆门徒诵经时最讨厌驴叫。驴叫从空中把诵经声盖住,传不到昆那里。西昆寺的高院墙就是为挡住驴叫而修的。几十年前,寺里的上上任昆门开始修高墙阻挡驴叫,原先的院墙两丈高,昆门下令修到五丈,驴叫还是传进寺院。又修到七丈,驴叫依然传进寺院。往九丈高修时,远近的毛驴都不叫了。据说驴不敢叫了。墙修到五丈高时驴就知道寺院要修一堵高墙挡住驴叫,修墙的砖头全是毛驴从三十里外的砖窑驮来的,好多毛驴驮砖累死。但驴不管,再累也扯嗓子叫。驴跟墙飙上劲了。从五丈到七丈,墙垒了七年,驴对着墙鸣叫了七年。往九丈高垒时驴害怕了。驮砖的驴老远磨屁股,不敢往墙下走。高晃晃的墙让驴恐惧。驴不飙着叫了,驴叫飙到云里,墙肯定垒到云里。驴被人的倔强吓住。驴不叫了,但墙还在往上垒,一直垒到老昆门谢世。

毗沙与黑勒的战争却从此开始。墙垒好的当年秋天,毗沙国收到黑勒王朝的国书,内容是毗沙西昆寺的高墙挡住了黑勒城的太阳。毗沙在黑勒东方,每天早晨,西昆寺高墙的影子伸过茫茫沙漠,伸过塔河、羌河,把阴影笼罩在黑勒王宫,笼罩在黑勒大天寺的金色天顶上,这是毗沙国对黑勒王朝的严重挑衅,毗沙国必须在十日内把西昆寺的高墙拆了。

结果是毗沙国军队和昆门徒在第十日直接开到黑勒。毗沙军早晨从西昆寺的墙根出发,在高墙的影子里,穿过沙漠戈壁,一直西行到黑勒城外,跟城内的昆门徒里应外合,很快攻破城门,把黑勒大天寺拆了,寺院还给昆门徒。大天寺本来就是由被毁的昆寺改建的,墙上没铲净的壁画还在残缺地述说着昆的神迹。那时候库还小,库的师傅作为翻译官参加了那场战争。

“西昆寺的高墙真的挡住了黑勒的太阳?”库问过师傅。

“毗沙和黑勒,是东西方势不两立的两堵高墙,他们都认为对方挡住了自己,都发誓要把对方推倒。”

库的师傅那时就知道这个仗打不完了。他把自己会说的所有语言传授给库,库跟着师傅说着谁也听不懂的遥远地方的语言。仗打到第二十七年,师傅老死了。

德昆门急急往这边跑,一个扁身体在门缝里越跑越圆,最后把院墙、塔、塔下的人都挡在后面。

她知道自己嘴长惹事了,德昆门来收拾她。在寺里关了两个月没叫一声,晚上嘴套着笼套,张不开。白天吃草喝水时昆门时刻守在身旁。驴叫前先咳嗽清嗓子,再仰头大喘一口气,然后昂昂叫,德昆门有充足的时间制止,她一咳嗽清嗓子,一根红柳条打在嘴上,连仰头大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今天她实在忍不住,德昆门又不在身边,嘴一张就叫出声,她被自己的鸣叫吓住,看见一座声音的昆塔巨大地凸显在寺院上空。

以前她看自己的叫声是一道七色虹,尤其夜晚,她站在城墙边对着城外叫,声音的虹飞架在城墙上头。城外很快有驴鸣的虹飞架过来,一时间,无数道彩虹架在夜空。

刚才的叫声却大不一样,半句鸣叫要把寺院胀破似的。没叫出的半句轰隆在喉管里,冲到嗓子口的鸣叫憋回去有多难受,叫声在肚子里翻腾,肚子胀,放屁。屁也不能随便放,憋住,看四周没人了悄声放掉。

人前不放屁,寺前要闭嘴。驴都懂这个,人教出来的。人经常在驴多处教训不懂规矩的驴。主人左手牵驴缰,右手提长鞭,打一鞭,训一句。

“让你嘴长乱叫。”

“让你屁多胡放。”

她亲眼见一头公驴在集市上被活活打死。那驴在国王讲话时突然叫起来,惹得众驴齐鸣,国王的话被盖住,灌进人耳朵的全是昂昂驴叫。

因为乱叫胡放屁被宰了卖了打死的驴不知多少。

驴当人面前放屁是最不容许的。毗沙人忌讳屁,小孩不在大人面前放屁,晚辈不在长辈前放屁。毗沙人都有放屁不出声的本事。从王宫到集市,听不到一声屁响。昆门徒诵经时更是下面出不得声。昆怕屁熏臭。念经拜昆时放一个响屁,再念十年经都修不回来。

