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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15年第6期|东君:某年某月某先生

来源:《十月》2015年第6期 | 东君  2018年07月05日08:43

东君,原名郑晓泉,1974年出生,乐清柳市人。著有长篇小说《树巢》等100多万字,作品曾在《人民文学》《大家》《收获》《十月》等文学刊物上发表,并有多部作品入选年度选本。曾获2007年《上海文学》中篇小说奖、2008年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2009年西湖·中国新锐文学奖。

某年某月某日某先生跟人谈起自己在山中的一段算不上艳遇的奇遇。

某先生是谁?这里不便透露,也没有必要坐实姓名,姑且就叫他东先生吧。

东先生除了教书之外,平日里喜欢写诗、画画,偶尔也翻译一点斯蒂文斯与布考斯基的诗(他从来没有向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两种风格反差极大的诗)。这么多年来,他既没有搬家,也没有换工作,而是一如既往地过着单身生活。在私生活方面,他一直保持隐秘不宣的态度。他喜欢在微信圈里跟陌生女人聊天,也结交了若干异性网友,但他从不上网寻找性猎物;于房事,他不算热衷,但也不至于疏淡(在这方面,他的表现就像南方的秋天,温而不厉,威而不猛)。认识东先生的人都知道,他收入稳定,饮食有度,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甚至可以把生活中一些不可调和的事处理得恰到好处。然而,他也不是什么事都可以搞定的。比如最近,他老是觉着生活里会冷不丁地出点什么让人无法解释的事。四十岁以前,东先生感觉自己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年过不惑,居然就迷惑起来了。东先生也说不清那些让人迷惑的事出在身体上还是脑子里。一个月前,他做过全身体检,除了胃神经紊乱,实在找不出别的什么毛病来。但过了一阵子,胃神经紊乱带来的胃痛之后,又出现了生物钟紊乱带来的头痛。二症并发,把他的神经折磨得像他诗里面写到的钨丝一样纤细。

事情是从某个夜晚开始的:半梦半醒之间,远处突然传来低钝的敲打声。他疑心这急迫的声音来自家中那个五斗柜。那一刻,仿佛有人正急着要从柜子里跑出来。他想伸手去开灯,身上却没有一丝力气。只能半睁着眼睛,努力辨识声音的来源。他听说宇航员进入太空之后,有时也会听到一种木槌敲打铁桶的声音。其时意识模糊,很难说清这声音是外部传进来的,还是发自身体内部。东先生听到的,正是那样一种无法解释的声音。

是否还有人在那一刻证实那一种声音的存在?没有。

东先生醒来的时候,突然想紧紧地抱住什么。然而,他身边没有女人。

东先生从来不会把女人带到家里睡。通常,他会在宾馆里开个房间,在一张陌生的床上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地完成一件在他看来必须完成的事。东先生从来不买春。这些年,他仅限于跟三个本城的女人发生关系。其中两个已婚(一个是中学语文老师,一个是服装设计师),还有一个未婚,年纪略轻,有男朋友,但在韩国留学。每个礼拜,他会跟她们当中的一个联络,开好房(一般情况下没有固定的宾馆)。值得一提的是,他与任何一个女人单独相处,从来没有超过三天时间。他的理由是:自己与一个女人相处的时间如果超过三天,就会产生留恋之情。在这一点上,东先生固执己见:对女人,只欣赏,不贪恋。这也是东先生坚守单身的原因了。最近,三个女人不知何故突然间都消失了。她们之间互不相识(至少在东先生看来是如此),背地里联手捉弄他的可能性几乎很小。但这件事终究让他放心不下。

某年某月某日东先生在南方某座山中遇到了某女士。山名就不必介绍了,在东先生看来,所谓山,就是几块石头与树木的奇怪组合,这一座山与那一座山在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那种看山的感觉。

那时应该是暮春傍晚,也是山气最温淡的时辰。东先生循溪而上,走进一座幽深的山谷,及半,就看见一座石拱桥,桥边有一棵高壮的银杏树,树冠呈伞状。四周也有树,但跟它在一起就显得不像树了。站在大树底下,东先生的目光顺着树枝一点点朝上伸展,好像在目测树的冠幅。直到他听得身后传来咔嚓一声时,才转过头来。一名高个子女人正手持照相机,半蹲着,身体略微后仰,长焦镜头像炮筒那样一动不动地对着他。他先是一怔,继而微微一笑,缓缓举起了双手。

