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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2018年第3期|沈念:冰山

来源:《野草》2018年第3期 | 沈念  2018年06月05日08:31

向晚,警车刚进城,手机铃声把我吵醒了。

眯睡的这会儿,我竟梦到了刚离开的案发现场,草丛中的黄衣女子翻了个身,衬衫往上撩起一点,白皙的腹部有根褐色的树状脐线,用手拍打隆起处,坚如铁石。突然,有个东西蠕动着,像吹胀的气球,暴裂一声,一个鲜红的婴孩滚落到了草地上。越滚越远,最后消失在干涸的河床上。

天气闷热,皮肤汗黏黏的。我昏昏沉沉地揿下绿色键,何大鸟粗着嗓门问道,到哪里啦?问问你们张队,再大的案子也得让人吃个饭吧?张队坐在副驾驶上闭目养神,眉头拧成一条铰链。他突然睁眼,斜着头瞅过来,似乎很不满意他的思维被打断。

我知道何大鸟的面子张队不会不给,故意抱怨道,是我的同学何秘书,我说在办案他还没完没了。何大鸟原名何鹏程,这个绰号不知是我们的哪位高中同学给取的,鹏是大鸟,鹏程万里也非大鸟不可。何大鸟最终能飞多远无人可知,但他师专毕业进了县委大院,在县委办督查室、政研室待了三年后,摇身变成了县委书记的大秘。张队示意把手机拿过来。我赶紧对着电话说,我们张队跟你讲几句!手机贴到张队的耳朵上,他却寡着张脸一句话没说。何大鸟不知在里面叽咕些什么。后来张队说,你到前面先下车,记住,别喝醉了,明天上午十点前把法检报告送过来。

气喘吁吁地跑到神禹酒店,我忘了是哪个包厢,跟服务员小姐一报何秘书的名字,立即就被引到楼上的一个豪华包间。我推门进去,耀眼的大吊灯下就坐了两个人,何大鸟的那张胖脸上的肉正花枝乱颤。他在电话里卖关子,说这顿饭是同学宴。这样的聚会一年会有那么三五次,但我并不是每次都被邀请。我与那些散布在各大机关单位的同学校友交往渐少,他们习惯别人称呼他们时姓氏后面带个什么长,而我记性差,只记得高中时互相取的绰号。

何大鸟与身旁的女人谈笑风生,此前他在电话中再三叮嘱我赴这个局。我原想拒绝,但人都有个弱点,我每次从命案现场回来就无端感伤,必定会把自己喝醉。何大鸟高兴地朝我挥手,指着女人的右侧,要我坐那个已经摆好餐具的空位。我看了看女人,她站起来,笑眯眯地看着我。我愣住了。梦中的那张脸,此刻活生生地站在了我眼前。继而我被她的笑唤醒,脑门呼啦涌上一股热流,像是打开了水闸,乱七八糟的漂浮物都冲了出来。

女人名叫吴果,是我中学同学。高一报到第一天,我遇到她捧着一堆书上楼,主动上前帮忙,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将手中的书挪移到我手上。她抬起微颔的下巴,笑盈盈地向我致谢,像百合在清晨绽放。一瞬间我热血沸腾,心脏扑嗵乱跳。之后几日,我像着了魔一样焦躁不安,夜里打着手电筒从读过的几本言情小说中找了些华美的句子,给她写了封信。可惜,那封信在我的裤兜揣了半个月也没有送出,最后折叠成一只纸船寄给了远方的河流。

好在我俩的课外学习小组安排在一块,这给了我很多接触她的机会。那些课后时光让我激动不已,我经常不动声色地变着形式对她表达关爱。她肯定心知肚明,却很少回馈。高二上学期,她常常不开心,脸上阴云密布,心事重重,偶尔会在无人的角落偷偷哭泣。我犹豫不决,不敢去探测她的秘密,就像哈姆雷特所担忧的,无论如何行动都是失败的结局。

那个学期尚未结束,她就转学了,跟着再嫁的母亲搬到市里。据说她父母是因第三者离异,花边新闻在县城传得沸沸扬扬。不久她父亲患胆管癌,很快去世。她刚转学的那一阵,班上男生像是得了癔症,集体性沉默,课堂上安静了许多。听说,她继父是个有过三次婚史的包工头。她处处躲着不跟老同学联系,再也没回过老家。