前年,黑勒军进犯到渠莎,烧毁七座昆寺,杀了数百昆门徒,国王在毗沙西昆寺外给亡者做盛大超度,城内外所有寺院的昆门徒聚集一起,上万信众骑驴坐驴车拥到西昆寺,人和驴在院墙外围了三层又三层。超度仪式后,西昆寺王大昆门望着哗哗袅袅西飘的经幡和烟,突发奇想,提出一个用屁报复黑勒的妙策,并马上得到国王和昆门徒的一致赞同。

报复行动当即开始,云集西昆寺的众昆门徒、众毛驴全屁股朝西,对准黑勒,国王率众大臣领头屁股朝西。

“放。”大昆门一声令下。

“砰。”先是国王的屁响了。接着“砰砰啪啪”的响声从寺院到院外,人屁和驴屁连成一片。众昆门徒嘴里念着咒,后面砰砰啪啪放着屁。

“我毗沙国国王及万众昆门徒之臭屁,乘此东风飘到黑勒,风多长屁多长,一路先把黑勒地界灌浆的麦子熏臭,把树上的青苹果熏臭,把河里的水熏臭,把锅里碗里的吃食熏臭,最后,把手上沾了毗沙人血的刽子手熏死,让他带着一身的屁臭死去,让整个黑勒从此臭名远扬。”

那是毗沙国人和驴最痛快的一天,憋了几百年没出声放屁的毗沙国人,都抓住机会大放特放。驴也逮住机会大肆喷放。在能看见声音形状和颜色的驴眼里,噼里啪啦的屁声先在人头顶塑出四方的西昆寺,然后,风将声音拉扁成一只鞋形,鞋尖朝西,这只黑色大臭鞋哗哗啦啦地掠过房顶树梢,朝黑勒城方向黑黑地踩过去。

毗沙人痛痛快快放完屁,他们转过身,在爽快的东风里朝西看,仿佛看见自己的臭屁正随风飘过沙漠、胡杨林、村庄城镇,到达想象中的黑勒城。

傍晚,正吃晚饭的毗沙人闻到空气中熟悉的臭味,驴也闻到了,继而看见满城炊烟往东飘,刮西风了,他们晌午放的臭屁在东风里没飘过沙漠,风转向了,那些被风篡夺了声音的屁调过头,朝着毗沙城呼呼啸啸飘过来。

拐入一条生着古怪榆树的幽暗小道,有昆门徒在扫地上的树叶,唰唰的扫地声像在打扫弥漫空中的其他声音。树荫下一长排土房子,后面是高大庙宇。库随德昆门从一个小门进去,里面是一间套一间的小房屋,每间房里背对背坐两个抄经昆门徒,泥塑似的静。库从他们身旁走过时,感觉自己轻微得像一粒尘埃,都不能扰动他们眨一眨眼睛。

库也常在这些小土房子里背对背与人译经,每部昆经都必须两人或多人背对背翻译,然后一同比对勘定。库不是专业的译经师,但他懂的语言比所有译经师都多。所有译好的经卷最后都要读给库听一遍。

每个小房间有一方天窗,透着灰灰的亮,德昆门的光顶晃过时,房间瞬间亮堂一下,又暗了。

两年前,库在黑勒也被人带入一间套一间的矮土房子,里面没有天窗,窗户被麻布遮着,领他的买生头戴麻布,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库心怯地跟在后面。一个月前,西昆寺王大昆门用皇语给库吟诵了一首律诗,四句,让他转成黑勒语捎给黑勒桃花寺买生昆门。库到黑勒时,桃花寺早已被毁,黑勒城里到处驻扎着操各种语言的域外军队。库靠流利的黑勒语和外语,很快找到买生昆门,这位堂堂大昆门在黑勒偏僻的母驴巷子里做了剃头匠,而且改了宗。

库坐在咯吱响的剃头躺椅上,仰脸望着早年师傅向他多次描述过的这位大昆门。桃花寺是师傅西行的落脚处,他每次在这里停留,打探远处的消息,然后在黑勒的驴叫声里起程,向西走到泰语尽头,到达康语和天语地区。师傅每次带回一两种新语言,独自在家里说,也教库跟他一起说,他们用这些遥远地方的古怪语言,说身边人和牲口的事,等待有一天操这种语言的商旅途经毗沙。

“你的脸长进胡子里了,让它露出来点吗?”买生的剃刀是新打制的,库对他的手艺有点担心。

“我的头里装着别人捎给您的一首诗,方便说给你吗?”