高个子女人放下相机,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作为回应。在那顶果绿色宽边草帽的遮掩下,她的目光显得有些深邃,仿佛仍然在透过镜头看人。

随后,路那头便有十几人鱼贯而至,纷纷举起相机或手机,对着那棵古树狂拍,给人一种举枪齐射的感觉。高个子女人好像不太喜欢闹哄哄的氛围,很快就穿过一畈随山陂陀的梯田,转到了竹林那边。东先生不敢贸然相随,他只是站在桥边,远远地打量着。那儿有成片成片的竹林,大家好像熟视无睹,独独一棵古树却引来那么多人争相观赏。

吃晚饭的时候,东先生在山中一家客栈的露天餐厅里,再次与高个子女人不期而遇。她跟一群人坐在同一张长桌上,静静地等候上菜。边上堆放着旅行包和随行雨具,看样子,其中有几位是刚刚从外地赶过来的,未及登记入住。一名光头男子站起来,一手拿着本子,一手握笔,让一圈人作自我介绍。听到有人自报姓名,他就在纸上打一个勾。介绍完毕,他们就开始闲聊。有几位一边捻着手串佛珠,一边侃侃而谈。谈的是多元宇宙、六道轮回、五维空间之类的话题。东先生注意到,那个高个子女人没戴草帽,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

对东先生来说,他们的身份像黄昏的光线一样暧昧不清。可以肯定的是,这群人不是那种来山里搞野外拓展训练的创业团队,与普通的旅行团也不一样,他们穿布衣,吃素菜,说起话来总是显露出一副谈吐不凡的模样。他们身上有一种略显相似的气味,但东先生也说不清楚这气味是什么。那一刻,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她是那群人里面的一个。了解她,也许就能了解那一群人。

吃过饭后,大家散开来,坐在庭院中那些错位摆放的藤椅、木椅、石凳、草垫上,吹着凉风,喝茶聊天。服务员收拾盘碗的玲珑碎响,在山里听来格外清脆。东山之上,破云而出的月亮跟刚刚清洗过的银盘似的。东先生背着晚风,依旧坐在一棵桂树下自斟自酌。而他的目光每每因为那个高个子女人的身影和笑声而游移不定。不过片刻,她突然起身,走到一面悬挂着老照片的石墙前,一步步地挪移,一幅幅地看过来。老照片的题材无非是晚清民国年间的地方风土和人物,保留了当年玻璃底板直印的蛋白照片那种棕褐暖色的调子,因此也就有了古旧的味道。她从墙的那一头移步到这一头时,散碎的银光和斑驳的树影恰好落在她身上。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她就转过身来。

能喝一点?他把一个倒扣的空杯子翻转过来。

不,我现在不喝酒,我在脱脂。

你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胖。

可我觉得自己还不够瘦,她指着空杯子问,你好像在等一个人?

我独酌时习惯于在面前搁一个空杯子。

看起来好像是要表示点什么。

也没什么,习惯而已。他呷了一口酒问,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她回头看了看那些散乱的人影说,其实我们都是网上认识的,彼此之间也没有见过面。不过,我们会在微信群里聊一些灵修、禅修之类的话题。

根据她的描述,他才了解这些人大致迷恋那种神秘的难以解释的事物,其中就有瑜伽行者、禅修者、净土宗居士以及身份可疑的仁波切弟子等等(据说还有一名修行者是追踪一只白琵鸥至此的)。东先生不喜欢故弄玄虚,不喜欢谈禅,但他不会拒绝跟人讨论那些在他人看来或许还吃不准的话题。

那么你呢?东先生问,你也对神秘主义感兴趣?

神秘主义,我可不懂这些高深的道理。我只是想在这里过几天清静的日子。

过一种静观的生活,是这样?