高考结束后,我四处打探她的消息,唯一的收获是她考取了一所北方的大学。我开始给她写信。一封,两封,三封……直到第一学期寒假,我才收到她第一封回信。她语气平常,也未解释没有及时回信的缘由。她还记得我,这足以让我倍受鼓舞。我们自此开始了书信来往,不深不浅地在纸上诉说校园生活。写信的日子,是我最欢欣的一段时光,我不信她没有读懂我那些隐蔽的爱慕之辞,可她偏偏不予理会。情绪荒冷,南北相隔,单相思无疾而终。我从医学院毕业,分配回县公安局做了法医。听说她去了北京,就更加不抱那些奢侈的念想,再也没主动联系过。有次我喝多了,搂着酒桌上的哥们说,我的罗曼蒂克是在他妈的信纸上消亡的!哥们笑话我是个可耻的意淫者,但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彻底忘记她。

我完全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重逢场合。她伸出手,我却怔怔地并没上前握住。她笑了笑,手慢慢缩了回去。

“孔郑,你小子太不礼貌了吧,见了女神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何大鸟指责我,“女神刚回来,点名先要见你,先自罚三杯!”

“吴果,对不起!”

多么可笑,这竟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三杯罚酒喝尽,她试图阻止却被何大鸟拦住,三人晚餐就这样开始了。何大鸟果真是个老江湖,言笑晏晏地把我们从尴尬中拔离。他从我们的中学生活谈起,边说边朝我露眼风,一堆阿谀之辞献给那个逝去的年代和面前的这位女同学。多年不见的吴果,也练就一副好口才,从交谈中拎起一句,恰到好处地把球传过去,称赞何大鸟的官场天赋早就显山露水,仕途上的宏图伟业正徐徐打开。而我像个小丑,在不同的记忆和语流之间蹦跳,来之前那点喝酒的蓬勃欲望迅速被阉割了。

吴果的京城生活,屡屡是同学会上不时翻出的焦点。她与一个权力部门司局级的男子谈着恋爱,还认了一个部级领导当干爹,在东三环的高档社区拥有一套大房子,开的是最新版的保时捷,经常是去有武警站岗的宾馆的一楼大堂喝茶,或是二环某个大四合院吃饭。在几位尖刻的女同学嘴里,她从觊觎她的男人那里撕下一张蜕下的皮,然后把这些皮蜕当作缴获的战旗。说得越来越离谱的时候,有人提出且听何秘书说说,然后众人把目光投向何大鸟,他却讳莫如深,笑眯着醉眼把谈话的车轮开到另一条轨道。但他有一次提到,陪县里跑项目的领导赴京会请吴果到五星级酒店吃饭,她有时会约来他们很难请到的领导,有时直接打电话把他们要托办的事跟对方说。据说,她就这样为家乡办成过几件大事。就凭“办成过”这三个字,足以拉开她和我们之间的距离。当然这也是我后来抵触聚会的原因,从那些捕风捉影的唾沫里,我没法将一个过去清纯安静的女孩与那位叱咤京城的女人拼凑在一起,她们是分裂的两个不同个体,即使拥有同一个名字。

酒喝得很憋屈,我的舌头老卷着,裹不住词,也裹不住液体。我唯一可做的是呼应着何大鸟的提议,杯中酒一饮而空,这感觉颇是豪迈。我不说话,有几次偷偷望向吴果,却被她捉住。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一笑。酒至中途,何大鸟接了个电话后,起身向吴果道歉,说有个领导交办的事要亲自去,得先行离开,一切都安排好了,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不要客气。临走前他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孔郑,人家吴果可是为了你回来的,你要把我们的女神,把我们县的尊贵客人陪好。”

我假装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

没有了何大鸟的包间,顿觉空荡寂静。我权当何大鸟所言只是一句笑谈,不会傻到真以为这个女人是奔着我回来的。喝了酒真好,人的微妙心理都会被酡红的脸色所遮蔽。吴果沉默了一阵,低声问:“过得还好吗?”

“还行。”

“怎么不想着往上走动一下,老窝在县城这地方?”

“呆习惯了。”

“怎么还不结婚呢?”

我想她终于问到这个敏感话题了,目光擦了她一下后低头避开,说:“你呢,听说也没结婚?”

