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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和振华:春满小院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和振华  2018年06月25日15:02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

在如歌春天里,我如一只蜂蜜,轻快地从丽江古城出发,走进金山东坝子田野,一路追逐春天的十里桃花,来到震青山脚下的打瓦村,去寻找传说中的纳西“歌后”。

这是一个传统纳西院落,一进门,先看到一个柱着拐杖的老人立在院子里,我恍惚以为同样唱民歌的老母亲,直到来接我的和正钧开腔:这是我母亲和耀淑。我才回过神来。

在这开满鲜花的纳西院落里,一袭桃花开得正艳,两棵樱桃树上红樱樱果缀满枝头,又有十几盆老而弥坚树桩摆在院墙下,房屋三栋,一栋坐北朝南的木楼,南面是厨房,西北后房是畜圈。尽管房屋都是泥墙瓦舍,简陋了些,却收拾得井井有条。一院透过农家情,昭显出不同的品位。

就在这样春光明媚的院落里,我找了个凳子恭恭敬敬坐在和耀淑老人旁采访,我知道,和耀淑是丽江纳西族地区名副其实的“歌后”,就好奇她的歌是从那里学来的。一开始,还有点隔阂,随后她就说,很幸运地出生在美自村一个民歌世家,她的奶奶是旧社会著名的民间歌手,从小奶奶就教她唱歌,稍大又跟着父亲和泽光学,特别是古时美自村、打瓦村及周围其其它村寨都有很浓的民歌氛围,大年初一到十五有着传唱“喂没达”等民歌习俗,尤以美自村为盛,平常劳作也唱歌,耳闻目睹就学会了,到十七八岁娴熟会唱《蜂花相会》《鱼水相会》等纳西调子。

歌以吟志!我想到出生于这一带纳西族传奇人物和万宝,除了革命者,也是才艺绝伦的前辈。就问您老人家跟和万宝熟悉吗?和耀淑说,我从小跟着和万宝闹革命,后来又跟他对过很多调子,你说这给算熟悉?老人陷入了往事回忆之中,她说,1948年6月,我参加开南研习所和民主妇联,并由开南区委委员和月斌、和蔚南介绍入党,1949年7月1日转为正式党员,当天,河东支部由和顺芳任支书,和耀淑任副支书。后来,由于种种原因,1956年又再次申请入党并吸收为预备党员,因参加国家建设没有按时转正,到1960年转为正式党员,前后三次入党。直到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恢复解放前地下党党龄。我肃然起敬,这是我这几年见到的解放前入党的同志,在烽火连天岁月里出生入死,还听她讲,最难忘解放初期1951年,参加支前运粮,有力支援了丽江革命。又得知她是第二届丽江县政协委员,获得过金山乡优秀党员,当过十年良美行政村妇女副主任和主任,尽管后来一生坎坷,但从没动摇过毕生跟着党走的信心。又问和正钧情况,他回答,读过高中,是丽江县七中高20班毕业。我忙说,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我俩是校友,我是七中高26班毕业,你是我学长,得向你学习。他说,你都当作家和领导了,我一个老农民,怎么倒过来向我学习呢?原来,和正钧高中毕业时考上了丽江师范,但因当时打瓦村离城远,穷乡僻壤消息闭塞,没有拿到通知书,等知道消息时,早过了入学时间,取消了资格。后来也有几次招工招干机会,但因是家中独儿子,要支撑和照顾家庭放弃了,后来一直务农为生。但他受父母亲影响,2004年7月1日入了党,成了纳西人比喻的“星星”。这几年,看到老母年纪渐大,怕她一肚子的民歌失传,又感于有些纳西语无法汉译,年过半百的他重进学堂,于2016年始,连续两年去玉龙县参加纳西拼音文字培训班,想把她的调子用拼音字母记录下来,唯一愿望是最终出版一本由和耀淑主唱比较完整的《纳西族长调》。我既感叹命运无常,又为和耀淑“米寿”老人耳聪目明而庆幸,真诚祝愿这一家人:毕毕楞楞(平安吉祥)。

红星照耀老屋,和正钧也饱含深情说,要说革命,我父亲也是早期开南研习所的人员,我父亲四兄弟有三个跟随和万宝参加滇纵,其中老二是排长,被迪庆州藏民亲切称为“雪山英雄”,我父亲是老三,早年在滇纵当班长,解放后转业到丽江县检察院工作,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曾打成右派,滇纵人员在文革中又受到冲击,我父亲平反后直到1985年从丽江县供销联社退离休,终因积劳成疾没享几年福,就病逝。我也扼腕长叹。