你总是把一件很平常的事说得那么有诗意,不过,也可以这么说。

看来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一致的。他抚摸着那个玻璃杯说,在空山里,放空自己的杂念,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的空杯子。

你说话就像一个诗人。

我本来就是诗人。

把山中的时间拉长也是不无可能的事了。早晨醒来后,东先生对自己说,我在山里面,我要比太阳迟两三个小时起来。他就这样赖在床上,可以去太阳底下做点什么的想法很快就在上一个哈欠与下一个哈欠之间消失了。如果此时外面恰好有雨,他会等雨停了再起来;如果雨一直在下,他就一直这样躺着。因为在山里面,时间仿佛也都是自己的。有阳光从东窗照进来,已是八九点的光景。东先生觉着实在没有赖床的必要了,就起来洗漱。吃过早点,他就朝南山走去——在上午的懒洋洋的风里,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就在山回路转的地方,他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因为背光,加之宽檐草帽的遮挡,使她的脸部表情显得有些阴郁。她身后是一片竹林。竹子的颜色、竹子的气息,似乎能让人慢慢静下来。走近时,东先生夸赞说,你昨天穿的那件绿裙子很好看。她听了,竟流露出惊讶的表情:昨天我穿的是绿裙子?我从来没有穿过那样的裙子。东先生反问,昨天你在竹林里,穿的难道不是绿裙子?高个子女人解释说,也许你眼睛里看到的是白裙子,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的绿裙子。东先生突然笑道,也许是我看竹子看得入神,把你也当成竹子的化身了吧。高个子女人也咯咯笑着说,果然是个诗人,什么事经你一说,就是另一种样子了。

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好像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起来,一件小碎花雪纺长袖衫领口微露,脖子以下尤显光洁的那一部分分布着淡雅、纤细的筋脉。但东先生的目光只是小作勾留,就很得体地移开,向远处一抹淡蓝的山脉延伸。

你是一个人来的?她问。

是的,他说,我从来就是独来独往的。

东先生接着告诉她,他每隔三个月都要去外面旅行一次,喜欢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坐在那里,什么事都不做,什么问题都不想。就是坐在那里。最后,东先生说,其实我是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与其说是找一样东西,不如说是找一个地方。嗯,一个地方。东先生说,你可以知道月亮落在哪儿,但你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儿。正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焦虑迫使我走出去,寻找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可以终老的地方。

你找到了?

现在还没找到,也许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也许呢?我要的就是这个寻找的过程。结果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这一路上的一番畅谈,使他们对彼此有了更深的了解。吃过午饭,她回房换了一件衣服,出来后他们又走到一起,坐在溪边的茑萝藤架下,接着之前的话题,漫不经心地谈着,直到手指间的阳光一点点温热起来。

我跟你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们认识很久了?她说,我们就这样聊聊天不是很好?何必要互通姓名、籍贯什么的?

东先生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说,那么,了解职业不算冒昧吧?女人微微一笑,抢先问道,你从事什么职业?东先生答,教书。她“嗯”了一声说,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应该是一位大学老师。东先生故作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她微微一笑说,从谈话里面感觉得出来。嗯,你在女生眼里一定是很有魅力吧?

东先生笑了。

学校的老师也都说,东先生身上有一种可以称为风流的气质。常言道,走下同一条河流的人总能遇到新的水流,东先生每年开学总能遇到新的女生。不过,东先生的风流比起一般人,又多了一分蕴藉。至于“蕴藉”这个词应该作何解释,就得请教他的那些女学生了。这么多年来东先生在女生中间,目既往返,心亦吐纳(吐故纳新),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但好像又发生过什么事。

我从来没有摸过任何一个女生的手,东先生说,哪怕是她们把手递过来。

你是怎么想到来这里?知道这地方的人并不多,知道在这个时节来这地方的人更少。

是一个朋友介绍的,一个写诗的朋友。

据东先生描述,这位写诗的朋友是个邋遢汉,有一阵子失恋了,经常在微信群里发诗(因为诗这东西,东先生说,原本就是可以群、可以怨嘛)。有一阵子,他又忽然消失不见了。接连数月没有他的消息,诗友们免不了要打听了。后来才知道,诗人忽然有了出世的想法,跑到山中追随一位来自西域的仁波切去了。一个月后,诗人回到城里,又老老实实地做起了祖传的手艺活。前阵子,东先生与诗人喝酒聊天时,说自己最近出了怪病,耳朵里偶尔会出现一种莫可名状的声音。诗人便告诉他,他在山中遇见过一位高人,能用催眠术帮助人治病,很灵的。东先生对诗人的话向来是姑妄听之,所谓的高人要么是神汉巫师之流,要么是江湖骗子。如此而已。事实上,让他突然间对这座山心生向往的,是诗人在不经意间说出的一句话:山里面很安静,每天坐在房间里可以听到树叶落地的声音。就冲这一点,东先生来了,山里面果真是安静的。虽然,早已过了落叶纷飞的时节。

