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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如晤故乡

来源:解放日报 | 凌仕江  2018年06月10日08:25

花隐谷

很多人问我:花隐谷在哪里?

久居都市的人,因忙于应对生活的程式化节奏,常忽略季节变换,迫不得已错过春天,他们有的只能在朋友圈过一回花瘾。为那些美若星辰的花惊叹,替那些拍摄花朵的人点赞,这是热爱春天的人不容拒绝的事。

在任何春天,我都渴望第一个听见花开的声音。

遇不见花开的春天,犹如看不见雪的冬天,只是花朵一直都在春天深处,而人易被困红尘俗事,这或多或少会产生对春天的抱愧心理。

其实,我的抱愧,皆因错过那些芬芳生命匆匆即逝的花期。这种心理,除了悲悯与疼惜,总也不能过分探究解析。

可我深知自己又是深爱一切花朵之人。

此刻,我完全理解那位看见油菜花便泪光闪闪的诗人,尽管他是一个大男人,但谁也阻止不了他对此物的通情达意。无论遇到什么节日,我抗拒去花店买花。尤其是那些花瓣离开花朵,被人任意修剪捆绑、囚禁于花店的花,看上去和塑料差不多,这好比一个脱离了大地情感的人,在雨中假装千百种笑。我从花农手上买过一些盆景,放置阳台,它们虽形单影只,难有万紫千红的阵容,却能恰到好处地点染季节心情。

在春天,因为花的进入,屋子里的气场常常可以得到改变。比之自由的花,我更爱故乡那些随着季节变换而悄然绽放的野花。它们葆有纯天然的性情,要多野有多野,甚至野得让我呆望几眼,也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在旷野,在林间,在水边,那些花儿热情,但不奔放,好比羞涩中的女孩牵挂一个多年前去了战场的故人。

终于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我从城市逃回纸上的故乡。遗憾的是,这里的人们越来越不把元宵节当回事。在几近无人理睬的孤独中,烟花的确比夜空易冷。村子里人气一日不如一日,我容易见到的两个老光棍成天脸红脖子粗地指桑骂槐,他们在地上相对而坐,彼此愤怒地举着酒瓶子呐喊“我打你”,却从不见动手。剩下的三五户人家,正月十五未过,已全部关门闭户,提早外出打工。

只有年迈的父母安静地守着原地重建的老屋,他们不再为经济拮据发愁。我回乡陪伴他们的时间少之又少,但去年总算参与改变了老屋的容颜与表情——外墙贴有两种颜色的石头,它们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楼下是大青岩石,楼上是鸡蛋壳石。在踏实的屋子里,父亲母亲早已把那一截叫愁的肠子,晒干,切断,炖好,下酒了。如今,侵袭他们的不是贫穷,而是视而不见的孤独。没错,我看见故乡到处都是疯长的孤独——好比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以及墙角漫坡随风幽然的野花。

这种孤独,亲历过乡村成长的返乡者无法回避。

过去,回故乡,我总试图多走出村子几步,期望能遇上几个熟悉的人,更希望他们不要把我当异乡人。我想象自己就是一个在乡间收集民谣故事的人,坐在阳光铺满的田坎,傻傻地望着飞鸟划过天空,看卷起裤管拉着牛和犁铧的人,在风中对牛使唤,听他在夕阳下慢慢叙述岁月的日常与世事无常。可这一切,都不再回来。这样的画面,如同尘埃定格在上世纪90年代一个人的记忆里。

太多人背弃故乡,去了他人的城市。似乎天下有故乡的人,最终的奋斗都回不到最初的故乡。在心里,他们只能被迫接收故乡的消息——喜悦的,忧伤的,年轻的,苍老的,清晰的,浑浊的,下落不明,甚至死亡,这都是接踵而至防不胜防的故乡消息。如今,回到故乡的境遇总是寸步难行,我知道无论我把脚延伸至哪儿,除了花,最难看见人的踪迹。

太多太多的花,开在来来往往的春天。

父亲母亲从不瞥一眼那些花儿。但花眼里一直默默地装着父亲母亲的默默。那只猫形影不离地跟在母亲身后,它身上的毛由白、褐、灰三种颜色构成。猫最享受躺在母亲怀里,眯着眼看电视。而父亲每天除了观察荷塘里长大的鱼,有时也给挂在窗前的那只斑鸠喂几粒玉米籽——那只斑鸠是父亲花十二块钱从山顶人家买的。听说那个用秘笈在山坡上套斑鸠的人也姓凌,一年四季,那人的头比一个节能灯泡还亮。

夜已深,花睡去。此刻,睡去的还有父亲母亲和那只猫。斑鸠常常闻风而动,我躲在楼上的卧室,做一件不厌其烦的事:给故乡的每一座山坡坡、每一条水沟沟、每一朵花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给老屋取名——花隐谷。

木芙蓉

丁酉秋冬之交,为某大学创作舞台剧,漫步校园忽见芙蓉,开得正惊艳,忍不住随性拍了几张图。晚上,躺在床上,翻出手机里的照片,赏了又赏。年年如斯,岁月静好,怎能忘却为如此花朵赋一笔?