“我们这算是互相审讯吗?”她笑了。

吴果要开一瓶新酒,我抢过来按住,她反过来抓住我的手。我说改喝啤的吧,喝白的真要醉的。她突然来了句京片子,你丫到底把酒操练出来了。我讪笑着说,进了公安局这种地方,不能喝也能喝了。我给她倒啤酒,气泡在杯子里互相挤碎,第一次发现倒满一杯酒的时间这么漫长。她抬嘴就干掉了,然后盯着我说:“跟你喝酒,岂能怕醉。”

“不醉不归?”我挑了她一眼说。

“嗯,不醉不归。”

“你真喝醉了怎么办?”

“醉了就去你家。”说完,她又嘿嘿地望着我笑起来。

我怔忡着,像蹩脚的演员在舞台上忘记台词,满头大汗,等着递词或大幕拉上。

酒喝到两人无话时止住了,那晚我也忘了都说了些啥,人生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我们不知道的事。酒越喝身体越凉,吴果看上去醉意浓烈,一字一顿地说:“去你家看看。”我支支吾吾:“我那宿舍又小又乱,去了不太方便。”她把头探过来,一字一顿地说:“我是说去你新买的房子。”我愣住了。

她说的新房子是我去年初买的婚房。那时经人介绍我和一个幼儿园老师相亲了,觉得彼此顺眼,反正年纪也老大不小,了却各自父母的忧虑,尽孝道把婚结了也未尝不可。这个长得略微有些发胖的幼儿教师,咧开嘴的时候活像那头叫维尼的熊,于是她给自己取了个“维尼熊妈妈”的网名,图像也是用她自己一张裁剪得四四方方的张嘴笑的艺术照片。我记得那次去她家,她父母都下楼散步了,她洗浴后穿着睡衣正端着手机追剧,房间里散发着海飞丝的气味,我突然情欲难抑地把手伸向她那发面般松软的乳房时,她一把捏住了我的手腕。她转身从包里取出一双崭新的医用手套,窸窸窣窣地给我戴上。我说,嫌弃我的手不干净吗?她把眼睛撑得更圆,说,我喜欢你很职业地摸我。我这才想起她曾说过,在本地电视台一档法制节目中看到过我处理尸体时的特写镜头,目光专注,表情凝重,她喜欢那个时候的我。她把我的手拉过去用力握住她的乳房,还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吟。我听到橡胶跟皮肤碰触的声音,这声音让难言的情欲在胯下燃烧起来,一起焚燃的还有属于我的那点可怜羞耻。我把手套撕掉,一声不吭地走进卫生间,最终还是沮丧地走了出来。那老夫妇俩刚好诡秘地推门回来,一切压根像没发生过。她拉扯着内衣带,连头也没转向我,继续专注于她的“金三顺”。我找了个藉口告辞,发誓再不踏进这里一步。

“你是在考虑如何拒绝我吗?”吴果睁大眼睛说,“你敢。”

我几乎改变了主意。但事实是,我对她坚硬的语气很抵触。我说:“钥匙不在我手上。”

吴果鼻子里“哼”了一声,把餐盘往前一推,说:“就此别过!”

她回酒店客房了,我还怔怔地坐在包间里,像被遗弃的孩子。墙上的电视音量是关闭的,闪动的屏幕正播放国外博物馆展出的世界上最高的恐龙骨架。死去上亿年的长颈巨龙站在大厅中央,它昂着头,张着空洞的大嘴,没有眼珠的眼眶像是时空隧道的入口,从那里可以看到侏罗纪时代属于它的跋扈雄姿。我想,要是此时我在现场,一定会偷偷爬进它的大嘴里。

门突然被用力推开,吴果杀将回来,她双眼发红,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跟前。我赶紧扶住她。她顺势趴进我怀里,我闻到她嘴里有喝酒发酵后的腥味。她几乎是咬着我的耳垂在说话,“我为什么回来你知道吗?我前段总梦到你,你知道吗?”

她细长的手指冰凉,从我脸上滑过,仿佛能听到皮肤铮铮开裂的声响。她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仍然一动不动,脖颈硬直,望着包间门外。我多么希望这时的我变成一个世界上最小的美颌龙,夺窗一跃,消失在灯火通明的夜色里。

回到蜗居的宿舍,黑暗之中仿佛另有黑暗。躺在床上,吴果说的那些话在耳边响起。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即使她真是为了我回来,我也不可能和她再有什么了。我在酒桌上听到同学们的议论时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太复杂了,”何大鸟有次酒后跟我说,“我知道你喜欢过她,但复杂的女人不是你能驾驭的。”

