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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2018年第3期|舒文治:活灵活现

来源:《花城》2018年第3期 | 舒文治  2018年06月12日08:23

摄影 | Sunkyung Kim

发明纸片的蔡老头是个“坐缸佬”。我老家将断子断孙的绝户称作“坐缸佬”。蔡老头和我,本来八竿子加十竿子也搭不上关系,可我摊上了事,蔡老头就给我来了一个“鬼上身”,而我还得向他磕头作揖。

托蔡老头的福,我在很多纸片上存在着。我看过自己的出生证,我妈将它夹在给我办满月宴的礼簿内,一张比我巴掌还细的对折纸,红色褪成了我姐现在的脸色,也有些斑点;写我名字、性别、生日的字迹潦草糊浸,好像我后面还有一群光屁股娃娃在哇啦哇啦地催接生婆快些,小的们等不及了,要出来施展拳脚。要是他们看到我混成现在这样,他们才不会火急火燎要出头露脸,还是妈的肚子里舒坦。我妈和很多妈一样,从我生下来就在操钱心,要不,她也不会将我的出生证夹在礼簿里。那礼簿是我姐写了一半的数学作业本,卷了毛边,一翻,我的外公姨舅四邻乡亲都窸窸窣窣跟着一串大写数字纷飞出来,好像他们不是壹佰就是贰佰,不是贰佰就是贰佰伍……自打幼儿园习字开始,我就习惯在各种纸片的格子里填写自己,我老是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大,满格还不行,得出格。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出现在下面这张纸片上:

求助报告

尊敬的各级领导、社会贤达、爱心人士:

我在这里有礼了!

我叫湛浏亮,家里人说我十八岁,我认为我至少十九岁半,我还在长。2014年正月初六中午12点47分,我骑摩托在浯家镇木金街发生了车祸,和仇佑祥的摩托相撞,造成仇佑祥一家三口伤残,我更惨。还是先说仇佑祥一家,仇佑祥没戴头盔,颅内出血,双手粉碎性骨折,他老婆摔在花带上,断了几根肋骨,脾脏破碎,他女儿双脚被电线杆拦截住,断了,脸擦在垃圾桶上,破了相。他们很惨,我有罪。

我当场死了。我没骗你们,我会说清这事。我也没戴头盔,我们骑摩托都不戴头盔。我头撞在花带水泥棱角上,铜头铁脑也经不起这一撞。我和仇佑祥一家都被送进了县人民医院。我们四个血人,把人民医院急诊科弄得血污血海。经医生全力抢救,他们三个活过来了,我死了,其实,我当场就死了,只是他们看不出血人死活。

我死后,一家人万分悲痛,我娭毑疯癫残体,我死后半个月,她也老了。我妈哭笑无常,终日以泪洗面,我爸说她也会走我娭毑的老路,疯癫残体。我姐刚生小孩不久,哭断了奶,小外甥受惊吓,得了疑难病症,现还在人民医院住院,一住半年,生下来八斤,现如今还只十斤半。我爸怄气怄得吐血,边吐边骂我年少轻狂,害了家人,害了他人,害了社会。我认账。

我死后数小时,我爸替我做主,与医院签订协议,将我的器官捐献出来,以抵偿仇佑祥一家的医药费,弥补我犯下的罪责。我的血肉之躯能为受害者为社会做最后一点贡献,我没意见。要是我有一百具尸体可捐献,我也乐意,可我只有一具烂身子捐献了。

我已死去一年零六个月,我家还欠仇佑祥家三十八万元后续治疗费和赔偿费。仇家因病致贫,我家四壁空空,可我爸妈从来就讲道德,守信誉,宁可捐我的器官,宁可卖我家房子,也要筹钱给仇家。在此山穷水尽、无能为力之时,特祈盼各级领导、社会贤达、爱心人士伸出关爱之手,援助我家,也是仇家!

有一事要作说明,我说过我会讲清这事,我爸妈特别想念我,就请章公庙游楚老爹“扶乩笔”,他扶了六十年“乩笔”,远近有名,达官贵人都信。我在幽冥界也甚是不安,就跟随游楚老爹的香烛和符咒,在沙盘上写下了以上求助报告,由我梅仙桥村会计何有庚笔录,在场证人有我村德高望重的正午爹、开山爹、高唐爹。我保证句句是真,无一虚言,你们要是不信,我可以再“扶乩笔”现身。最后,我还有一点要说明,并不是谁“扶乩笔”都显灵,得看是谁摊上了什么事,他死后的魂魄是不是良知未灭。

我在天之灵无以为报,在此为各级领导、社会贤达、爱心人士时时祈福,永颂平安!

