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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文艺》2018年第6期|陈柳金:暗房

来源:《广州文艺》2018年第6期 | 陈柳金  2018年06月05日16:25

陈柳金,广东梅州人,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二级,居东莞。近年业余从事中短篇小说和散文创作,散见于《清明》《作品》《雨花》《飞天》《散文》《鸭绿江》《广州文艺》《湖南文学》《安徽文学》《山东文学》《四川文学》《福建文学》《黄河文学》等文学期刊,有作品被《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读者》《意林》等选载。曾获2015《安徽文学》年度文学奖、台湾2016年桐花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等奖项。

1

这天上午,许立脑子有点乱。暗房里的空气本就稀薄,带着异味的显影液伸出张牙舞爪的章鱼触角,抓挠得他心神恍惚。要是用泡脚的藏红花和生姜水,会洗出怎样的相片呢。许秀芬每晚都往木桶里放一撮藏红花和生姜,说晚上总是梦见自己成了月亮女神阿尔特弥斯,坐着马车从松山湖上空飘过。

不知为什么,这几个月来许秀芬一面梦想着做阿尔特弥斯,一面又显露出慈禧太后的威严。许立在她泡脚时替她揉肩捏背,她几次拿腔拿调地说,阿立,男人三十而立,你都三十好几了,再不找回自己的女神,这辈子你就完了!

许立往往迟疑一下,一副愣愣的表情,抻了抻脖子,好像与这个世界的距离比常人远了一点,需要凑近一些才够得着。许秀芬的话也许转了几道弯才进到许立耳膜里,分明带着一股寒气,脊背凉飕飕的。

他对丁晓春是真的动了心,想着法子靠近她。但那天晚上去松山湖中学找她时,那些灯却让他蛰伏的神经地龙一样扭动起来。

他捧着红玫瑰站在门外,钢琴声海浪般激荡,气势磅礴地拍打着门板。透过窗玻璃,没有灯光。他知道她的钢琴过了十级,但仍然为丁晓春在黑夜里凭着手感弹琴而惊讶。钢琴声停止的时候,他敲了敲门,拉开,十几朵会发光的玫瑰盛开在房间里,淡淡的温润的光泽,湮没了许立手里的红玫瑰。

旁边有一个很面熟的瘦高男人,许立愣了好久,终于想起来了,上次坐过他的车。丁晓春介绍说是留学生创业园的殷自明,这些灯都是他发明的。两个人握了手,一种冰凉感传遍全身,他怀疑这个男人刚从海水里冒出来,手冰冷得让他颤了一下。但那些灯,许立却看着舒服。

正犹豫的时候,丁晓春摁亮天花板的吸顶灯,那些发光的玫瑰变成了一枝枝塑料花,毫无生机。啪地关了,那些玫瑰又发出青黄色的光来。

那个叫殷自明的男人说,这是自发光物质,不需要任何电源,只要周围一变黑就能发光!

那束红玫瑰孤寂地簇在墙角,与眼前的自发光玫瑰对立着。就像此时的许立,在从海里冒出来的殷自明面前显得无比苍白。自己只是一个照相佬,而殷自明却是海归,还是研究自发光的黑马。

2

许秀芬喜欢给他讲古希腊神话,也许跟她的教师身份有关。她很少向他传播西游记、封神榜、聊斋志异这些东方神话。她曾说,东方的神偏重神性,古希腊的神还原人性。许秀芬说过的很多话成了耳边风,唯独这句却在许立心里扎了根。他一直不太明白话里的意思,就像他对感情之事天生迟钝一样,总是招来许秀芬的责难。

许立的情感原本一片荒原,几乎是许秀芬一手帮他开垦出来的。她当然是先贩卖了自己的感情账单,说年轻貌美成一朵花时,跟多少个男人有过轰轰烈烈的恋爱史,那个封闭的年代可容不了这种张扬,招惹了多少风言风语,校领导还找她谈了多少次话,乃至父母成天摆出一副如来佛的庄严面孔,用五指山压住她毛躁的行为。她是独苗,许家传宗接代和继承家业的希望全在她身上。父母被传统观念俘虏了,招了个上门女婿,还是粮所职工,说这辈子哪怕闹饥荒也饿不着。