红色之家别样红,我看到桌子上放着几本《党章》、《“两学一做”学习材料》及十九大报告等书,更信这个革命家庭货真价实。

历史的天空既遥远而又那么近,把我拉回到红色的昨天,又仿佛近在眼前。

走过艰苦卓绝的革命斗争,新中国火热的生活到来,这期间,和耀淑创作和传唱了许多民歌,走村串寨,宣传毛主席和共产党的好政策。

人贵自省,和耀淑也有一些反思,她至今耿耿于怀的是,曾唱过一些歌颂大跃进的歌。我说,谁会有先见之明呢?历史往往是在曲折中前进的,不必自责。

世事无常,可她还是觉得历史会开玩笑,比如文化大革命,十年不准唱民歌,还有一些歌手被批斗乃至含冤离世,简直是革文化人的命。

好在文艺的春天又到来了,歌手也迎来了艺术的第二个春天。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迎来了新时期,和耀淑又如挂在她家屋檐下的那只“八哥”鸟,出笼后又欢唱在丽水金沙间,足迹从一年一度三月和七月“骡马会”等节庆,到金沙江林业局、金山、大东等地,自编自导了大量歌唱《宪法》《计划生育法》《森林法》等歌,其中,《土地法》是这样歌唱:开犁分土地/地不是乱分/地里种庄稼/就会有收成/饿不着肚子/土地能养人/不要忘记它。直接唱出了对土地的颂歌。又有唱《森林法》:人命靠水养/水命靠山养/山命靠林养/林命靠人养/养好山上林/山青水绿呀/生活才幸福。而在1999年10月首届中国丽江国际东巴文化艺术节上,她唱了一首《火考》(意即油菜调),又一次得到了中外学者的掌声雷动。她那众多朴实无华的歌,唱出了朴素的哲理。唱响于玉壁金川里。

这片神奇土地养育了歌手,作为丽江农村里屈指可数的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她入选过1960年版《纳西族文学史(初稿)》(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与和万宝对唱的调子入选云南民族出版社《纳西语台词选》,共有《和平解放》《打小麦吹小麦调》《猎鹰调》《劳作歌》等6首,而入选《纳西族长调选》一书的《牧象姑娘》这首,则由和耀淑父亲和泽光与纳西族著名歌手和顺良对唱,和耀淑复述,和正钧用纳西拼音文记录。当然,无数圈光环笼罩着歌手,和耀淑的歌入选书籍不止这几本,灌的录音带也无数,上过很多次电视,得到白庚胜、杨福泉等专家学者的肯定。还培养了很多学徒,新时期活跃在丽江歌坛的和冬月、和学先、和凤祥、李秀香、李艳菊、杨秀英、和玉斌、李火青、杨德华、金甲劲松等人,都曾跟她学习或交流过。和正钧还一本正经地说,纳西族传奇女作家赵银棠原准备来采访我母亲的,可惜,天未遂人意,还没有成行就去世,留下了终身遗憾先走了,老天有眼,今天有你这样一个中国作协会员来采访,也算弥补了些许遗憾。我忙说,与赵银棠前辈相比,用我们纳西话来说,她是大拇指,而我只是小拇指,不过,您们一家的革命精神和民族文化传承精神,深深感染了我,我虽不才但会全力以赴。

和耀淑的歌,一头装满民族文化传承,另一头接着生活气息和地气,自然充满了无穷魅力。我在与她交谈时,就时刻感受到纳西“考空”“增苴”谚语独特魅力,比如她给我讲“纳西七女神”:火骨(七河龙潭)阿时命,打瓦(开南打瓦村)打足命,打勒伍莎命,拉伯腊汝命,见罗(大理)见英命,依齿(昆明)银崩命,鲁堆软时命。和正钧也感慨万端说,现在很多纳西人只会说大理洱海、昆明滇池,不知道纳西语怎么说,再过二十年,怕纳西语要失传了。我只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请您教我一下。他就说:见罗见崩恨(大理洱海),依齿青含恨(昆明滇池)。弄得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又说:利撑(缓带鸟,又名寿带鸟、练鹊﹑长尾鹟)利满诗,妥林满误五。还讲了丽江坝子七股水:妥多利撑吉(团山水),打瓦瓦鲁吉(打瓦五龙水),吾托神米吉(石榴水),生毕(文笔海)秤此吉,崩时(白沙)三思吉,少坞(束河)埃科吉,巩本古鲁吉(古城九龙水)。和正钧接着说,这些是先在调子里唱,后才写进东巴经文了。又说,纳西族有些调子也快要失传了,如虎跳峡,是这样唱的:吾鲁阿昌过(雪山阿昌角)/吉蹉松然米(水落虎啸声)/吉错含骂毕(水冲开金花)。还讲到,现在有些人解读“喂没达”为鹰在天上飘,那是错读,“喂没达”其实本意为:喂,是围过来和团聚之意,达是出气,完整说是从气管(喉咙)里唱出团聚歌。类似还有“谷气”误读。虽然说,他讲的有些尚待进一步商榷和论证,但我受益匪浅,感觉遇到了真正民间文化高手。