何大鸟说得对,我搂过他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

房间里东西不多,角落结着蛛网尘灰,我不是个勤于打扫的人,单身汉多数如此。床头乱七八糟堆着一些书,有《福尔摩斯探案集》《沉默的羔羊》《龙文身的女孩》等,我打发无聊的漫漫长夜时都得依靠它们。最上面的一本书是南宋惠父的《洗冤集录》,我的大学毕业论文就是谈此书的现代意义。我和衣而卧,打开惠父的书,翻开序言读道:“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我曾当众背出整篇序言,但头绪混乱的此刻,我一个字也不记得。仅仅读了一小段,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八百多年前,我这样的职业有个称谓叫“仵作”。这个晚上,一个现代的仵作看见自己以梦为马,走到日头下,桥下碎石凌乱,晃着白光,每一块都能砸死人,石块犬牙交错处,有横流的血污,迹痕模糊。死者十七八岁的年纪,含胸横卧,微微隆起的腹部,坚如铁石,照经验来看,死者已有身孕。她是带着一个小生命去了那个世界,我竟然蹲下身嚎啕痛哭,我的眼泪掉在石头上,阻挡了一群蚂蚁的去路。我从包里抽出一张案件分析纸写下——

地点:县郊十公里外,安和桥北。死因:自杀(待解剖细查)

半天时间里我两次梦到那个位于安和桥北的现场。女孩的神情我无法忘却,却又记不起具体容貌。眼睛和嘴是紧闭的,一口漂亮的牙齿,那些美的东西被关在了黑暗之中。我浮现出吴果高中时代的脸,却又总被晚上她精心勾描过的美艳覆盖。我醒来又睡去,在梦中进出,晕晕沉沉,像涨潮的海,把岸线的房子,高大的乔木,成片的沙地通通淹没。

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第二天昏睡过头,手机上有几个张队的来电。懒得回复,回复也已经迟了。中饭没吃,腹胃让酒、感伤和悔恨塞满。站在洗漱池前,我想和过去一样,用两根指头按住舌根,把污秽之物吐个干净,却只吐出来一点酸苦的胆汁。

比对照片、记录,誊写检验结果,丝毫不敢胡来,直到下午两点才推开刑侦队办公室的门。正在开诸葛亮会的张队,翻了翻我递过去的那些记录和结果,脸色没我想象中的难看。我暗自庆幸,找了个角落坐下。案情分析继续,死去的女孩身份已经查明,县二中高三学生覃某,刚满18岁,已有身孕三个月,成绩中等,父母在镇上开了家农资化肥经营店。班主任说前一天她来请假,称身体不舒服,以为来了例假,就准其回家休息一天。家长今天上午找到学校吵闹讨说法,孩子在学校寄宿,现在人突然死了,还传出来怀了孕。县里不知哪个领导发了话,教育局赶紧派出调查组,公安局自然责无旁贷,要给家属和社会一个说法。“这个说法终归是要我们给的。”张队说,“命案必破,豆蔻年华,孩子养这么大说没就没了,谁都可以理解这种心情,兄弟们赶紧干活吧。”

散会,张队要我留下,翻来覆去看法检结果和附加材料。照片除了一张全景的,别的都是一些局部照,像某位观念摄影家的艺术照,没到过现场的人看不出什么名堂。我想,这些照片是出自我之手吗?张队敲了敲桌子,用一贯的疑问语气说:“自杀?你喝了酒可别弄错了。”他看我的眼神,明摆着对我所给出的这个结论不满意。

他欲言又止,一股无名之火不知从何而起,在我心里一燎一燎的。我压住火气,镇定地说:“就是喝了酒,也不会弄错。”言下之意很明显,你要不信就去侦破吧,有能耐就平白无故抓个嫌疑人回来。我读大学时,老师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诸尸应验而不验,或不定要害致死之因,或定而不当,各以违制论。我的职业道德、从业经验和那些经过仪器验证的结果,告诉我这个答案不会有错。

张队白了我一眼,不说话了,把资料夹进卷宗里,拧着眉头抽起烟来。看到他那张苦瓜脸,我却又起了些怜悯,中年丧偶,妻子去年子宫癌离世,孩子丢给了年迈的父母,他就基本上泡在办公室或与几个队友拼在酒桌上。一个人回家,真还不如在外面搏斗,横尸街头也好歹有几个明里暗里的观众。