许秀芬对她的婚姻相当不满,终究不敢做出北魏元娟公主抗婚出逃的举动来,却总说伍大海是东方神话里的神,一点都没有古希腊神祗的浪漫和多情。这个“神”还经常住在粮所用仓库改造成的宿舍里,一个个仓库长得像蒙古包,光线晦暗,通风也不好。他却很享受,因为可以逃避许秀芬的冷淡。

尽管许立出生后随了许秀芬的姓,但他身上还是继承了伍大海的基因,要不怎么会对情感那么不开窍?她一遍遍地给他讲古希腊神话里的爱情故事,比如明塔热恋冥王哈迪斯被珀耳塞福涅变成薄荷草;阿芙罗狄蒂将恋人阿多尼斯的血变成秋牡丹;河神阿耳法斯变成溪流和化身泉水的阿瑞塞莎融为一体。

从小就被许秀芬植下了古希腊神话的种子,连身上的血液都流溢着神话色彩。密布的血管组织如横竖交叉的河流和溪水,某河流域的两岸也许还是荒草地,但神话的力量总是神奇的,只要一阵风或雨,便会长成蓊郁的绿洲。

许立沉睡的爱情就是这样被唤醒的。如果要许立选择,他更愿意是河神阿耳法斯,而属于自己的阿瑞塞莎是谁?

在暗房里洗相时,一个个陌生女人的面孔在显影液中慢慢浮现,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仙女们,许立不知道这中间有没有一个叫阿瑞塞莎的女神。悄悄出现在背后的许秀芬会点拨他,怎样的女人不能靠近,怎样的女人是可以发展的对象。按她的理论——颧骨突露,刑夫克子;鼻翼高挺,少奶奶命;下巴丰满,帮夫有运;耳珠厚大,衣食无忧;人中清晰,聪明高寿……

许秀芬年轻时很抵触相面算命,说那是封建社会的流毒。她的心性是向外打开的,盛开成风中的荷叶,露珠在玉盘里随性滚动,完全不受外界约束。但自从被父母管制,给她找了个与理想相去甚远的伍大海之后,感情的荷塘便日渐枯萎,只能掐了虚头巴脑的小情小调,心甘情愿地信了命。逛街被看相先生截住竟然不再气冲冲地甩开,而是从钱夹里掏出几张票子,换来一堆哄人的好话。一个看相先生说她鼻运好,老年看鼻头,鼻直如截筒,晚景必丰隆。她宁愿相信这是真实的预言。经历了感情的波折,对自己的青年很失望,中年也能一眼望穿,好不到哪里去,而晚年却是可以期许的。唯一的期望便寄托在许立身上。还没上幼儿园便给他讲古希腊神话故事,恨不得一夜之间把他培养成神王宙斯。

许立外表帅气,同学们都叫他小曹骏。那时班里的同学在追《真命小和尚》,饰演开心的曹骏成了他们的偶像,说许立是隐居民间的十一皇子,几个人架住他,一个同学脱了他的鞋袜,看脚底是否有七星痣。电视上说开心小和尚脚踏七星,能敌千万兵。

许立没有皇子命也就罢了,上帝还让他的某条脑神经卡了壳,说话做事总是慢半拍。但说来奇怪,他的数学计算能力不错,虽然速度跟不上,但别人攻不下来的难题他却能出奇制胜。一次数学考试,某道应用题难倒了很多人,旁边桌子的一个同学悄悄给他传纸条,问他某道题会不会做。他在纸条上回了一个字:会!课后那个同学质问他咋不把答案写上去,真是二百五。上体育课玩接力棒游戏,同学们一接到棒子拔腿就跑,他接在手里,却要迟疑一会儿,似乎接了只烫手山芋。大家都不愿跟他一个队,许立几乎成了输的代名词。