东先生有足够的时间观看一片树叶飘落的过程。就一片,或两三片树叶,在倦怠的春风里,无声地飘落。这样看着,时间也就仿佛在不知不觉间慢了下来。前面有两条岔道,一条是水泥路,能看到一些家禽在阳光照到的地方走动;另一条还是古道,堆积着厚实的枯叶,不知道它的暗沉沉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我在山里面极没有方向感,高个子女人说,即便有太阳,我也不辨东南西北。东先生指着古道边的一条溪流说,如果你找不到方向,很简单,你只需要看流水。顺着溪流,你就能找到那座客栈。我翻看过地图,山里面只有这么一条溪流。

前面就是依山而筑的客栈,但他们绕到了另一条幽僻的、已近荒废的古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这里没有人迹,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人像是在路上飘浮着的。古道愈转愈深。人在大山的深处,能感受到一种圆整的、未被损毁的寂静。他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寂静本身也是可以呼吸的。

这里真安静啊。她把“啊”这个尾音拖得很长。

是啊,东先生也附和着感慨道,静得让人感觉像是去了另一个星球。

如果人类有一天迁移到外星球,不知道是否还能忍受那种绝对的寂静。

我之前看过一个节目,测试一个人在绝对的寂静中最多能待多长时间。

我试过的,在那个无声世界里,我只待了四十五分钟。如果谁能待上一天,谁就是神了。

东先生的目光从流水间收回来,看着她,感觉她的眼睛里藏着清澈的忧郁。昨天傍晚,他在树底下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眼神。

能否冒昧地问一句,你是做什么的?

之前做过电视台的DJ,现在是一家酒吧的DJ。

你是一个喜欢清静的人,能忍受酒吧里面的噪音?

我工作的时候通常戴着耳机。如果不戴耳机,我就戴上一个耳塞。唔,好听的音乐分贝再高,也不算噪音吧。

你说得对,我曾经在英国人写的一本关于声音生态学的书上看到这样的说法:如果你不正确使用刀叉,那么刀叉声也是噪音。

的确是这样,难听的音乐声音再低也是噪音。

她说,她住在郊区,离上班的地方有点远。好处是,那里房租便宜,环境清幽。她上的是夜班,下午三点之后坐着公交车进城,通宵坐班,一大清早又坐着第一班公交车返回郊区。那栋楼里租住的大都是上班族,大白天空荡荡的,就像夜晚。她关紧窗户、拉上窗帘,蒙上被子,就可以睡个好觉。

那时候,我喜欢静静地躺在床上,聆听大海的声音。

你租住的地方在海边?

离大海不算近,大概有两三里吧。

这么远,也能听得见?

我说这话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有这样的疑惑。但事实上不是这样子的……

事实上是怎样的?东先生很想听她谈谈她自己。

她小时候就住在海滨小镇,那里除了大风大浪,终年寂静。每天清晨醒来,总能由近及远地听到闹钟里面指针走动的声音、一个早起的人从清冷的石板路上走过的声音、浪涛拍岸的声音、远处海面上渔船马达的声音,以及各种带有地质属性的混合的声音。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听到了一些平常难以听到的声音。

起初,这种声音来自自己的身体内部。肠子蠕动的声音、气息吐纳的声音自不必说,倘若没有杂音的干扰,她还能听到心跳的声音、血液流动的声音。她的耳朵构造并无异样,但她能听到别人无法听到的声音。她跟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每回说自己能听到苍蝇拍动翅膀的声音、虫子破土而出的声音时,居然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后来,她就再也没有提起这事。她喜欢独自一人,聆听外面的世界发出的声音:一颗露珠因了微风的吹抚从草叶滚落滴在石阶上的声音、猫从巷子那头走过的声音、雪花落在窗台的声音……

长大了之后,她就开始怀疑自己了:这究竟是一种超常的听力,还是一种异常的幻听?她曾找过一位医生,医生给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常规性测试:他在隔壁跟人说悄悄话,如果她能听得见,就证明她的耳朵具有某种特异功能。结果是,她什么也没听到。这是什么缘故?她不得而知。而医生得出的结论是:她很有可能患有某种精神方面的疾病。她听了,很是羞愤,从此就再也没有找过其他医生或类似的专家。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无法认识自己。她却不同,她常常在跟自己对话,尝试着把自己所听到的一切自然或非自然的声音都一点点弄明白。后来她了解到这种听力也有其局限性,那些属于常人听力范围之外的声音并非她想听就可以听得见的,换言之,声音这东西是自行越过一道道障碍跑进她的耳朵,仿佛她身上的某根听觉神经与外部世界的某一部分会突然发生脐带式的联结。这些年来,她虽然自觉怪异,也曾为之困惑良久,但终究还是能安于这份怪异。