打瓦的独特人文如喝迷魂汤勾魂,我意犹未尽,在那天下午,拉着和正钧去看有着五百年以上的打瓦古村落,山水田园风光无限,出村往东山脚下走,是一块向阳的坡地,现已经开垦成农田了,种着如韭菜一样的小麦,春风中翻滚着麦浪。他说,这就是古时木氏土司“官当”(驿站),我问给有接待过徐霞客,他说这不太清楚,但徐霞客是住过开南并过这里入城,指着南面不远处说,那里就是徐霞客纪念馆了。当年,这个“官当”主要接待从茶马古道东来客的。我趁机说,诗云:粪土当年万户侯,尽管您家房子差了点,但再过几百回头看,所有的高楼大厦都会灰飞烟灭,只留下文化遗产,比如曾经辉煌一时的木氏“官当”,如今只有依稀遗址,而与木增土司交往的徐霞客却留下了一部《徐霞客游记》,至今还在流传,此乃唯有文化不死。和正钧说,和老师,您说的道理我懂了,走上民族文化传承之路是要有点责任和使命感的,是要有点牺牲精神的,虽然说老母唱了一辈子歌,早期投身革命,但唱歌都是自觉自愿的,保持革命本色,就是前几年政府相关部门请去宣传法律,也没有得到很多钱,基本上是在奉献精神支撑着了,授徒无数,却很痛恨金钱交易,尽管我们家穷,也要想方设法把老母亲的歌整理出来,努力做到民族文化薪火相传。他领我再往上爬,就是赫赫有名的茶马古道路东线了。他说,从这里翻山过龙山经对脑壳十二栏杆山过梓里桥就到永胜华坪。我又问东山上还有些什么?他指着松青柏翠的山腰说,有棵铁塔那里是古时木氏土司家祭天坛遗址,往南山沟上有一道悬崖,就是“打瓦打足命”在的地方了。我赶紧问,这个“打足命”有什么传说?他说,“打足命”类似于汉族的观世音菩萨,除了茶马古道的马帮祭拜外,丽江坝无子女的人也要去那里祭拜,是纳西族送子菩萨。我说,这里是原始生殖崇拜地更是菩萨保佑的灵地。他说,是的,我们村几百年前就在“打足命”崖往南山腰一座叫“鲁盘居”的地方建寨,据说祖先有四兄弟,后来才搬到现在山脚下。我问那里好不好?他说,那里我到过,往东可看到永胜、往南见七河,往西看到丽江坝,往北看到阿姥居神山,是个沃野十里的高山牧场。并说,托祖先福,现在搬下来后地灵人杰,村子已经发展成有百多户五百多口人的大村了。遥想当年马铃声声,山间铃响马帮来。如今,山岭叠翠绿水长流,布谷催春花香满坡,昔日古道正被社会主义新农村金庄大道取代,红色土地正展新颜。

折回到他家,浓郁民族文化和着春风扑面而来,他指着大门上纳西拼音文春联念:门迎玉龙雪山/财进和谐家庭。横批:吉祥如意。又进门指着正房上贴的东巴联说,这是丽江民间艺人协会会长和文光专门写给我家的,大意为:人如雪山般长寿/财似金沙般不绝。我再次感受了民族文化氛围。

总有告别的时候,我对和耀淑老人说,世间所有美好都有奋斗者足迹,党和人民不会忘记您的,革命者永葆青春永远年轻,祝您健康长寿,为党为民族文化再立新功。她说,我老了,但幸福地生活在习近平总书记给的新时代,我要争取多活几年,就唱起:美丽金杭阔/党你阔共尔/依毕仁贺国/国你日时尔/俄用思吉古/吉古报巴代/三美金巴巴/吉巴没阔哥/吉开没过哥......我忙用汉语记下:天上天蓝蓝/党带来蓝天/金沙江水深/国家修给路/三江并流地/水上开金花/七月(指建党节)开金花/水和花不离/江水不干涸/环境保护好/青山和绿水/金山与银山/就会永世驻/鸟儿山里鸣/人也来欢唱/五十六民族/幸福又团结/党的十九大/迈进新时代/指明幸福路/铺了金银路/丽水金沙间/人民在欢歌/走上金光道。

多好的党的女儿呀!这也是民族文化之幸。回望院子,一枝一叶总关情,在这样欣欣向荣的春天里,春姑娘摇曳多姿,桃花正红,樱桃压枝,百草苏醒,花香扑鼻,树桩老树吐新芽,朵朵花儿引来蜂涌蝶恋。满门忠贞,一花引来百花争春。满院春色关不住,千红万紫总是春。我的眼睛润湿了,耳畔传来和耀淑唱不尽的新歌,如春天布谷鸟声徐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