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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草原》2018年第3期|刘琳:什么样的风都卷不走大海(组诗)

来源:《草原》2018年第3期 | 刘琳  2018年06月08日08:50

 

  刘琳,蒙古族。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草原》等刊物,作品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11卷》等选本,曾获《人民文学》《诗刊》、中国诗歌学会诗歌大赛奖,现居兴安盟。

 

巧克力

我曾甘愿溺死在巧克力中

那个装着巧克力的盒子,我至今还保存着

像一颗心,还散发着甜蜜的味道

倘若巧克力还在,它一定比甜蜜还要甜

你曾轻轻说:“它们不是分散的颗粒就好了……”

 

那时,我一天一粒,一天一粒

不间断且尽可能地缓慢品味

含着泪品味

全化掉了,也不舍得张嘴

 

想念父亲

 

你应该是农民肩上的锄头

田间小道上带着泥巴的裤腿

你应该是庄稼地里的青玉米

田头几棵无人照顾的白杨

是远处的几间土房子

 

是房前不怎么茁壮的菜畦

是还没成熟的西红柿,正在长个的

茄子秧,是高低不平粗细不均的韭菜

是浇灌青菜的井水,是饭后相伴的卷旱烟

 

你应该是聚少离多的模糊身影,是

没有话语的呼喊,是

一瘸一拐的行走

你应该是脑溢血,跌倒,白沫,抽搐

渐无声息的挣扎……

 

你应该是布满阴云的黑暗,你应该

是影子,是想象,你是空……

 

你是我37年前失去的父亲

是我毫无记忆的高、矮、胖、瘦

是我成年后

最迷茫的模样、神色、举手投足——

没有比你更干净的记忆,只有

比你更沉默的言辞

 

你是我遗忘了这么多年,而今

2011年4月23日凌晨2点突然想念的父亲

你是我突然感觉亲切又渴望的父亲

是我突然理解突然倍感风霜的父亲

你是我由于强烈想你而格外心碎的父亲,是我

想把头埋在你怀里放声大哭的父亲

是我需要你抚摸我的脸颊

需要你疼爱,也因此使我更加疼痛的父亲……

 

简介

 

只能告诉你——

她,发无青丝,面色无华

患有眼疾,视物不清

 

 

她爱着食物,爱着冰冷的蜷缩和沉睡

爱着漂浮在光线里的细微尘埃

爱着如她一样沉默的小屋

小屋里同样残缺的酒杯

 

除此之外,她的一生都不容许碰触

 

什么样的风都卷不走大海

——为一位老大哥的失子之痛而作

 

什么样的风都卷不走大海——

我依然在这里,想念,哭泣

或者波涛暗涌……

一个人的人间,浪花都是单数

水,流去流不回

 

风依旧席卷着海面……

我虽不是天空,但

不能遏制自己融进海水

只是你离开,谁来

把我爱得更蓝

 

一辈子显然不够,连你的一生

也被我匆匆用完,一个人

如何才能带着两座大海起航

船与帆都是别人的

我借不来南风,只能借北风

 

为了比波浪更像人间地活着

我必须把自己揉得更碎,必须

让自己做一回涟漪

给自己看

 

爱上夜色

 

越是随行光阴,越想屏蔽生活——

 

中年后,我隆重地爱上夜色

——因为月光

一切都在清幽的笼罩下,安详地

柔软下来

草木山石,只剩下影子,而

沟壑里的咆哮

也渐渐凝成平稳的呼吸……

小兽嘤咛

喧嚣入梦

 

我喜欢这样的夜色,喜欢夜色将

我的局促,我的慌乱,我的焦灼

都得以掩藏

我可以怀揣一颗安心

悠闲,轻盈

暗暗欢喜

可月下散步,可静观星河

 

啊,那流星,还是将夜空划开了一道口子

“你所图的安逸,终将要面对生活”

 

感谢

 

今夜,我所经过的车流

都是那样美——

 

车灯,一朵比一朵明亮,汽笛

一声比一声动听

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夹杂着

人间烟火的美味……

 

一座小镇的幸福啊

——感谢,它们扑面而来

感谢,它们生动的激情

 

感谢它们经过我,放过我

就像生活碾压了我,又

呼啸而过

 

就像命运,又一次

躲开了我

无声的呼救

 

致你们:回家的路上

 

路,在车轮下抽出,我距身后

越来越远……

返回的车上,有些冷

我无力,散乱,心里发酸……

司机说我好像感冒了

我一声声吸着鼻子

他说,这声音,像抽泣

 

生活礼遇

 

一听到案犯在逃

我就会颤抖不已

东躲西藏,草木皆兵

 

一看到有人一生奔波,为尽儿女

我就沉默不语

匍匐前行,日夜交替

 

一想到自己也会沐浴春风

我就使劲掐自己一把

提醒自己,还活着

 

冷雪

 

长久以来,那个孤绝世界的人

一定是到了天边以外

所以

允许她从头到脚地清冷

允许她静默成苍穹

如果雪还在她的体内

允许她只身陷入这

雪中的空茫

 

今夜,黑夜填充了我

 

今夜,是黑夜填充了

空空的我

 

当我弥漫,当我

就要没有了边际

 

从容了千年的月亮

一把将我抱起

 

当我说出

 

当我说出:痛

你还在喋喋不休:

“你怎样才能流畅地表达?”