这是一个不一样的女人。东先生想,一个不一样的女人让人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她说话的声音很低,低得好像只有把耳朵贴近才能听得清楚,山谷里的风大一点,就能把她的话吹走。根据他的观察,她走路时也是轻手轻脚的(而且,她说自己从来不喜欢穿高跟鞋,那种橐橐的脚步声会让她听了十分难受。她平常穿的,就是那种柔软的平底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就像一只安静的猫)。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穿过了一座山谷。

如果我记得没错,前头还有一棵古树,可以看看的。高个子女人指着接近山顶的地方说。

这条路,你好像来过。一朵乌云从头顶默默地飘过,他突然压低了声音。

我来过好多回,但我总是记不住路线,像是第一回来过似的。

恰恰相反,我跟你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我感觉我们之间仿佛已经认识多年。

认识多年,却不知道彼此姓名,这是不是有点像匿名聊天的网友?

不知道对方是谁,反而能让双方更坦诚地说话,难道不是这样?

也许是这样吧。

前面是一座石头搭建的路廊。一名穿POLO衫的功法修炼者“腾”的一下从蒲团上站起来,一边抱怨起山里面的信号,一边举着手机走过来,急吼吼地问道,你们的手机可有信号?很抱歉,高个子女人摇摇头说,我没有手机。那人转而又问东先生,你的手机可有信号?东先生掏出手机看了看说,也没有信号。但他随即捡起地上一块光滑的小石头,放在耳边,叫了几声:喂,喂,喂。那人怔怔地看着他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东先生说,在这个地方,手机没有信号,就跟石头一样了。那人若有所悟,说,我坐不下去了,看来我还得回客栈上网去。收起蒲团,走了。

他们坐了一会儿,正打算继续前行时,外面下起了零星小雨。于是又坐下,等着雨歇。

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说来话长,我跟他们这一路人认识,是因为三年前得了一种奇怪的病。

一种奇怪的病?

是的,一种奇怪的病。

三年前,她突然感觉头晕、手麻、步态不稳,就去医院做了一个CT检查,结果发现脑子里面有一个白鸽蛋状的东西,后来即便做了核磁共振,医生也无法确诊它是囊肿还是肿瘤。经过会诊之后,医生建议她做一个开颅手术,但她断然拒绝了。她问医生,如果脑部是恶性肿瘤,她还能活多久?医生摇摇头说,这个不好回答。她出了门,就把那一沓影像资料统统扔进垃圾桶里。第二天,她辞掉了电台DJ的职务,背起行囊,开始了没有目的的漫游。有一天,她在网上结识了一群过修行生活的朋友,得知这些人每年都会在同一个月份同一个地方聚会、交流,因此也就贸然报名参加。来到这座山里,她没有把自己的病况告诉任何人。人生苦短,在山里面安安静静地待上一阵子,或是在适当的时刻找一个陌生男人过过一夜情的瘾,未尝不是一种及时行乐的法子。想到这里,她也就有了试一把的念头。“艳遇”这个词,平日里只是当作玩笑来说的,没承想,说碰上就碰上了。对方是一个摄影家,长得瘦长、白净,神情略带忧郁。他们是在溪边那棵古树下相遇的。他的镜头对着她拍下第一张照片后,双手突然猛烈地抖起来。放下相机时,她发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近乎失态。之后,他跟她说话时眼圈发红,声音略微有些变调。她不知道那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很想跟他聊下去,但他只是仓促地向她要了一个手机号,以便发送图片。然后,他们就跟陌路相逢的人那样挥手道别。原本她以为,他们之间就此擦肩而过,是不会再见面了。但过了几天,她居然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仍然有些颤抖,好像要说什么,突然又忍住了。因为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她感觉电话那头好像是一个漫长的黑夜。在对话过程中,她的耳边就隐约传来另一种复合的声音。她放下手机,屏息静听,那声音竟然就是从另一个距之不远的房间里传来的。如前所述,她的听力有异于常人,只要集中注意力,哪怕是极其散漫微弱的声音,她都能捕捉得到。她试探性地问了一下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果然没听错,他跟自己就宿在同一家山中客栈。于是,他们各自报了房号。从房号来看,他们之间仅隔两个房间(而且是空房间)。奇怪的是,那个摄影家后来一直没有过来找她。