金桂刚凋谢,芙蓉来迷醉,这是成都霜降时分的特别景象。在白居易的察觉里,他看到水中荷开尽,地上芙蓉来,因此便有“水莲花尽木莲开”的说法。同水莲一样,芙蓉花有红有白,不同的是,芙蓉花有多层花瓣,如同我们小时候跳舞手折的纸花。芙蓉叶子心形状、掌纹路,与棉花叶相差无几。奇特的是一株树上开出两种颜色的花,粉红和浅白。随着时针转移和天气升温,其色彩最终统统渐变紫红或深红,恰似人面芙蓉相映红。

比之桃花,芙蓉与人面,窃以为更有贴面的柔纳。

但于王安石则成“正似美人初醉著,强抬青镜欲妆慵”,我不知王安石写下这诗的情绪状态,是否晕了二两美酒?于是木芙蓉也从此有了“酒醉芙蓉”的别称。

成都一年四季繁盛的花木真不少,但能与秋风对抗的当属芙蓉花与曼陀罗。白芙蓉与曼陀罗的白,几近一色。成都人从不叫木芙蓉,只叫芙蓉花,大北方或大江南,都称木芙蓉,这是我微博上发出芙蓉花照片后,意外获得的认识。之于芙蓉花,从古至今,为它书写诗篇者,岂止白居易、王安石。反对王安石的变法新政、曾任开封知府的韩维与三朝元老司马光,居然以芙蓉为题疯狂作诗。韩维一口气写了五首绝句,司马光找到相近的韵脚,随唱附和。当时人生失意的司马光觉得自己就像蜀地秋风中摇曳的木芙蓉,于是奋笔挥舞:“北方稀见诚奇物,笔界轻丝指捻红。楚蜀可怜人不赏,墙根屋角数无穷。”

论最为本质的书写之美,我觉得南宋诗人黄机的那首《鹊桥仙》简直不动声色,却十分贴近我眼中的初心花事:“黄花似钿,芙蓉如面,秋事凄然向晚”。芙蓉花原产地湖南常德,长沙有一本文学期刊《芙蓉》与此不无关系。早年读到柯云路的《芙蓉国》,从此不忘“秋风万里芙蓉国”。此国不在异乡,而是指湖南。但此花在蜀地成都生长的故事更是源远流长。五代后蜀王孟昶时期,因深爱内涵美女花蕊夫人,而在城墙上遍植芙蓉,使成都“四十里芙蓉锦为绣”,早成爱情佳话,故成都古有“芙蓉城”“锦城”“蓉城”之称。

多年前,我偶有闲笔触及成都,喜欢用“蓉城”这个称谓,感觉有被万木成林融合的旧时光影。虽然,现在城乡统筹的成都已难见四十里芙蓉的壮丽景象,但霜降时节,在成都的街头随便走一走,只要留心,还是可以遇见芙蓉花开的美丽心情,不过比起孟昶时,就稀薄多了。孟昶与花蕊夫人的情事,以芙蓉花为见证,一座城因物事花朵的美妙传奇,延续至今,无不影响着当代诗人之于成都生活的热爱与审美。

恍惚已是二十年前,怀揣诗人梦想,一个人从西藏荒芜边地来到繁花乱开的成都。在一个名叫三洞桥的地方,拜访早已走出西藏的女诗人杨星火。在她书香弥漫的居室里,墙上挂着一卷书法,仔细念来,内容正是她当时传唱的诗歌:太阳和月亮,是一个妈妈的女儿,他们的妈妈叫中国。案几上有一对尼泊尔小花瓶,插有几株花朵,其中有淡黄的菊花,也有粉红的芙蓉。我们谈西藏,也谈各自的军旅生活,谈来谈去才发现我老家荣县挨着她家威远,简直就是邻居。她对我这个新兵的诗,总是睁大眼睛,既而摇头叹息。在她诗里出现最多的是青藏高原的格桑花。几年之后,我在拉萨看到她离世的遗愿,是要将灵魂的一半,种在成都的芙蓉花下。

诗人走了,诗心与芙蓉一直都在。

无独有偶,有一回从成都返荣县,在威远走亲戚,发现姐夫院子里的花坛有芙蓉,孩子巴掌大的幼苗,惹得我眼前一亮,蹲下身那一刻如获至宝——我好像在平原上捡到了星星拉的屎。假设,如此粉彩开在花隐谷,无论我在成都,还是天涯的某个地方,想起芙蓉如晤故乡。于是毫不客气地搬回两株,合夜种在荷塘边。比较遗憾的是,两月不到,再返花隐谷,只见一株脱光叶子,正贴着地面认真发芽;另一株在豌豆尖疯长的田埂上,寻寻觅觅,连影子和根都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