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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味蕾与目力所及的象山

来源:中国艺术报 | 李美皆  2018年06月11日14:49

作为一名外来者,感受一个地方当然最好是通过味蕾和目力。

我目前为止吃过的最好的海鲜是在象山,称得上饕餮,曾创下三天未吃任何陆地食物的个人纪录。有人不吃水里的,尤其不吃螃蟹;光吃土里的,尤其是土豆。“土食动物”的解释是:土豆,那是多么端庄敦厚,土里的东西吃下去肚子殷实;螃蟹,那么张牙舞爪的东西,也有人吃吗?而我对于海鲜的钟情,跟“土食动物”恰是“反其道”就对了:吃海鲜,吃下去的是钟灵毓秀的“蓝色文明”呀;“吃土” ,不是要吃成泥菩萨吗?我甚至想起了贾宝玉的理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因此,更为自己找到了钟情海鲜的文学依据。我见了海鲜便清爽,见了土豆,就觉得要长肉——在全民减肥的时代,这才是硬道理。

第一次在象山吃海鲜,是伴随着声声欢快的尖叫,尤其那“结”在礁石上的小个头牡蛎连礁石一起端上来的时候。这牡蛎就是与礁石长在一起的,烤礁石,就熟了牡蛎。食客像从向日葵花盘上剥葵花籽一样,一粒一粒剥下牡蛎,嗑瓜子一样嗑了吃,这是多么有趣的吃法。怎么吃跟吃什么同等重要,食物如果不仅好吃,而且好玩,那不更是活色生香了吗?

对于一位陆上客来说,吃海鲜最好的作料莫过于好奇心的满足。你首先得打破好多想当然,比如,不望文生义地把“藤壶”当作藤蔓类植物。“鹅颈藤壶” ,又名“佛手螺”“观音手”“狗爪螺”“海鸡脚” ,由这些名字,你就可以明白它是多爪的。在少见多怪的陆地客印象中,贝类不都是一整个的囫囵壳吗?哪还会分出爪来!但这个叫鹅颈藤壶的家伙,就是在贝壳下面,生出了一些硬硬的爪来。这些爪里面没什么可吃的,对人没用,但对它自己的进化和生存,可能是很有用的吧?没准它们是保留自身物种存在的有力抓手。不要以为自己吃了个鸡爪鸭爪鹅爪就穷尽了所有爪,你吃过螺爪吗?

在象山吃红钳蟹、青蟹、马蹄螺、牡蛎、芝麻螺,还有那总被外地人当作乌贼的望潮,等等,都是家常事了,必须有点异象的才值得一说。比如辣螺,那种辣,有点烧,像吃了生石灰。注意,这辣不是川菜的烹饪手段,而是螺天生的辣,如辣椒天生是辣的一样。再比如海瓜子,小小的颗粒,确如瓜子,当是喝慢酒的好菜。但明明就是混充瓜子的货,却有一个十分“萝莉”的名字:彩虹明樱蛤!这才是让你瞠目结舌的地方。我可能天生是热性体质,爱吃也能吃生海鲜,简直就是要把自己吃成生猛海鲜的劲头。吃海鲜图的就是一个鲜,那最鲜的,无疑就是生吃了。简单粗暴地说,鲜就是腥,怕腥就不要吃海鲜。生腌蟹,那腥得呛人的海洋气息,使很多陆地人望而却步,我却大快朵颐十分过瘾。用酒生渍的醉泥螺,也是我的大爱。醉泥螺的吃法类似螺蛳,却不像螺蛳肉那么不爽快,涩涩的半天不肯出来;泥螺肉是滑滑的,嘴巴一嘬,嗖就进了你的嘴,鲜味弥漫。黄泥螺必须是长在无沙的泥涂中,如若有沙,吃起来就牙碜了。

满足我好奇的心和好奇的胃的,其实不仅仅那些新异的海鲜,还有海边人化神奇为平凡的那种烹饪法。比如,昂贵的野生黄鱼,拿到外面的世界,那么稀罕的东西,一定是“怎么做你也不够”了,而在象山,我看到的经常的做法就是拿雪菜沫作陪而已。这里好多“贵族”海鲜是用极平民的咸菜衬味的,看起来简陋,吃起来却地道味正,不会为作料的味道而分神,是大俗大雅的完美结合。

大多贝壳类的生长处,要么在礁石,要么在滩涂,它们的生活应是具有观赏性的,尤其那颇富喜感的弹涂鱼,可惜,我几乎不得见。那些采贝钩蟹的渔家绝活,往往也都有酷酷的劳动的美感,可惜我也不得见。我见到的它们已经是海鲜。我想,海鲜一词,就是为食客准备的,是供应链末端的词汇,不会有渔人出海时心里想着:我要捉海鲜去。其实它们才是海的主人,可一旦上了陆地,就只有一个食物的名字:海鲜。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地享用着海鲜,对海、对渔人、对海的主人们,充满感恩与愧疚。用这种方式,我也参与了生物链。而最终,一切都会归于大海。