一种近乎无耻的渴望被睡的感觉在那一瞬间竟那样恣肆地冒了出来。她再次给他打了一个内线电话,邀请他来自己的房间。如果他是个聪明人,也应该可以猜测她的意图了。她向来都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脑子里突然跳出这样一个古怪的念头,未免把自己都吓坏了。但她已打定主意,仅仅是要跟他发生一夜情,谁也不欠谁。当然,他也应约过来了。如果非要她说出自己喜欢他的原因,大概就是喜欢他身上的某种气息,一种说不出来的淡淡的气息。根据她的描述,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关系。他们只是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像两个婴儿。确切地说,像两个无知无觉的双胞胎。她的表现是主动的,而他那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一点内容,以致她觉得自己所面对的仿佛是一片白茫茫的大海或空荡荡的山谷。不过,她可以确定,他不是那种性无能或男同性恋。

而之后发生的事就让她糊涂掉了。那天早上,摄影家回到自己的房间不久,她忽然听到了他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我把你带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你喜欢?现在我累了,决定把你留在这里,你愿意?她听到这话,就立马感觉他是在跟一个女人说话。她再次侧耳倾听,但没有听到有人跟他搭话。她带着疑惑走到他的房间门口,敲了几声。他打开门,她便毫不客气地走进来,目光很利索地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但问题就在这里,她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们能谈点别的什么?她突然像怕冷似的用手臂抱住自己的胸口,对坐在身边的东先生说。

为什么要突然转移话题?难道你不想告诉我,那个房间里的神秘女人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避而不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你讲这些事,也许是触景生情吧。她这样说着,就戴上了墨镜,好像是要把眼角那一缕细微的忧伤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

真的不想说了?

不想说了。

他们就这样静默着。大约是风的缘故,这里的雨拐了个弯,就落到山那边去了。远处凝集着一团浓重的云雾,越滚越远。他们迈出路廊,继续沿着古道前行。天色在转瞬间放晴,山景也在拐个山角之后豁然开朗。他们抬起头来,果真就看到了半山腰处一块略微向外凸出的岩石上一棵冠幅很大的银杏树。树下围绕着一群正在闭目打坐的功法修炼者,虽然之前被雨淋成了落汤鸡,但此刻依旧凝然不动。阳光一照,个个都仿佛有了仙风道骨。他们没有再走近那棵树,而是远远地打量着。云是白的,雨后的树是鲜绿的,给人一种清洁感。在东先生看来,这样的树,跟天上的云一样,也是可看可不看的。

还记得石拱桥边那棵银杏树?她问。

当然记得。这里的人都管它叫白果树。

知道树龄?

只知道它是一棵古树,有多老,没打听过。

听山里人说它已经活了五百多年。

一棵五百年的老树仍然可以结果实,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结果实的白果树应该是雌树吧。

是的,每年十月它会结一次果。

那么,眼前这棵树应该是雌株还是雄株?

当然是雄株。这一带,我还没有发现第三棵银杏树。

难道说,它们隔着一座山也能传播花粉?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是一个奇迹:一棵树即便隔着一座山也能找到另一棵树。

我小时候在植物学课本上就看到过这样的说法:风传播花粉,肉眼是无法看到的。那种风媒花呈陀螺状,可以从相隔几十里外的地方飘过来,把花粉落在花蕊上。

做一棵树多好,每年开一次花,结一次果,就这样不知不觉活了五百多年。

树没有神经末梢,开花结果它不觉得快乐,正如它落叶时不觉得痛苦。

树有树的活法,谁知道呢?

这时候,一团云在这座空旷的山冈之上懒洋洋地逡巡着。你看见了吗?高个子女人指着一排杂木林说,从这边数过去第九棵树,你看见了吗?三年前,我把自己的手机埋进了那棵树底下。现在它应该已经像土豆那样烂掉了吧。

为什么要把手机埋掉?