幽冥界求助人:湛浏亮

公元2015年8月28日夜9时

我在哪呢

这张打印纸片附有何有庚、湛正午、罗开山、何高唐的签名,他们的字写得像弯铁丝、废线圈。另有清都县浯家镇梅仙桥村委会的公章,公章红戳印处留有八个钢笔字,连猜带蒙才认得出:情况属实,请予援助。是村主任湛怀之的笔迹,他常说自己练的怀素体,梅仙桥村谁也莫想模仿。他的字能批钱,所以值钱。

我晓得,这是何有庚的主意。何有庚侄子在县政府办当秘书科长。何科长回老家梅仙桥何家塘祭清明,在三伯何有庚家吃午饭的当口,收到了乡里乡亲递来的十几份报告,有解决低保的,有打官司的,有危房改造的,有请断山林土地纠纷的,有申请大病补助的,有减免社会抚养费征收的,有督促村上归还私人陈欠的,有鱼塘死了鱼要求赔偿的,有小孩血铅超标要求查明元凶的,有要求治理湄水被污染的……随同纸片而来的有圆的、叫的,是米糠护住的土鸡蛋、咸鸭蛋,是红白纤维绳捆住双脚与翅膀的鸡婆、水鸭。何科长瞅着桌上的一沓报告、一地鸡鸭和蛋蛋,倒满一杯酒,自个干了,说:“三伯,我有脸回来,没脸回去!我一个小科长拿这些报告怎么给乡亲们一一交代?一年到头,我们办公室这些报告要用麻布袋装!”

“你就当冥钱给你姆妈烧了。”

“我姆妈还不来我梦里闹翻天。”

何有庚望了一眼对门山和空酒杯,闷声说:“你自己看着办。”

“三伯,我说句酒后真言,乡亲们再递报告,您就替我说一句,县政府活人报告收多了,见多了,不收了,只收死人报告。”

“当真?”

“只要……只要死人能写报告。”

我晓得,以我名义打的求助报告就是这样出笼的:借一只花叫鸡、三根燃香、一个茶木叉、一篮盘沙对我招魂,让我“开沙”,对何会计、湛村长、游楚大爹和我爸来说,这一招,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招。何会计说:“县长要是看到这样的报告不批钱,他就是一筒死卵。我明天一早送给我侄儿子。”他埋头在纸片上写字。沙盘上的天书,只他认得。

家里人念我尸骨全无,在对门山上给我弄了一座衣冠冢,与何科长的姆妈做邻居。我那堆土如果可以称作坟的话,比一个胖女人的屁股大不了多少,里面埋了我一条围巾、一件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一双安踏球鞋。我妈放了一坛我喜欢吃的浸水刀豆,封在一个白瓷坛里。如今,它们都稀烂的,烂在黄土里、白瓷坛内。我坟上发了丝茅草,刚长出的丝茅草根白白净净,像豆芽菜,比豆芽菜甜,放嘴里嚼烂,沁甜的,甜一嘴。

我已经没有嘴了。这么说吧,他们把我在医院里处理后,将我循环再利用,将我可以利用的部分最大限度利用了。除去头脑受致命伤之外,我其他部分生机勃勃,温热犹存,我的皮肤、眼角膜、骨骼、肌腱、血管,我的心脏、肾脏、肝脏、胰脏、两叶肺、一盘小肠,我的骨髓等等,——它们已分布在十几个活人身上,部分成功融合了,部分排异坏死。好在主要器官还在,还能发挥作用,在某些时候彼此感应,无形之中,有时候产生的感应特别强,强得有些别扭,能让移植我的人感觉到我还在,他们老是操心我在他们身体里的状况,把我当作贵客,不敢怠慢半分;他们最担心的是,我不安生,和他们闹意见,赌气不干活。他们不可能晓得,我寄居在他们这十几具身体上,是以我的分散方式存活着。若有可能做一实验,将我的器官再聚拢,可以拼出一个大致的我来。像我这样分散活着——活在无数个陌生人身上,自古至今,又有几人?劫后余生的我,该不该庆幸自己还四分五裂地活着呢?