“还是装在你的头里带回去吧。”

“是毗沙西昆寺王大昆门捎给您的。”

买生的剃刀在库的喉管处,突然不动了,刀刃凉凉地停在那里。库的脖子一下硬了。买生一定看见他脸上的胡须嗖地全竖起来。

“你不会连头一块儿拿走吧。”库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买生三两下把库的脸收拾好,赶紧拉他钻进身后的小土房,从小土房又钻进另一间小土房,最后在亮着一方天窗的小房子站住,买生一把扯掉头上的麻布。

“黑勒城因为不改宗被割掉的头太多。我留下这颗头,就是想等来昆的音信。”

一个月后,库辗转回到毗沙,向西昆寺王大昆门汇报了黑勒城大批昆门徒被杀,所有昆寺被毁,昆经被烧的消息,还捎来买生给王大昆门的话:“方便译一部黑勒语昆经捎来。”

推开一扇门,外面是长长的走廊,廊柱穹顶的油彩让库眩晕。王大昆门就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前,看上去他的人形一半进入墙上的壁画里,另一半留在那里候着库。

库跟王大昆门有多年的交谊,王大昆门是沙洲人,他念毗沙语昆经时尾音带着浓浓的沙洲皇语腔调,库的皇语也带着浓浓的沙洲味道,他俩见面就像一对老乡重逢。

“又见面了。”王大昆门向库施了礼,带他穿过一个殿堂,在后院的侧门口停住。门开了个缝,库看见里面拴着一头小母驴。难道刚才就是她叫的?一头小母驴也能叫出那么大声音?库心里嘀咕。

“劳驾你把她捎到黑勒,交给桃花寺买生昆门。”王大昆门盯着库专注看驴的眼睛。

“我只捎话,不捎驴。”库愣了一下,随即应道。

“你就把驴当一句话,不用搁脑子里,她有腿,你骑也好牵也好,捎给买生大昆门就好。”

带他来的德昆门递过两锭银子。

“老规矩,回来拿剩下的。”

库迟疑了一下,收下了。

“后天就是行像节,各大寺院依次举昆像进城,今年的行像节后,由西昆寺组织千人行像队伍,去固玛,沿毗沙国西界行昆像,大小寺院村庄都要走到,以鼓舞边界昆门徒信众。这是寺院自发的,你可随在行像队伍里一同出去。”王大昆门说话慢慢的,他把每句俗常话都诵成了昆经。

德昆门嘴凑到库耳朵上叮嘱了几句,库憋住气,德昆门嘴里有一股陈腐苞谷杂粮的气味。 

战场

天空灰蒙蒙下着土,浮土从头顶从四周合围过来,沙地上没有路,只看见前头有一片模糊的矮树林。库牵着谢往树林那边走,有树的地方也许会有人家。

左右突然竖起两堵尘土的墙,连天接地,一下子挡住天光。两堵墙在渐渐移近,库和谢夹在中间。

谢不安地扭头,耳朵一耸一耸,谢听到四周不祥的动静,拿脖子搡库。

库意识到自己站在交战队伍中间时已来不及躲开。几乎同时,毗沙语和黑勒语的喊杀突然从两旁直冒出来,看不清有多少人马,只听见两片喊杀声对冲过来,两堵尘土的墙混合成一堵。

库急忙骑着谢往毗沙军那边跑,又担心被毗沙兵当成冲锋的黑勒人,赶紧停住,下了驴呆站着。骑马的不杀骑驴的,骑驴人不打仗,这是规矩。库紧紧牵住驴缰绳,就差没躲在谢肚子下面。