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时候觉得身上的东西太多了。

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嗯,我明白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些鲜亮的颜色融入灰色,一些有棱角的石头变得柔和起来。入夜之后,山谷间偶或响起寂寞旅人的弹唱。东先生无意于融入这群人里面,因此,他看了一会儿书,就早早睡下了。过了十时许,客栈里外人与动物的声息都静了下来。在山里面,寂静仿佛呈漏斗状,漏进树叶的幽微的沙沙声,漏进虫子的唧唧声,漏进地壳深处发出的嘶嘶声,和一些植物饱吸夜气的声音。

三更时分,东先生无缘无故地醒过来。那种奇怪的声音又开始出现了,以至于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奇妙的力量抛进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但此刻,他十分淡然。找那些高人治疗的想法早已抛诸脑后,他觉得自己也无须为此烦恼。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几件让自己费解的事。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从容应对。他曾看过一部戏剧,说是有人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隐痛,到处找医生或专家诊断,可没有一人明白无误地告诉他,这种隐痛是如何来的,又将如何消除。耳朵里面出现的怪声,大概跟身体上出现的隐痛是一样的。

那种奇怪的声音持续的时间很短,但他之后就了无睡意,只得闭着眼睛挨到凌晨五点多,恍恍惚惚间,一缕幽暗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他感觉这样躺着实在是百无聊赖,就下了床,拉开窗帘。在晨光里,山与人骤然相遇,让他心中忽生一种相敬如宾的感觉。他喜欢这样的山,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他推开了窗,让晨风带着明亮的空气吹进来。窗子对着清寂的后院,一只早起的野狗正在一棵银桂下刨着泥土,不知道要刨些什么。他突然间像是想到了一件紧要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匆匆瞥一眼,随即关掉,放进一个塑料袋,然后穿上衣服,拎着这个塑料袋,走到楼下,沿着两栋楼之间的一条青石板路,来到那座后院。狗见了生人,立马从墙洞里隐遁。他在银桂树下的一张石凳上坐下来,随手捡了一块小瓦片,继续把那堆被野狗刨过的泥土挖开,挖到两指深时,就把那个装着手机的塑料袋扔了进去,然后,又用四周的泥土把小土坑掩上。天已破晓,他在石凳上呆呆地坐着。太阳又跟老朋友那样,渐渐从云层间露出一副温和的老面孔。从后院的一扇小门出来,他沿着一条青石板路来到前面那座铺花砖的小庭院,那里,树木掩映的拐角有一座阴暗、逼仄的小楼梯,沿着楼梯向右走四扇门是东先生的房间,向左走七扇门是高个子女人的房间。东先生本该向右走的时候,突然改变方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静静地站了片刻,又踅返,下了楼。穿过庭院里的月洞,他来到观景台,竟又看见了她的身影,感觉像是绕地球一圈之后又碰到了。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她好像不是原来的她了。很奇怪地,他越是走近她,越是不敢看她的脸。那一刻,他必须把目光落在别处——比如,一棵树,一块石头——内心才能平复下来。

昨天我失眠了。

为什么?

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昨天讲述那位摄影家的故事时无缘无故地中断了。

我从来不认为这是一个故事。如果你抱着听故事的心态来打听别人的隐私,我也就没话可讲了。

你没把话说完,对我来说就像酒没喝够,总是惦念着。如果记得没错,你还没告诉我他在房间里跟谁说话呢。

为什么你要打听这些?

还是因为好奇嘛。

我说的一切也许会让你觉得不可思议。

生活中本来就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好吧,你不妨当作一个故事来听。

那时候她的确怀疑摄影家只是存心在玩弄自己的感情,不过,她想到自己可能不久于人世,也就不在乎这些东西了。她之所以想探知摄影家房间里的人,只是出于好奇。准备跟他告别之前,她还是很有礼貌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他过来之后,神色略微有些异样。她跟他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也没打算保留自己的猜疑。他听了之后,就把她带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一个旅行箱,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一个黑木盒。一见到这东西,她手上的鸡皮疙瘩立时就跟阳光里密布的尘粒那样一下子冒了出来。这里面装着什么?她问。他说,是骨灰,是他妻子的骨灰。出门转了一个多月,他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因为他曾答应过妻子,一定要把她埋葬在一个安静的山谷里。问到他妻子的死因,他说,她死于白血病,他是看着她像一朵花那样慢慢枯萎的,不过,她死在他怀里,非常地平静。她听了这话,越发伤感。想到自己如果得的是恶性肿瘤,也许只能孤身一人在异地的病床上凄凉地死去。因此,她抚摸着骨灰盒,用舒缓而平静的口气说,这不是死,这叫“归”。女人这一辈子有两次“归”,一次是出嫁,叫“之子于归”;还有一次,就是大限到了,没有大悲大喜,心里面平静得很,这叫“视死如归”。