我平生的第一句语言竟然也是这般

音节颤抖,语无伦次

 

而我还在错愕……有生以来

我一直都未能开口说话

一直未能描摹这个世界,未能描摹

我的周围,我的自身

 

——那些穿梭的、奔跃的、逃窜的、隐现的

难以充满、难以抚摸,难以站稳的风暴似的影子

 

雨还在下

 

雨还在下

闪电已经劈开了天空……马路上

雨水成河。而雨点

毫不停歇,头也不回地撞进这场

生命的洪流

“万物自有秩序……”

你,辗转反侧,开着电热毯,大汗淋漓

你的四肢,雨声沸腾

你的手,抚着肺腑

紧紧按着隐隐的惊雷……

 

自然自是不可悖逆,你何尝不知

四季无数交替,宇宙宏阔无垠

所有疼痛,都微不足道

 

石头

 

我曾希望下辈子能做一块石头

在高坡,在路基

在河边,在荒野

甚至在天上,静静自观

——无知,无为

无觉,也无痛

 

仿佛今生已经等不及,我已经

幕天席地,沐风栉雨

已经被切割、打磨

甚至,粉碎

 

就在刚刚,我又做了一次石头

沉默,高冷,泥沙俱下

生出一颗决绝的心

 

——仿佛我穷尽一生

也只是

为了一块顽石

 

疑惑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白居易问刘十九

隔着虚无,我问

缥缈的你

嗨,凶险总是存在于

事物不可知的一面……

我的眼前,所酝酿的是何种滋味?

 

那些谷物,时间,一阵翻腾

山泉于湖泊

终究有所别

 

图什业图的秋天,一杯浓郁的酒

 

代钦塔拉山上,你送我一夜秋风

仿佛人生欠我一场大醉,图什业图送我

无数酒杯

 

五角枫,黄榆,沙棘,白杨

漫山遍野的秋色,都

酿得正好

你来与不来,我都醉了

 

天地辽阔,我虽不是植物

却只想与草木相亲相爱

 

从里到外,我简直都

红透了

在图什业图的秋天

在这巨大的幸福里,我

一边呢喃着

一边飘落着

 

山中小路

 

这一条山中小路,通向

抓鱼的水泡子,狩猎的山林,山上的坟茔

 

这条山中小路,铺满了被踩成末儿的落叶

铺满了破碎,和疼

 

我的身体里一定是下了一场大雪

 

我的身体里,一定是下了一场大雪

像经年累积的隆冬,寒冷,孤绝

不为人知地空旷……

现在,我终于可以和雪合为一体

洁白,耀眼,坚不可摧

没有哪一阵风可以把我们吹落

没有哪一个春天可以将我们融化

我可以带着它飞奔,它也可以带着我

寻找另一处故乡

 

故乡不再

 

雪,再一次光顾了我的家园

故乡,再次以旧换新

 

山川,河流,村落,都纷扬在地

连炊烟也越来越像雪了

 

我的河边垂钓者,我黄金般的丰年,连同儿时的落日

都变成了一枚枚朦胧的雪花

 

赶车人赶着一路白雪

走向岁月的黄昏

 

我大喊一声“停下!”

可太遥远了,我急切的呼喊无济于事

 

雪还在掩埋,前赴后继

连我的目光里,也下满了雪

 

我也越来越轻,越来越飘落

只剩下遥望的姿势

 

悬赏告示

 

大街小巷,白纸黑字:

男,35岁,黑眼黑发黄皮肤

眼神迷茫,言辞错乱,因抑郁持刀伤人

他狂呼每个人都有伤他的欲望

他出手,是因为防范

 

他现已消失,他有一张与每个人都雷同的脸

他没有特征,他混迹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是任何一个人,手里提着阴郁

伺机作案

 

我不小心发现所有人都是窝藏犯

都在心里最隐匿的地方藏着他

这让我不寒而栗——我也是其中一个

 

民间秘方:赤芍

 

以毒攻毒,赤芍配蝉蜕,主气虚,主血瘀

最紧要的是,主心痛

止痛的意思为:可防止心脏之地敌兵痛击

一天活血

两天疗伤

 

一天之内,敌进我退

赤芍站城门

我可以制造空城计

只不过我的空城计已使用了第二次

 

这是五月

大军压境,蝉蜕尚未完成

人间赤芍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