高考报的是本市一间大学,差0.5分。许立没有重读的想法,许秀芬也不强迫。那时政府把几个镇各划出一片地组建松山湖,相当于在东莞画了一个圈,媒体说要打造成东莞乃至珠三角东岸的创新名片。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纳入规划搬迁了,住进崭新的移民区。许秀芬这个村子也挨着松山湖,却像许立高考差了0.5分,被无情地划到圈外。退休在家的许秀芬反倒觉得是个商机,住了十几年的三层楼成了半老徐娘,但松山湖的地利优势照亮了它的青春。许秀芬便把底楼店铺策划成一间照相店,这正合许立的意。他最喜欢捣鼓那些胶片相机,什么单反双反、中幅大幅、长焦广角。房间里堆着一桌子的摄影器材,许立像解析奥数题一样投入,成天拆了装,装了拆,不知想组装成什么超级武器。他说胶片相机感光效果好,有数码相机替代不了的质感。

3

没想到店开起来后,生意也是慢半拍。松山湖厂子倒是建了不少,却是无人工厂、智能工厂之类,说什么机器换人,就是机器人把人给替换了。你说机器人会来照相吗?

除了搞研发的高新企业,还开了学校,许秀芬也曾在学生身上动过心思,但基本是封闭式管理。还好,松山湖建了不少景点,松湖烟雨、荷香水榭、黄金竹海、桃花岛、情人湾、望湖楼、紫薇园……平日里见不到几个人影,双休日却是人挤人,停车场车满为患,要想在街道两边找个位泊车都难。

不知是许秀芬为前景不明的晚年陷入焦虑,还是以一贯的强势推一把唯独可以依靠的儿子。那晚用藏红花和生姜水泡脚时,许立给她按着背,她重重地咳了一声,说,阿立,这日子过着不踏实,你是个男人,要把腰挺直了往下过。我和你爸迟早有一天会走的,我们走了,你靠什么生活,榆木脑瓜咋就不开窍?

许立又是愣愣的,好一会儿才是大梦初醒的样子,涨红的脸像块猪肝,一种挫败感让他垂下了头。慢半拍的许立数学思维好,用统计函数法一分析,说,妈,明天是周六,我拿相机去景点,你帮我看店!

他开着那台老众泰去桃花岛兜了一圈,还真揽回了几单生意。虽说现在谁没有手机,自拍摆拍互拍,爱怎么拍就怎么拍,但总还是没有专业相机拍得好。再说桃花岛情侣多,男的恨不得把女的头发多少根都拍下来,这就得依靠高相机。许立穿着摄影马甲,肩挎长镜头尼康,一看就能唬人,不用吆喝,便有人走前来找他照相。

兴冲冲回到店里时,发现一个女人跟许秀芬谈着什么。正要闪进暗房去,许秀芬叫住了他,说,这是我学生丁晓春,在松山湖中学教音乐,快帮她拍张照!

他问照片哪里用,她说办港澳通行证。许立拉下一张蓝色布幕,她端坐在前,许秀芬站一旁露出失神的笑意,似乎怀疑眼前出落得如此动人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学生,丁晓春脸上起了腼腆的红晕。许立拍下几个镜头,选了一张,一定是用统计函数法和黄金分割法混搭拍出来的,连他自己都被迷住了。

许秀芬叫丁晓春留个手机号或微信,洗好了叫许立给送去。许秀芬要留她吃饭,她说学校还有事,便叫许立开车送她。

从相店到学校十几分钟的车程,许立和丁晓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丁晓春坐在副驾驶座低头刷屏,身上散发出一种桃花岛上特有的香味。许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无端地紧张,几次过红绿灯差点追了尾,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相店,许秀芬扯住他说,丁晓春是旺夫相,你看她脸型方正,下巴丰满,眼神清澈,要是能娶到她,这辈子你就有盼头了!