一阵铁碰铁的尖利响声夹杂人的喊杀与惨叫。库抱住谢的脖子,躲闪着,他们果然对牵驴人不感兴趣。

只一会儿工夫,战场安静了。库四处望,第一波冲杀的士兵几乎全倒在地上。

  人头

突然的驴鸣让指挥战斗的人清醒过来,双方指挥官都喊叫着组织队伍,库半睁的一只眼睛里处处马蹄纷乱,周围是毗沙人的声音,迎面逼来黑勒语和天语的喊杀声,两队人马对冲在一起,一阵马嘶人叫和刀刃碰击后,地下倒了一片人,没砍死的蜷曲身体惨叫,一个黑勒骑兵,背上中了三箭,不知道自己死了,还举刀砍杀,刀举到半空醒过来,身体僵硬地掉下马背。背上没人的马匹四处乱跑,有的马惊了,横冲直撞,有的转着圈找寻主人。谢站在原地,扭头看四周,看趴在那里的库,人打仗跟毛驴没关系,站着看就是了。那两头黑勒叫驴依旧围着谢相互踢打,库见谢不住地看他,突然脸红起来,觉得这样装死丢人了。

接下来的场面把谢吓坏了,一个人被砍下马,砍他的人下马来揪住头发,一刀把头割了,又翻身上马,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奔到对峙的马队前,抡圆了扔向对方。很快对方也有人头扔过来。

一颗飞来的人头砸在库身旁的沙地,几个人围过去,对着人头大喊,“都木都木”。库听出“都木”是一个毗沙军官的名字,“都木都木”的喊声引起了一阵毗沙语的喊杀声。

毗沙兵也把杀死的一个黑勒军官头割了,抡圆了扔向对方阵地,一时间天上人头乱飞,打杀的人都抛开对方去割地上的人头,几乎所有被杀死的人都被割了头,人头成了攻击武器,漫天飞。

黑勒语夹杂天语的喊杀声突然高亢起来,毗沙兵扛不住,往后撤,四周一下满是黑勒兵。一个黑勒兵提刀走向库,谢急得跺蹄子。士兵把库旁边躺着的人头提起来,库眼睛眯一个缝,见黑勒兵在砍那人的脖子,一刀没砍下来,砍第二刀时,那人的腿又蹬了一下,他从死的沉梦中惊醒,又活了一下,库一轱辘爬起来,黑勒兵吓得后退两步,举刀要砍,库连忙喊了句黑勒话,又用天语说了句“天至上”,士兵的刀停住。

突然刮起东风,沙尘弥漫,毗沙兵顺风扑杀而来,黑勒兵赶紧上马逃跑,库就地趴在已经没头的那个尸体旁,想看看谢在哪里,却睁不开眼睛。一颗头重重落到库的头顶,差点砸着库,库朝上翻眼睛,看见他的鼻子和染成红色的胡须,吓得赶紧闭眼,觉得这颗头在哪见过,睁眼看,想不起来。那割掉的头眼睛半睁着,目光散散地看库,又像看那个无头的身体。

喊杀声好像远了。库又听见头顶上哗哗的翅膀声,大群鸽子在天上飞旋,有三只白鸽子落下了,一人身边落一只,对着他们咕咕叫,库心里一下安静了。

四周又是毗沙语的喊杀声,一阵马蹄从头顶踏过,库觉得该起来了,刚抬起头,头发被一只手揪住。

“我是毗沙翻译家库。”库用毗沙语大喊,又用昆语念了句昆经。

黑勒人败退到干河沟对面,毗沙军没有乘风追击,仗从中午打到傍晚,人马都乏了,库趴地上装半天死人,起来感觉地直晃,耳朵蒙蒙的,这场几百人马对打的战争,在他贴地的右耳朵里留下长久的纷乱马蹄声。

库扯嗓子喊“谢”,抓他的毗沙兵问谢是谁。库朝马队里指。一个士兵抓住了谢,谢一甩头,一趟子跑过来。

“她是我的。”

库一把拉住缰绳,驴牵在手里,他才觉得安全了,牵驴人不打仗,“骑马不欺骑驴的,骑驴不欺牵羊的,牵羊不欺抱鸡的”。这个集市上的规矩,战场上也管用。

  头身

太阳光直照下来,库热得头晕,头皮干干的已经没汗出。谢肚子上淌着汗,背上那个死人也在出汗,尸体用皮绳拦腰绑住。库不时看一眼那条耷拉着的腿,脚尖好像还在动,一下一下地蹬一个看不见的坑。谢担心库看到鬼魂被吓着。他们把那死人往谢背上绑的时候,鬼魂已经脱身骑在谢身上。鬼骑驴,脸朝后。那鬼魂脸黑黑地望后面,头和身体在吵架,头的魂和身的魂相互不认。

“这牲口得快点,再晚一天就臭了。”头闻到了身体的臭味。谢和库也闻到了。

“还有两天的路才会走到毗沙城。”

“我可不去毗沙,我回黑勒。”

“你去哪这牲口说了算。”

“闭嘴,你个没头的。拿脚后跟想事情呢。”

“难道你不是我的头吗?”