也就是那一刻,摄影家告诉她,他第一次在那棵古树下遇到她,从镜头里注视她的面孔时,突然感觉亡妻的面影从眼前飘过。就在按下快门的一瞬间,他如遭电击。事后翻看那张照片,他发觉她跟自己的亡妻其实没有多少相似之处,只是,嘴角那一抹淡然的微笑,让他有点难以释怀。她望着他那沉浸在某段回忆中的惘然眼神,确信他所说的并非虚妄。

一种绝望之后的突然放松,迫使她做出留下来的决定。他们在山中一起待了一个月,到底还是没有发生任何肉体上的关系。她也没有告诉他,自己患有某种疑似脑肿瘤的疾病。他们在一起,只有淡淡的欢喜,没有那种令人不安的生理性反应。下山之后,他们各走各的,没再碰过面,也没有电话联系。两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她一直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游荡,奇怪的是,脑部也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因此,她又鼓起勇气重新做了一次核磁共振检查,结果发现:脑部那个白鸽蛋状的东西居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在外漂泊既久以至身无分文的她不得不回到原来的单位。主管领导听说她的境况之后也深表同情,不仅让她恢复原职,还额外预支她三个月的工资。但她待满了三个月时间,又莫名其妙地辞了职,跑到了一座海滨城市,在那里的一家酒吧找到了一份DJ的工作。

为什么要寻找一座海滨城市?

因为它离大海更近一些。

后来有没有再见到他?

没有。一直没有。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山那边看那棵树了。

你说得对,我找不到那个人,因此我想看看那棵树。人是活的,树是死的。树总不会挪吧。但我有时候想,有一天如果真的遇见他又会怎么样?不如不见,留一份念想。

这时候,东先生没再说话。一阵风吹过来,他只想抚摸她的头发。

某年某月某个春日的清早,东先生再次去敲她的门。没人应声。随即下楼,在木梯边的石凳上坐着,沉默以待。整整一个上午都没见着她的身影,他有些怅然。屈指算来,跟她在山中也不过是待了短短三天。此刻,东先生的脑子全被她的影子占满了,这就让他害怕起来了。为什么害怕?他也说不清。从前,东先生不是这样的。

吃过早餐,他问登记台里的伙计,是否见过那个高个子女人。伙计说,她已经退房了。去了哪里?伙计说,不知道。东先生望着门外云遮雾绕的山谷,心里也是一片空茫。过了片刻,他转过头来问,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伙计说,她是我们老板的一位朋友,因此没有用身份证登记。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里一趟?

是的,如果我记得没错,她已来过三回,不,四回。

听到这里,东先生突然低下头来,把身上所有的纽扣数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要借此平复心情。慢慢地,他走出客栈,走到一座观景台上。他扶着栏杆,再次眺望着淡蓝的远山,风吹过来,情绪微微有些起伏。这地方,好是好的,但留下来、终老一生的想法他是断然没有的。他对自己说,到任何一个地方,生留恋之心都不是一件好事。不为什么而来,也不为什么而离开。这样子就行了。

他这样想着,又缓步踅返,来到那座种着一棵银桂的后院。四周无人。淡淡的阳光从山那边飘洒下来,一排滴水瓦把齿状的影子投射到草地上。他喜欢那株孤单的小树,晨风中向他举手致意的柔嫩的枝条,以及那块没有修剪过的草地。他蹲了下来,从树底下捡起一块小瓦片,刨掉了一块微微隆起的泥土,取出一个袋子,打开。手机完好无损。开机之后,他就听到一连串未接电话的提示音。真是奇怪,三个女人居然会在同一天同一个时间给他发来了三个内容相似的短信。他静默了片刻,又关掉了手机,把它直接扔进那个小土坑里。用土填平之后,他稍稍使了点劲,在泥土上踩了几脚。剩下的事,就是把左手插进左边的口袋,把右手插进右边的口袋。

本文原载于《十月》2015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