没有人让我活在仇佑祥一家三口身上。如此安顿我,倒是给我一个奇妙安神的活法。不是我不愿意,其实我乐意,只是,他们没给我机会。

而我,到底在哪呢?我生龙活虎的身子还想干很多事,可我脱离了那些各散四方的器官,虚化成了一团光晕,我和一切隔了一层玻璃罩,我像一只白色鸟,怎么也飞不进那层玻璃罩。我得面对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做一个坐缸佬,断子绝孙。有史料记载,蔡老头也有后人,很多人都争做他的后人,他们摆开族谱,用那些纸片作证,他们是那老太监的后人。据说,汉中洋县就有他六七百号后人。历史原来是两眼一抹黑呀,要不,就是在纸片上瞎编;而我的一切,在飞速进入一个黑洞洞的胶片库,就像高铁飙进一个隧道。我那隧道只有进口,看不到出口。这一切,我在玻璃罩外看得分明。我只看不说。

他们替我做主,在其他肉身上给我安排了各式居所。他们有他们的理由,每一个理由都很充足,经过了医学论证,我身上的某一部分就该去某人身上补缺,换岗。有位我在电视里见过的大爷对我的一盘小肠说:“想你、念你、盼你三年了,终于盼来了。”他可真会开玩笑,一盘臭肠子,用得上这种电视腔吗?事后,大爷时常抚摸我,念叨决不亏待我……大爷还让好几个漂亮女孩不分白天黑夜抚摸我的动静。姑娘们都笑着对大爷说同样的话,你怎么不连下面也一齐换了?

好像他们早有谋划,就等着我一头撞在花带的水泥棱角上。

飞天蜈蚣

我再次看到花带里的木笔花已是来年阳春三月。出事前,我从没在意过那些花花草草,它们没法安抚我横竖出头的青春。花里胡哨的姑娘让我像狗公一样“走草”——这是飞叔送给我的比方,半是笑骂,半是鼓励。谁没有过“走草”的年纪,就连飞叔也没亏待过自己,他老牛喜欢吃嫩草,是不是老牛都喜欢吃嫩草呀?他在吃,我在看;他们在做,我在看。我的眼角膜移植到了飞叔的眼眶。

飞叔,人称“飞天蜈蚣”,会喝酒,喝开了聊天,吹他酒喝得高车才开得好,在车流里黄鳝一样溜索……飞叔开过解放牌、东风风神、开瑞绿卡、北奔重卡,除台湾外,跑遍了南北东西。

飞叔从全国各地运回一车车废品。他酒后说,长征运载火箭脱皮摔落的几层壳他回收过,喜峰口二十九军敢死队留下的一捆捆大刀他也回收过,这些大刀锈过了头,作废品也不值钱,他留了一把作纪念,放在家里辟邪。飞叔看不惯日货,看见了只想当废品收;他看到日系车,有时只想加油门用重卡去撞……他酒后张口就来,我们听得过瘾。我听说,飞叔的娭毑是在日本鬼子来清都浯家镇一带打掳时被他们顺便奸杀的,先奸后杀,用刺刀挑孕妇玩,鬼子们玩这一套里手。破开的肚子里还有飞叔一个未成人形的小叔,或是小姑。

飞叔运回的废品大都进了电缆家的回收公司。

从电缆的爷爷茂实爹开始,飞叔就给他们家的废品回收公司跑货运,一跑二十几年,将电缆家跑成了一个废品暴发户。飞叔见识过祖国的大好河山,见识过无数好东西成了废品,也见识了茂实爹这个浯家镇资历最老的荒货郎传奇的发家史,别人家的废旧物成了电缆家的聚宝盆。电缆比我大四岁,按我妈的说法,他命好,落在富窝里。电缆弄出一脑壳蓬蓬头,一身穿孔露肉的牛仔服,一副拾破烂的货郎相,就连他的小名也有收破烂的味道。可我们都忍不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不知哪个舐屁眼的编了几句顺口溜:“想喝酒,电缆有;想妹陀,电缆多;想发财,电缆来。”这个被大伙捧成小财神的家伙一结婚就要了我的命,让我的眼角膜进了飞叔的眼眶。

自从酒驾要拘留之后,飞叔强迫自己戒酒,一强迫眼睛出了问题,闹出了病毒性角膜炎,飞叔就骂禁酒驾的法令,骂得七弯八拐,然后直奔主题:“人有七情六欲,捂住嘴巴就要放屁,不准嫖娼就会偷人,不要老子喝酒,好啦,病毒压不住,从老子眼里冒出来,只看见一群牛头马面在放空心焰火,要是老子瞎了眼,断了生路,就到县衙门口设个岗亭,进出车辆一律收费,不多收,一车十块,十块票子到手一摸,摸多了,自然晓得真假……”