刚才镜头里的丁晓春,眉是眉,眼是眼,浅浅的笑容映在许立眼中,像极了岛上的桃花。许立是噙着笑走进暗房的,嘴里如同含了一颗话梅,有甜丝丝的味道在舌蕾上绽开,连一向异味的显影液也散发出一种暗香。慢慢地,慢慢地,水底的那个脸蛋越来越清晰,恍若从深水区一寸一寸地浮上来,经历了多少惊险,岸上的那个人扯着心肝等待了很多年。许立眼角挂着泪珠,露出欣喜的光,他忍不住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丁晓春芙蓉般浮现在水面时,他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许秀芬明显看到儿子眼里的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晰,更坚定了她为儿子展开爱情攻势的信心。甚至在脑子里使劲搜索起丁晓春的家庭信息来,结果却让她很失望。毕竟过了好多年,那时许秀芬被安排在隔壁村小学,教两个班,一个班几十个学生。要不是刚才丁晓春碰巧来照相,惊喜地叫她许老师,还说教过她六年级语文,许秀芬即使多长一个脑袋也记不起来。

退休这几年,许秀芬感觉日子慢了下来,这是她喜欢的节奏,但这软趴趴的日子却少了什么,总是蚂蟥似的立不起来。除了儿子,她不再被需要。丁晓春的出现,使她又找回了存在感,至少她在退休前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为了儿子模糊的未来,她暗下决心还要好好地存在下去。

当她看到许立把蓝底照片装进相袋时,说,给丁晓春送去,顺便请她喝个咖啡吃个饭什么的,再去逛逛桃花岛!还叫他把摄影马甲脱下来,换上休闲西服外套,反复叮嘱了一些细节,话要怎么说,要注意什么仪态。总之,你要把她当作未来的女神,她已经出现在眼前,但她的心还不属于你,你要想办法走进她心里去,把女神拉回家。

许立记着许秀芬的话,把相机箱子摆在副驾驶座上,这是他的职业习惯。出门必带相机,碰到有趣的事来个随手拍。比如上个月意外拍到了超级月亮,两个警察带走一个私自闯上街头的机器人,两只草青色蜥蜴在桃花心木上交配引起路人围观。

找到丁晓春,她正在学校剧场给学生排演节目,说要到香港举行两地中学生联合会演。她收好相片,没有挽留他。许立悻悻地开着众泰离开学校,路上意外接到丁晓春的电话,说节目组想请一个摄影师随团拍照,问他愿不愿意去。许立想都没想便答应了下来。

一回到店里便把消息告诉了许秀芬,她连说几遍机会来了,就看你会不会把握!催促着许立去办港澳通行证,丁晓春不是也要去办吗,到时跟她一起去公安局。接着又絮絮地说,要是下次能一起去民政局就好了,公安局和民政局到底隔着什么,也就是一堵墙吧,翻过去就是洞房花烛夜啦!

4

这晚伍大海却不合时宜地回了家。许秀芬的两脚在木桶里搓揉,藏红花和生姜水冒出袅袅热气,熏得许秀芬头脑异常活络。她正在忖度许立和丁晓春的爱情发展方案,还拒绝了许立给她提供的捶背服务,把全副心思都沉了进去。伍大海却不识趣地用钥匙打开了门,一听到匙孔转动的声音,许秀芬的心就浮了起来,待他的半张脸出现在门里时,她气咻咻地甩出一串连珠炮,还知道回家啊,去厂里拉个机器人当老婆睡觉,说不定能生个富二代出来。好歹我们家也响应了国家二孩政策,不让指标白白糟蹋,到时孩子随你姓,也不会断了伍家香火!