“我回宿舍,补个觉。”说完,我扭头就走了。我猜,他的两道眉肯定拧成一条直线了。但张队的质问让我对自己突生疑心,看来我还得提交一份尸检申请,再次确认其死因。在楼道口,迎面遇到刑侦队的一个小年轻,眉飞色舞地朝我打了个响指。他说,已经抓住了犯罪嫌疑人。我返身跟他回到办公室,他像个迫不及待的立功者,兴致勃勃地向张队汇报:覃某的一位同学,已经离校几日,他是留守家庭出身,父亲在佛山干装修,母亲在东莞一家服装厂。这小子出门打了个出租,准备前去长途汽车站。刑侦队紧急调集人手,已在汽车站布下了网,把他抓获。他两手空空,兜里就揣着一张去佛山的车票。

天近黄昏,大片的晚霞在空中如雁阵排开,把单位院子映照成一片红色。走出办公楼,不远处有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交头接耳,冬青树叶长着浅锯齿的叶面深绿有光泽,不知何时开放出淡紫色的星星般的小花,此时在晚霞里都镀上了釉红色的光彩。一个声音突然奔过来,就是他,他是法医。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满脸皱纹的农村女人踉跄着跑过来,揪住我的衣袖,推搡着我。她哭丧着说,我女儿死了,你说她是自杀,你拿了多少钱,这么诬陷她。我这时已然明白她是死去女孩的母亲。她看我保持沉默,更加认定我是无脸愧对,遂扬起另一只手朝我脸上抓过来,我闪躲着,用力才把她推开。她的几个亲友一拥而上,有几只拳头像鼓点般落在我身上,也有人怕把事闹大,半拉半扯,我乘机狼狈跑脱了。我回头看到有不明就里的同事站在走廊上,交头接耳地望着喧闹的人群。

真他妈窝火,我冲自己吼了一声。后面没人追过来,我迅捷地绕进了宿舍楼。楼道的石隔窗缝隙细密,光线因此晦暗,我隐约看见有人坐在楼道的石阶上,遂收回迈出的脚步。借着亮光,细辨之下,来人竟是吴果,她坐守在我的宿舍门口,看着蹑手蹑脚的我像只惊弓之鸟,扑哧一声笑了。我惊骇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她,心中窝的那团火立时奇怪地萎顿下来。我仿佛听到心中筑牢的城墙晃动的声音,几小时前还懊悔地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她了。

打开宿舍门,吴果抢先一步走进去,双手握在后面,一言不发地打量着这间屋子。我第一次发现屋里如此脏乱,靠近窗户之处,一团殷红的光在掉漆的桌子上微微摇曳,像玻璃瓶里盛着的微微漾动的液体。她的目光落在我的那堆书上,然后翻开《洗冤集录》说,孔警官的枕边书。我想起读大学时在信中给她说过自己常读的书,她竟然还记得。

“安河桥北的案子办得怎样啦?”吴果问,“听说死了一个女孩,怀孕的学生?”

在这个巴掌大小的县城发生的一件小事,一阵风就可以从东边吹到西边的旮旯。我说:“你的消息蛮灵通的。”

“但人们传是那个让她怀孕的男同学谋杀的。”

“我看到的现场和法检结果,都指向她是自杀。”

我还在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结论。我猜此时,审讯室里正坐着那个惊恐万分的男生。他被关进审讯室,就像被撂进一口窨井无人搭理,他上下牙齿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和手铐发出的微响不分彼此。张队带着刑侦队的同事站在玻璃隔窗外看着他。不出意外,审讯开始,他会说话,会说出他们想要的一切。他一旦承认杀了女孩,我那些有关自杀的法检结论,将会被张队改成“犯罪嫌疑人十分狡诈,对现场进行了伪造,误导法医辨识结果”这样的结论。我的法检结果顶多只能算是一个附加材料,在这个案件中压根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后面的结案进程也不会再需要我,张队会把它办成板上钉钉的一桩铁案。

“你在想什么呢?”吴果轻声问我,然后抓起我的那双手,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又叹息着放下了。面前这个女人,让我刚镇定的心又无所适从起来。我回忆着昨晚她说的话,她梦见了我,然后回来了。我猜不透她的心思,似乎也从来没猜透过别的女人。