“傻子,头丢了都不知道,我哪是你的头啊,你拿手摸摸,这是你的头吗?”身体的魂拿手摸头,摸鼻子眼睛,摸头发胡子耳朵,摸完不吭声了。

“那我的头呢?你的身呢?”

“以后你就是我的身。我叫妥,黑勒人,你跟我叫。”

“我可不要你这颗臭头。我有自己的名字,我是毗沙人。我的名字叫觉。你必须跟我叫。”

“人家叫名字时都看脸,不会看着腿和肚子叫。身体没有名字。你这个臭毗沙人。”

“那我们就叫觉妥吧。”毗沙身体话软下来。

“不,叫妥觉。从头往下叫,头是妥,身是觉。”黑勒头硬起来。

谢听头和身的魂吵架,吵到最后黑勒头占了上风。毗沙身沉默了一会儿,身没有脑子,他用黑勒头想了想,想清楚了。

“我看,我们就叫妥觉吧,头在上,我跟你叫,但你必须跟我走,腿是我的,往哪走腿说了算。我要回毗沙。”

“你个臭毗沙人,往哪走也是头说了算。”

谢扭头朝后翻一眼,叫妥觉的鬼魂看不见谢翻眼,鬼魂的眼睛朝后,在看以前呢。

  烟

库醒来发现自己趴在谢背上,谢站在一棵孤独的矮胡杨树下,前面一棵巨大的胡杨树下掩藏着一个篱笆墙院子。这是啥地方啊,库下来望谢。谢望着胡杨树里的炊烟。太阳已经落地了,天光还亮亮的。这户人家把自己藏在一棵大胡杨树里,还是被谢找到。库不知道谢驮着自己跑了多远,她浑身汗淋淋。

围大树转半圈,找到一个柴门,门跟院墙一样是红柳条扎的。库侧耳听里面没动静,摇了摇篱笆门,对里面喊了一声,听见脚步声过来,主人扒门缝往外望了会儿,院门开了。

“有一口饭给我这个过路人吗?”库试着用毗沙语说。

男人看了看库,看看谢背上干瘪的褡裢。库忙掏出一个铜钱。主人没接钱,开了门。

进到院子才发现,围着粗大树干是一间挨一间的小房子,像他在黑勒在毗沙西昆寺进入的那些无尽头的房子一样,这些房子连成一个不知底的洞。高高的树杈上搭有两个篱笆房子,男人仰头喊了声,从树上跳下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十岁左右样子,库没看见家里的女主人,也不便问。库问主人这是啥地方,主人说你自己长腿来的,你不知道?库说自己睡着了被这头驴驮到这里。库说话时望了眼谢。

主人舀来一勺水,库一口喝干。男孩给谢端了一木盆水,谢不抬头地喝干。

主人往锅里加了一勺水,库知道是给自己的,多了张嘴,得从锅里多舀出碗饭来。饭是一锅杂烩,毗沙乡下人的吃法,有啥都往一起煮:干果、恰玛古、麦子、干肉、杨树菇,库闻到好几种食物的味道。

谢大口咀嚼干草,边嚼边斜眼看库,看冒气的锅。天不知不觉黑透了。

主人往灶里塞了几棵红柳,一股子蓝烟带着火星往上冒,黑夜被顶起来。

谢见鬼魂妥觉悠地升起来,用皮条缝在一起的头和身一下分开。先是头,在最有劲的那股炊烟里升天了,身愣了会儿,也悠地升天了。随炊烟升起的还有铜锅里的饭香,烤饼的麦香,还有驴嘴里咀嚼的草香。据说油香护送的魂,在天庭门口会受到众仙接迎,人间的油香在天庭可稀罕呢。毗沙人家都用油香送亡人。今天可没油香,那鬼魂只能带着杂食味儿往天上飘。

往上冒的烟被树冠罩住,黑夜是另一棵看不见的树冠,把地罩住。谢喜欢看炊烟。在房子挨房子的毗沙城,炊烟在大大小小的昆塔间升起,那些黑色的炊烟的塔,建了毁毁了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有多少烟囱就有多少座昆塔的毗沙城,谢学会仰头看塔,看着看着嗓子就痒。

炊烟冒不到天庭。这是驴的谚语。去过天庭的毛驴说,那些日日朝天冒的毗沙城的炊烟,杰谢巷的炊烟,固玛、策勒、渠莎的炊烟,从不曾熏黑过天庭的门楣。

但人还是信“人升天,烟指路”。“烟囱上绕手,把人往黑里引。”这都是人的话。

谢一直盯着灶台上的烟囱看。过了好一阵,先是没头的身落回来,接着没身的头落回来,他们在谢背上又身首合一。

“天庭不要没身体的头。”谢听妥嘀咕。妥先到天庭门口,让守门人拦住。觉随后也到了,妥惊诧昆门徒觉的身体怎么跟自己一起到了天庭门口,天庭不是专为天门徒所建吗?