伍大海脸一侧,闪开那些颇有杀伤力的话,狠狠地拿眼白了她一下,提着一个袋子上楼去了。许立正在楼上玩手游,看到伍大海欣喜地叫了一声爸。他不像许秀芬那样绝情,乖孩子模样很本色地保持了几十年。伍大海从那只帆布袋里掏出一个葱油饼给他,许立用一只手接着,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动着。咬一口,手指动一下。咬一口,手指又动一下。整个饼咬完时,手指僵在那,他扭头愣愣地看了看。伍大海站在原处看着他吃完,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给他,指了指楼下。许立脑袋再迟钝,也晓得伍大海的意思,他乐意在两张白脸之间当和事佬。

许立把葱油饼递到许秀芬面前,香味压住了木桶里的热气,直撩鼻尖。她没接,忽然鼻翼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几十年前的往事便都活了过来。那个年代粮食紧缺,吃饱肚子是每个家庭最要紧的事。伍大海上班的粮所每个礼拜会给员工蒸一大笼东莞大包,那种福利多少人羡慕得眼珠子往外凸。伍大海省着不吃,用帆布袋装着带回家,许立比过年还开心,许秀芬虽然不动声色,心底里也是盼着他的。他看不惯许秀芬的臭脸色,基本住在粮所的“蒙古包”里。退休后也不愿待在家,经人介绍给松山湖一间机器人工厂当保安,每次老板出外应酬都会把剩菜打包给他,有时逮到饼啊包啊便用帆布袋装着带回家。他爱惜粮食,都爱到了骨子里。而对许秀芬和许立的爱,却几十年不变地用这种怪诞的方式去作笨拙地表达。

说到底,许秀芬是个要强的女人,但生活却给了她如此大的落差。即使有一百种好处,她也不会选择伍大海这样的男人。她对死去的父母恨得咬牙切齿,是他们安排了一场人生的不幸。婚姻为她打开的是一条冗长的隧道,青春晦暗,中年晦暗,晚年也还没照进阳光。当人生已经进入减法模式的时候,心里无尽悲凉。一个葱油饼,正是触动了人生的痛处,她再也抑制不住泪水。

许立呆呆地站着,把葱油饼递到她手上。许秀芬抽搐了一下,伸手推开了,说,阿立,你吃吧!声音完全变了调。

许立听话地咬了一口,他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许秀芬又抽搐了一下,肩膀一耸一耸,到底还是把哭声强行压了下去。她不能把过多的悲伤渲染给儿子,许秀芬还指望许立许给她一个幸福的晚年呢。她就有责任为儿子的婚姻上心。

在许秀芬的催促下,许立第二天联系了丁晓春。他用那台众泰拉着她一起去了公安局办事大厅,填表、验证、按指纹、自助缴费。这一连串流程也挺繁琐的,两人默契地完成了前面的程序,最后是取号缴费,想不到这么多人办证,乌泱泱一大群,两人坐在椅子上排队等候。这时,一个大妈走前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对丁晓春说,这是你男朋友的照片吧,忘在办事台上了!丁晓春看了看,接在手里,两腮泛起苹果红。缴费要在自助机上刷银行卡,许立先缴的费,轮到丁晓春时,她忘了带卡,许立用自己的卡帮她刷。丁晓春要还他现金,他拒绝了。

丁晓春笑着说,上次照相的钱又被我赚回来了,还翻了好几倍!

许立这次倒是反应快,说,那你请我上星巴克!

她点了卡布奇诺,他则点了曼特林。两人相对无语,丁晓春低头刷起了屏。许立寻思着说点什么,脑袋却灌了泥浆,沉得要命。丁晓春伸手拿杯子的手戛然止住,不小心绊倒了杯,桌面恣意流泻一摊液体,绿色美人鱼倾斜180°伏倒,蹭了满脸泥褐色。许立全身触动了一下,赶忙用手去扶杯子,好像绿色美人鱼是丁晓春,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把她扶正,从纸筒里抽出纸巾为她擦干净。服务员跑过来收拾好桌面。丁晓春把手机递给许立,屏幕上的标题的确吸引眼球——松山湖首款智能养老机器人发布!