读大四的时候,也就是和吴果通信的动力越来越滞弱时,我和医学院另一个不同系的女生恋爱了。我们经常会在图书馆偶遇,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轮月牙,我总是对那些笑起来好看的女孩动心。那时身边的校园情侣突然多起来,上升的荷尔蒙像两股气流恰时地交汇在了一起。我们在咖啡屋聊过去,在学院楼前的大草地上说未来,她从背后悄悄环抱我,鼻息里夹着一阵香风,吹得我耳根酥软。她个子很高,学习优异,脸上有两个小酒窝,侧脸像我喜欢的国内女明星许晴,最重要的是她有主见有追求,不是那种庸俗化的女孩。我很认真地对待我们之间的情感,我以为它是有未来的,直到后来发生一件事。毕业前夕,有一次我俩参加学校的一个国际学术会议的志愿服务,是在一个度假景区,嘉宾都是国内外法医学领域的知名人士。当天的会议很成功,晚上举办方临时动议说办个露天舞会,去的女学生一齐上阵,陪那些外籍学者跳舞唱歌。大家玩得很高兴,到了十一点我突然发现她不见了,我当时以为她先回房间了。但回去时我敲了隔壁的门,门没开,也没有动静。我想她是疲累先睡了,因为要准备第二天的工作。我还没睡,大概凌晨一点左右的样子,听到隔壁的门响了,然后是洗漱间隐约的淋浴水响。第二天的会她也到得迟,眼窝处有些暗影。我问她是不是睡得不好,要不要偷个懒,再回去猫会儿。她说没关系,待会有位国外学者的发言她要做记录。中途她上洗手间,随身挎包的拉链并没有合上,一个同学从后面走过时,不小心碰掉了她的包,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大半出来。我弯腰一件件去捡地上的东西,发现了一盒拆开包装的避孕套,还有附近药店昨晚开出的单据。当时我脑子轰地一下炸开了,那个同学显然也看到了,还夸张地朝我睒睒眼。会上学者们的高谈阔论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可笑的是会议结束回校不久,院里发喜报,她的论文在这次会上得到德国海德堡大学教授的赞誉,因此她获得继续深造的邀请。同学中间有人传她和德国教授的事,我装聋作哑。她提前离校也没与我当面道别,几天后给我发了封电子邮件说,我们分手吧,这次走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回来了也不会是以前的她。她说得很恳切,我一点都不憎恨她的选择。但这件事对我而言打击有多大,没有人能懂。我整天趴在宿舍,不给任何单位投递简历,毕业直接回到老家县城。我把自己裹得严实,像一颗活了太久的星辰,不再发一点光亮。

我回到家乡安顿好工作后给吴果写信,告诉了她这件事,她的回信我记住了一句话:因为她唯有离开你,才会真正地爱上你。

至今,我都无法让自己相信这骗人的鬼话。

“我们去安和桥吧?”吴果突然提出来,“我想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刚死了人,晦气。”

“孔警官太唯心了吧,哪来那么多晦气,何况是两个和死者素不相识的人。”她微笑着走过来,牵起被她端详过的那只手,“走吧,你待在宿舍里,说不定那帮家属又要吵闹到你这里来了。”

城郊外的安河,多年前还是县城的饮用水源地,地质性的缺水,让安河成了一个暮年的老妇,乳房干瘪,身形枯槁。在安河还有丰乳肥臀时,我和吴果等同学有过一次共同的出游。河上有船摆渡,对岸有一片野树林,树林后面是一座算不上峻拔的山。我们渡过了河,穿过树林,开始了爬山。几个胆大的女生也摩拳擦掌,选择走有攀爬难度的一面山坡,吴果就是在快爬到山腰上的那块平地时滑倒的。一块尖利的石头划开了她的裤子,划破了脚踝骨上的皮肉。伤口慢慢裂开,血一窝蜂地涌流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后来我把她从山坡上背下去,又送她去医院缝伤口。

到了安和桥,吴果和我比肩而行,回忆起这件往事。我当然不会忘记,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吴果额头上因为紧张流下的汗水,滴进我的眼睛里,又混合着我的汗水滑进嘴里,那味道很苦涩,也很芬芳。当把吴果送上急诊室的创伤处置台上,我就瘫软在地,脑子里一片嗡响。

“那一次我差点因流血过多休克了。”她说。

我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就像这安河,居然断流了。”

“死亡总是站在一个离我们并不远的地方,我们只是无法丈量自己与它的距离。”吴果唏嘘,然后扭头问我,“有个叫任大先的法医你记得吗?”