可病毒骂不走,越骂越发躁,与我们一帮化生子(小躁子)一个德行。飞叔住进了人民医院。他发出狠话,宁愿废只眼,也不装人工仿真眼角膜。飞叔在医院坐黑,枯等,终于等来了我新鲜活泼的眼角膜。

在我停尸的当晚,第一件离开我身体的灵物就是眼角膜,我好像刚从一连串钻山隧洞里飘出来,有了重返光明世界的一线希望。我看见了许多奇妙的光,它们激光灯一样分散,聚拢,把我照成一个发光体,飘来飘去,又飘回了清都。依我看,魂魄就是一团奇妙的光晕,它有一个遥控,想看哪里就摁到哪里,想停在哪里,就磁悬浮一般……

飞叔拆线后得知是我的眼角膜时,掉了眼泪,重重叹了几口气:“嗨……亮片呀,多少次提醒你,骑摩托莫发飙,活生生一条小命,一飙就冇得了,好比放一个空心焰火,难怪一群牛头马面老跑出来放空心焰火给我看,原来是收了你这化生子!”

我还不习惯这老男人的眼泪,太咸,火辣辣,有股烧刀子味。

飞叔又可以开车了。飞叔开车经过我出事的花带时,左眼皮不停起跳。斜照过来的夕阳将花带映成了一床叠起来的棉被,木笔花开得正旺,绚丽得不像真的。一簇一簇相抱的花朵一定很暖和、娇嫩,会不会像我强吻过的云文的嘴唇一样跳个不停?花带里有那么多起跳的红嘴唇!飞叔在骂骂咧咧减速。我在一团光晕里来神:要是能在春天晚上躺在这样的棉被里和云文发飙发软,以我这些日子出入阴阳两界的见识,应该没有比这更来神韵味的,更快活溜秋的……

飞叔拉着一车破铜烂铁逆光行驶,在花带旁一闪而过。飞叔在骂我:“亮片呀,一年多啊,你怎么还和我合不来?隔三岔五让我胀痛,搞得我眼压升高,要是让人家看见我飞天蜈蚣像堂客们一样动不动流猫尿,我这张老脸往哪放?未必还要做个罩子,挂张帘子?亮片,你个化生子钻进了我眼里,好像是日本鬼子专门派来和我作难的,日本鬼子弄死了我娭毑,冤魂不散呀!好久冇喝酒,烦躁,心里来了一群鬼子打掳……”

飞叔骂骂咧咧,直到开瑞绿卡停住。有人开叉车过来卸破铜烂铁。

越过仓库钢蓝的顶棚,我看到夕阳使出无数把刷子,给电缆家的仿欧别墅涂上了金粉,流动的金粉,没完没了晃荡,落在电缆家镀金的电动院门上,好像虚飘的阳光获得了金子的重量,和镀金门浑然一体。电缆家的回收公司占地二十多亩,他家别墅占地四五亩。门口,电缆侧身站着,不是去年的蓬蓬头,也不是那天的新郎头,打理了一个飞机头,穿一身薄款春秋休闲套装,怀里抱着一团花布裹着的小鲜肉,不,小嫩肉,他满月的儿子。隔远看,小嫩肉像我在哪本画册上看到的一个圣婴,仿佛全世界的光亮都浓缩到了他的花布包裹里。

夕阳下,别墅坪里,电缆怀中的小嫩肉在踢腾,电缆解开他胯里的花团锦簇,露出他粉嫩嫩的小鸡鸡,射出一线尿来,亮晶晶的尿线,金灿灿的尿线,好一个金线吊葫芦!只是倒置的。

我光晕里的念想缥缥缈缈,也在快速倒流,比电影倒带要快百倍:我看见了刚满月的我,也在花团锦簇里,我娭毑解开印染着报春花的尿片,托住我肉嫩嫩的腿根,嘴里像使唤毛绒鸡仔一般,“嗤——嗤——亮宝宝,快屙尿,亮宝宝,娶媳妇,要想娶媳妇,鸡鸡快飞起……”顿时,我在我的光晕里泯灭了时光。时光成了一个空心焰火。

飞叔在闭目养神,他在想什么呢?

我得倒带过去,看看自己的默片。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花城》2018年第3期】

作者简介

舒文治,业余写作多年,在多家期刊发表小说、文论等,著有《远游的开始》,小说集《永生策划师》即将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