许立划拉着内容往下看,什么“小棉袄”养老机器人,老年人的贴心伴侣,什么大数据、物联网、声音识别,什么智能看护、亲情互动、远程医疗、家庭卫士。直至看完,许立也没弄清楚丁晓春怎么会如此激动,似乎已经到了养老的年纪。

抻了抻脖子,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时空切换到五十年后,两人已是满头白发,静穆地坐在星巴克的临街窗前,看着街上的无人驾驶汽车呼啸而过,人行道上走着形形色色的机器人,发出橐橐的巨响。久违的活人气息被冰冷的铁器味驱到了犄角旮旯,许立和丁晓春像两个避难之人吞咽着苦涩的咖啡。

5

周六顺利结束了香港的演出任务,一行人在东莞火车站下了高铁,已是晚上九点。许立正要联系滴滴车,丁晓春说,不用了,有人接!

一辆凯迪拉克停在他们面前,是一个瘦高男人,脸上的表情跟他的手一样冰冷,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许立只轻轻握了握,便缩了回来。一路上都在怀疑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机器人,驾控台上那只苹果发出青黄色的光,瘦高男人的脸宛若涂了一层油彩。经过路灯时,苹果上的光自然消失。车厢内恢复黑暗后,苹果又亮了起来。男人的脸明明灭灭,换脸谱似的,坐在一侧的许立心里直打鼓,车正全速开往一个未知的方向。

我们去哪?许立抛了一句话。

瘦高男人没吭声,脸上的光又灭了。

走错路了吧!许立追了一句。

没错,是这个方向。男人终于说话了。

殷自明,我回松山湖中学!车后座的丁晓春把许立悬浮的心按回了腔腹。

他吁了一口气,盯着眼前那只怪异的苹果,变成一个青黄色的问号缠绕脑际——今天周六,丁晓春怎么不回家?

那个叫殷自明的男人把许立送到他家路口后,直往学校方向开去。许立心里一下子很空,他搞不清楚是那只苹果的原因,还是丁晓春只留给他一个黯淡的侧影,连一声招呼都没打,自顾低头刷着屏。许立跟殷自明说了一句客套话,他咕嘟着回应,听不浑全,能感觉到一种束缚许久的解脱感,总算把一个外人给甩了出去。他们不一定回学校,那只是丁晓春编好的一个借口,拐个弯,也许就开往一个谁也别想找到的地方。

这个想象够折磨人的,肩挎相机箱子的许立使了再大的劲也抬不起脚板,一只肩膀明显歪斜下来,挎了极重的不明物体往家走。也就是几百米,许立走了十几分钟,他不时地回过头去。在香港的这两天丁晓春一直跟在他身边,演出时叮嘱他多拍几张,学校要存档和制作相册的,还给他递矿泉水和薄荷糖。两人俨然夫妻搭档,许立心里暖暖的。但那个瘦高男人却把她掳走了,他的身边空得只剩下没头没脑的夜风。

店门开着,出现在灯光里的许立额头沁出细汗。许秀芬挂着满脸笑容把脚从木桶里抬起,穿上拖鞋,站起来接过那只箱子。

阿立,感觉好吧,要好好把握机会喔!

许立没说话,灯光白得晃眼,比剧场的镭射灯还刺人。

阿立,跟你说个好消息,我去找了丁晓春父亲。你猜他住哪?在养老院!你有机会了,听说她家以前开了一个电子厂,在丁晓春上大学时发生火灾,他父亲为抢救工人伤了眼睛,还是烧死了几个。卖了房产和地皮赔偿家属,就连他家的移民安置房也卖了。丁晓春母亲几年前患病走了,留下她父亲一个人,只能住到养老院去!