她说的这个叫任大先的法医是我的前任,我们交集不多,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性情也颇有些古怪,脸颊瘦削,像山洪暴雨冲出的两个大坑,却培养出了一位留学哈佛又留在美国工作的人类基因遗传学博士儿子。我回来不久,他就调到市局去了,参与了几起命案的侦破,他对死者法检后的现场还原和精准推测,多次给破案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但去年听说他某天清晨在湖边锻炼时中风倒地,差点滚进湖里淹死,幸好路人及时发现,才捡回半条命。他儿子把他接去国外疗养,坐着轮椅在私家大草坪上呼吸美利坚合众国的空气时,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些侦破过的案子。

“怎么会突然问到这个人?”我说。

吴果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闺蜜、大学上铺同学的故事吗?”

我闭上眼睛想了片刻,用钩子扒开记忆的湖面上那些蔓生的水草,那封信的内容慢慢浮现出来。那是吴果给我写过的最长的一封信,她说她的上铺,是她形影不离的闺蜜,我们知道在大学校园里随处可以见到这样的两人组合。这个女孩出生当年上映的电影《普通人》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我后来看过这部电影,讲几个相爱的人无法沟通而彼此折磨的故事。那位闺蜜每晚都以做噩梦的方式折磨自己,直到有一天她跟吴果主动讲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

她有个继父,长一身肥膘,经营着几家中等的食品加工企业,脖子上喜欢戴根小拇指粗的金项链,喜欢笑,人们在背后叫他笑面虎。她不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出于什么目的嫁给这个男人的,她也从来不敢看继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毒。她在新宅子入住一段时间后,心中就常常涌起莫名的恐慌。恐慌像疯狂的浪拍打着崖边的石头,很快就有了道道隙缝。继父有时会偷偷地站在她的身后,抚摸她的长发,或把那只油腻腻的手搭在她细瘦的腰和正在发育的臀部上,而妈妈的眼神总是躲闪的、无力的。一天夜里,她发现自己被一座大山压住,睁开眼睛却看到黑夜中的继父那张胖脸,满嘴酒气,笑容狰狞,她叫喊、踢蹬,声嘶力竭,大山却纹丝不动。她觉得就像是一个噩梦,在梦中被魇住,丝毫不能动弹。后来是母亲跑过来救了她。妈妈把继父从她身上拉扯下来,跪地哀求,求他放了她。继父恼羞成怒,几巴掌打过来,妈妈被打倒在地。继父呼哧喘着粗气骑到妈妈的身上,揪起头发撞地,然后把妈妈的衣服撕破,当着孩子的面强暴了母亲。她听到那肥胖的身躯猛烈撞击妈妈身体的声音,噼啪,像一群黄蜂碰撞,像一堆秸秆燃烧。昏迷的妈妈像是蒙头睡了一觉,在最后一刻醒过来,发出一声“哎哟”的叫唤。全过程里,她瑟瑟发抖地躲在床角,她差点以为自己的肉和骨头都要从剧烈的抖动中分离。她从没想到她见证的第一次男女性爱是这样发生的。一周后,妈妈带着淤青的伤痕把她送到了姨妈生活的城市,她选择了读一所有些昂贵的寄宿学校,钱仍然是继父出的。那个女孩发愤读书,要离开妈妈,离开她的亲人。当她到了偏远的北方,便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但她还是忘不掉过去,经常在梦中哭泣着惊醒。

“现实走得比想象更远。”我当年在回信中的开头写下了这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课堂上听到的那些奇怪案例都不曾让我恐怖,但一个柔弱的女孩被臃肿恶臭的男人压在身下的场景,让我顿感恶心。

“你的闺蜜现在怎样,你们还有联系吗?”我问。

吴果站立不动,她从地上捡起一粒石子,掷向夜色下的安河,已经名存实亡的安河。“其实那个女孩就是我,我以为我能逃脱那个噩梦。这些年,我只有借助别的梦,才能离开那个夜晚。”说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神中藏着一把利刃随时会刺过来。她说,从少女时代起,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妈妈的温暖。抚摸她的脸颊,握着她的双手,抱着她的身体,妈妈从未放弃过对她的温暖。但后来是她自己主动放弃了对那种温暖的索求。

“也许你妈妈一直在怀念你给她的温暖。”我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我记得的清澈和纯真。我像掉进了冰窟,一股寒凉自脚底发散到全身,臂上毫毛根根倒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向你打听那个法医吗?”

我摇了摇头。吴果眨了眨眼说道,她读大一那年冬天,继父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当时天上飘着雪,他喝了酒,准备去足浴城,在一个岔路口撞上了一辆渣土车,满满的一车土覆盖在了他驾驶的小轿车上。事后,他两个亲生的儿子一边吵着争财产,一边叫嚷着怀疑有人谋杀他们的父亲,最后却是不了了之。

“你说的这个车祸让我想起参加工作后听说过的一个案子。”我还没说完,吴果打断我。她说:“你是想说一个女人患病临死前向公安局自首,几年前她给丈夫杯中放了安眠药,造成丈夫车祸丧生的事吗?”