村上春树说:“为什么一看海心里就会安稳呢?大概是因为坦坦荡荡什么都没有吧,一望无边的确很妙。 ”他说出了海的开阔和坦荡对于人的吸引力,尤其对于那些来自乌泱乌泱人头攒动各怀机心的大都市的人们。海是大陆的边缘,也是人群的边缘,越往海边去,人就越感到满是清气。往高处如西藏走,也给我这种满是清气的感觉。甚至,想起海边的朋友,都有一种来自遥远山海的撩动,使我升起去那里的欲望。

然而我知道,作为风景的海和作为渔人“庄稼地”的海,是很不相同的。渔人所感受到的海,更像家人般亲切,也更如易经八卦般玄机莫测。 《洪湖水浪打浪》这首歌里唱:洪湖水浪打浪,洪湖岸边是家乡,清早船儿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这田园牧歌的水乡景象,在海边的渔民看来大概像童话。海癫狂起来,就像一个妇人丧失了所有的矜持,那掀起的浪如妇人疯长的长发,似乎足以把一个小岛鞭进海底,船就更不消说了。原本,岛就是固定的船,船就是漂浮的岛。因此,靠天吃饭的渔人们特别敬天畏神,可以说,对于自然之力的畏惧有多深,对于神灵的敬畏就有多牢。除了象山半岛这个母岛外,周围还有608个岛礁从行政上划归象山,象山因此成了一个大家庭。母岛与子岛的关系,恰似母与子的关系。那远远脱离母体的子岛们,则更像漂泊的游子。飓风来袭时,岛也成了一艘随时可能被掀翻的小船,可以想见,岛民的不安全感有多么根深蒂固了,他们怕是在梦中都摆脱不了流离感吧?是桥,使岛屿结束了孤悬状态,使岛与岛相连,似兄与弟牵手,从此他们不怕被海潮冲散。离散的兄弟们,有了一个安全稳固的家,叫象山。

这一切,都是看风景的游人们看不到想不到的,他们看过了太多的桥,城市的高架桥已经像血管般密布,一座桥出现在哪里,他们都不会感到稀奇的。当然,我也是一个游人,一个略微有点深入的游人而已。

我在象山游玩过松兰山,然而,印象最深的,却是沿着海岸线寻找风的行程。车行海边路上,风呼呼地灌进来,似乎一个气态的海在与人拥抱。海与路之间,是山或树丛,或者,是各种命名为岙或浦的地方。它们不规则的阻挡,避免了人对海的审美疲劳,车不停地走,人就不停地换一个地方与海照面。海在松下或礁石间,安谧地停泊着,贞静如少女,白色的浪花似少女的裙角,向着岸优雅飘拂。间或停车下来, 360度感受风,感受那混合着山野气息的海的大口呼吸。春山满满杜鹃红,与海辉映,你在山海之间,恍惚间感觉生命亦是八面清风。一直走,一直感受着人交托于自然的快意。直到风门口海上森林公园,那快意达到顶点,生命的交响曲飚到最后最高一个音符,即令乘风归去,似也心甘了。

风门口海上森林公园总让我想起“呼啸山庄” ,正如象山秋冬无边的滩涂总让我想起简·爱离开罗彻斯特后跋涉和昏倒的那片荒原。那黑色的潮湿的旷野,莫名弥散着十八九世纪欧洲小说的气息,旷野上的风,似乎吹拂过简·爱们的脸颊和鬓发。象山那些叫涂的地方,是海与陆的过渡区域,或者新生的不成熟的陆地。岛民对于陆地有种特别的看重,所以围海造田。这个过程还让我想起奥斯卡最佳动画短片《父与女》 :父亲登船而去,女儿在湖边等待,每一天都来等,一直等到老去,终于,湖干了,变为滩涂,一条沉睡在湖底的小船显露出来,那是父亲离去时的船。水干涸处,爱呈现,那滩涂,似乎就是一个爱的胸膛。象山人围海造田的过程,何尝不是向大海要一个爱的胸膛呢?万亩良田,是海边人发光的愿景,从水荡里的野鸭白鹭和大米草,从滩涂上的灰天鹅回报的天鹅蛋,他们感受着万物的恩泽。

象山自然不止有海岛渔事,它也有乡村风情,那野草野花野芦苇,也在大地上摇曳着,甚至常有奇花异草,或可入药,屡见奇效。象山所有的乡间物事,似乎都因在海边而有了别样的意味。因有渔业的对比,象山的农业就不是那么别无选择地理所当然了,两者似乎有了性别之分,而又和谐如阴阳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