许秀芬几乎是激情洋溢地向许立宣布这个消息的,想把他的自卑心压下去,好攒着劲挺起胸膛甩出臂膀迈开大步追赶心中的女神。

这次不见许立眼里清澈的光,他没说一句话,提起箱子闪进暗房去了。他要把自己送进这黑夜的血盆大口,被深不可测的黑暗吞噬,连同相机里的那组胶片一起湮没于无形。那是许立和丁晓春趁着空闲在庙街夜市金紫荆广场黄大仙祠铜锣湾拍的。丁晓春说很喜欢用这老胶片相机拍照,数码相片太过真实,没有层次分明的画面感。这么说吧,数码相机好比电子琴,胶片相机是用钢琴演奏。

这话说到许立心窝里去了。其实,桃花岛上的不少情侣就是冲着许立的胶片相机叫他拍照的,洗出来的照片简直是一台戏,桃花在笑,人在笑,就连风和湖水也在笑,这便是传说中的爱情神话吧。刚才走回来的路上许立给丁晓春发微信,问那男的是谁,她回复说是留学生创业园的,研究新一代自发光产品,车上的那只苹果就是自发光物质制作的。许立很失望,丁晓春嘴上说喜欢传统的东西,骨子里却是资产阶级。

失眠折腾了他一个晚上。阳光穿过窗玻璃时,迷迷糊糊的许立看到一个机器人下楼走到暗房里,一只飞蛾从某个暗处冒了出来,扑棱着巨大的翅膀,扇得显影液四处飞溅。机器人扬起手臂一阵猛砸,把摄影器材砸了个稀巴烂。许立一骨碌从床上翻身坐起,拐进暗房,啪地摁亮灯。许秀芬站在显影液前,吓了他一大跳。

仿佛一个侦探人员搜寻案件反转的蛛丝马迹,本来事情正往好的方向进展,但昨晚许立的反应却让许秀芬隐隐担忧。她要弄清楚问题症结,但什么都没找到,正要说话,许立愤然走了出去。

钻进门前的众泰,戴上一副墨镜,他要把纠结的表情遮掩起来。松山湖车少路宽,远离了市区的拥堵和喧嚣,风呼啦啦灌进来,在车厢里打着一个又一个旋,无头苍蝇似的。旁边的车窗摁了下去,飘出一头瀑布似的黑发,许立眼前一亮,心头阴霾驱散了大半。墨镜为眼前的景致罩上浅淡墨色,疑似一幅西欧风情的黑白老照片。许立正想拿起副驾驶座上的那台尼康来个快手捕捉,黑发侧了个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来。

丁晓春!

许立猛怔了一下,目光移至侧旁的驾驶座,是那个研究自发光的怪男人!

手轻轻一触,玻璃窗嗖地闭上了。许立的心迷失了方向,在车厢里打着一个个旋,找不到可以落座的空位。

街道两旁的桃花心木葳蕤得没有了季节,哪怕在这春天里也挺起茂密的发丝。窗外的风同样不分四季,一年到头省略了冰肌玉骨的冷冽,冬春之交的节气还曛暖得人昏昏欲睡。

乱,脑瓜乱成了一窝蜂。用藏红花和生姜水做显影液,到底能洗出怎样的相片来?这个问题如一只蜂王顽固地盘踞在脑子里。是怎么抵达机器人工厂的,有没有变道、超速和闯红灯,许立想不起来。摁下窗玻璃,耳畔追着呼呼风声,一群雄蜂不依不饶地胡搅蛮缠,哪怕两手脱离方向盘用力呼扇都无济于事,嗡嗡嗡的响声震得耳膜生疼。

6

是保卫室门前那株朴树上挂着的玉米棒子帮他定的神。一串串,锃亮锃亮的,在阳光下发出暖暖的光泽。保卫室里一片幽暗,要不是阳光穿过树梢照进来,许立以为走进了一间暗房。伍大海坐在桌子前剥玉米,一粒一粒,排列在桌面的光晕里。

他叫了声爸。

伍大海惊讶地抬起头,说,阿立,你怎么来了?