我说:“是的,我从没有把这个自首的女人和你曾经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女孩联系起来过。”

“那封自首信是我按照妈妈的遗嘱,在她死后寄出的。”吴果话语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这哀伤里有一个接一个不为人知的旋涡。

“这件事和那个法医有什么关系?”我警觉地问。

“我曾经也这么追问过,妈妈向我提起那个法医的时候,我以为是那个法医帮她遮掩了安眠药的事实。”她说她妈妈有一天晚上去了法医的家中,第二天中午才回家。她一度以为法医和妈妈肯定发生过什么,妈妈虽上了点年纪,但风韵犹存,何况那位法医是个单身的中年男人。妈妈临死前告诉她,那天晚上,她和法医见面后,认出他就是她儿时的邻家男孩,他暗恋过她很多年。他们一直在回忆儿时往事,差不多聊了一宿,直到启明星的微光穿越早晨的寒冷抵临她的脚下。后来妈妈睡着了,他没有打扰她,只是帮她盖上一张毛毯,那毛毯裹着一位单身男人日复一日散发出的复杂身体气息。那是妈妈那些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法医答应帮你妈妈保守秘密?”

“没有。”吴果说,妈妈她从头至尾都没有提这件事,而且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她不想让他成为知情者。如果他真的发现了继父身体里的秘密,她会接受惩罚。

何大鸟的电话这时打过来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她示意我不要接听。叮叮的铃声在安河的上空,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飞鸟,屏幕上的光,把走向安和桥北的路照亮。吴果定定地看着我说:“你们是不是给我插上了很多想象的翅膀?”

“人活着,就不要在意那些背后的闲话。”

她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两片唇嘟得圆圆的,她跟我说起她读大学时有一阵迷上英国言情小说女王芭芭拉·卡特兰特,她的言情小说里,女主角的贞洁总是被保住的。她问我,你觉得有道理吗?她又缓缓地说,自己没法真心爱任何男人,大城市里到处是人流涌动,但在她眼中却是一片荒凉之地。她的内心住着一个早已死亡的自己。

我久久地望着她,努力挤出最不擅长的微笑来安慰她。我想说,这个谎言的时代,没有不说谎的人存在,但真实的谎言总比那些冠冕堂皇的虚伪说辞好。我不确定她是否已从孤立无援的险境中走出来。我希望此时的我变成一面墙,帮她把前面的惊涛骇浪挡住,即使未来只剩下我孤独地把影子投射在这面墙上。

我把她搂进怀里,她靠着我的肩头嘤嘤地哭起来。“我梦见你掉进安河里淹死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我安慰她,没事的,我也做梦,但不信它们。她的哭声越来越大,泪水砸落在我的前襟上。我像抱着一团虚无的湿热之气,只有眼泪是真的。不知我们后来是怎么再次回到我的宿舍,又并排躺到床上去的。这张床像副棺木,刚好盛下我俩的身体。我紧握着她的手,此外一动不动。我曾经设计过和她的重逢,但绝不是此刻这般的逼仄。

“你的皮肤好烫,像块冰!”我吻了吻她的额头说。我的手滑向她的胸前,被她犹豫着抓住。我缓缓地从她温热的掌心抽出手,然后抬头看着黑洞的窗外。狭长的枝叶在昏暗的路灯下嘎吱嘎吱地摇曳,像冬天有人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不久,我听到耳畔传来忽轻忽重的鼻息。她睡着了,眼皮却未完全合上,像是给身体留了一条与世界进出的通道。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座冰山,你不用海水淹没它,那就让它露出一角。我忘了从哪本书上看到过这句话。我反复念诵着它,突然想找个笔抄写下来,可起身却忘记了要做什么。只是顺手给她盖上那床皱巴巴的薄被,复又躺下贴紧她的身体,祈祷此刻她不再被梦打扰,能在这寒伧之地一直睡到天际明亮。

沈念,湖南岳阳人,中国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协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时间里的事物》(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8年卷)、小说集《鱼乐少年远足记》《出离心》、长篇儿童小说《岛上离歌》等。作品曾被《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散文海外版》等转载并入选各种年选。现就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研究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