“你该下地狱。”妥狠狠瞪一眼觉。

“傻子,哪有地狱。你看所有人都在天庭里。”觉拿脚后跟对妥说。

妥向天门里看,径直朝上的白玉天阶上,黑勒和毗沙的阵亡者,说说笑笑,手拉手往上走,他最仇恨的坏人都木在里面,这个魔鬼,曾在叶尔羌河边的一场战争中,杀了他的七十个兄弟,尸体全扔到河里。妥的一个同村兄弟就死于那场战争,尸体顺流漂回到河岸边的家。每具尸体都漂回到自己的家。这次是谁杀死都木的啊?怎么不让我亲手杀了他。妥还看见砍死他的那个毗沙人也走在天庭洁白的台阶上,被他杀死的另一个毗沙人也在里面,那人挥刀砍他的部下,他从背后一刀砍下去,那人惨叫一声,扭头愣愣地看他,看落在地上的右臂,好像不相信是自己的,握着刀柄的一个指头还在动,指头不知道身体发生了什么,动一下,又动一下。他也愣住了,一只眼看地上的手臂,一只看那人扭过来的脸。那人也一只眼看自己落地的手臂,一只盯着他。他不知道自己也快死了,人死前才会两只眼睛分开各看各的。他被对面的那张脸完全罩住。那张命结束前的脸,恐惧、痛苦、惊愕,却很快安静下来,全身的动作停下来,座下的黑马停下来,周围一切跟他没关系了,脸上缓缓退却的惊恐也跟他没关系了,他感觉时间也停了,整个战场还在动,马在奔跑,人在冲杀,只有他和那个人停住。也就一瞬,那人的后脖根又挨了一刀,刚才还看着他的头滚落到地上,黑马也看到主人的头滚落地上,受惊了,驮着没头的身体狂跑。他愣愣地看着那颗睁着眼睛的头,就听有人尖叫他的名字,叫声和后脖根上凉凉的刀刃一起到达,他睁大眼看着马蹄下的沙土地朝自己扑来,一瞬,眼睛里就只有天空了,空空的,在天空的边缘处,自己没头的身体僵直地立在马背上,脖子根往上喷血,一旁的白马上骑着杀他的那个人,高鼻梁,深眼睛,他过来拿他的头,他在那一刻安静下来,眼睛平和地扩散开,看见天上地下,前生后世,看见自己的世界花一样八面开放。他在刚才被自己砍断右臂的毗沙人那里学会了这样的死亡。那一刻他对他充满感激。那个教会他怎样死的人,比他先进天庭了。

觉见妥犹豫,抢前一步,被天庭守门人拦住。

“你也回去,把头找来。”

觉一把抓过妥安在脖子上,又往上走,守门人生气了。“哎,傻子,别人的头也往身上安吗?”

这颗黑勒头就这样在一个毗沙身体上,眼巴巴看着天庭朝上的无尽白玉台阶上,说说笑笑的人们,他们的战争结束了,他的战争也结束了,但他不在他们中间。他的头安在一个毗沙人的身体上,他的身体又被哪颗不知道的头在用,他得回去找。或许已经不需要了。

三个孩子上树梢睡觉去了。主人让库在房子里睡,库要睡外面。谢看着库把背上的长褡裢取下来,地上铺一层干草,褡裢铺在上面,库把自己整个装在褡裢里,缰绳拴在手腕上。

刚打了个盹库被驴蹄声跺醒,睁眼看见长枪卫兵骑马立在院子,马头和人头高出房顶,库爬起来抱住谢的脖子。谢眼睛阴阴地看着长枪卫兵。他带来的阴气只有谢感觉到。

“将军担心你的安全,令我必须找到你。”他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

“我想在这里睡一觉,明天去见将军。”

“我的同伴在寻找你的途中被杀了,附近到处是敌人,请你立刻随我回军营。”

主人惊恐地探头看,不知道骑高头大马的士兵怎样从锁住的院门进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