许立说,爸,剥玉米干吗?

伍大海脸上一暗,没说话。

许立摸到门边的开关,灯亮了,单人床、木桌、凳子、塑料桶、搪瓷脸盆。这就是伍大海的全部家当。

许立鼻子一酸,说,爸,跟我回家吧!

伍大海疑惑地望着他,说,在这剥玉米比回家好多了!

许立不知怎么往下说,走出保卫室,沿着一丛丛矮墙似的冬青往前走,绕过几株凤凰树和小叶榄仁,出现一栋气派的办公楼。电梯把他送到楼上,长长的走廊看不到一个人影,鞋子磕在地板上发出的橐橐响声,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硬冷地反击回来,如一颗子弹准确地命中要害,许立不知哪里疼了一下,脚底升起一股寒气,身上不由地颤栗起来。他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看到一个室内篮球场,十几个机器人追着一只空中跃动的篮球。嗖一下,一个三分球不偏不倚进了篮。机器人记分员在电子记分牌上轻轻一摁,许立紧盯着那两个红色数字。正在这时,一个眼睛闪着蓝光的机器人朝他跑来,做出射击瞄准的动作。许立赶紧拔腿跑向电梯间,全身结了冰渣子,额上冒出涔涔冷汗。

回到保卫室,伍大海还在剥着玉米,阳光窸窸窣窣地照在他略显枯槁的身上。

爸,厂里不管饭吗?

有饭堂,一天三顿不用自己做!

那你剥玉米干吗?

阿立,这看不到几个人影,都是冷冰冰的机器人,我剥玉米觉得心里暖!

……

再说一天到晚跟谁说话,时间走得慢,我拿什么打发日子?

……

阿立,以后处对象千万要找个配得上的,否则这辈子你也会像我这样难熬!

……

你妈也是一个机器人,我一回家就给我冷面孔,千万不能再走我们的老路!

……

许立从副驾驶座上拿出那台尼康,站在厂门口“机器人有限公司”的牌匾处给父亲拍了几张特写。这是最让许立沉思和疼痛的一组照片,父亲坐在机器人工厂保卫室的阳光里剥玉米,饱满的玉米粒反照出酥暖的亮光,如水一样荡漾在父亲起斑的脸上。

还是跟父亲说了养老机器人的事,顺便跟他说起丁晓春和她父亲。伍大海答应去咨询一下老板。

晚上,许立把洗好的一沓会演照片送到松山湖中学,丁晓春送了一枝自发光玫瑰给他,还为他弹了一曲理查德·克莱德曼的《梁祝》。玫瑰在车厢里发出青黄色的柔光,许立却感觉无比刺眼,枝干上伸出又尖又细的针刺,狠狠地蜇了一下他。

拖沓着脚步回来,头顶的白色吊灯把照相店的夜晚漂得有点虚弱。刚想起副驾驶座上的相机和玫瑰忘了拿,楼上传来激烈的吵闹,接着是稀里哗啦的玻璃碎裂声。许立提起劲跑上楼,许秀芬指着伍大海呵斥。

想拿存折?门都没有!再不攒点钱,阿立猴年马月才能成家,你有没有替他考虑过?

我……我问了老板,养老机器人三万多一个,他给的是优惠价,我那存折你保管了那么多年,少说也有十几万!

你脑子发热了吧,要机器人干什么,真的想娶个机器人当老婆睡觉啊!

阿……阿立他……

爸,别理她,我们不需要了!

许立一把拉住伍大海朝楼下跑去。

你们两个臭男人在唱什么戏,有本事都不要进这个家门!许秀芬的声音从楼梯上灌下来,追撵着两个仓皇的影子。

许立把父亲送到厂里后,独自去了桃花岛。

白天里红云氤氲的桃花林成了残旧的黑白照底片,在月凉如水的显影液里冲洗着波澜不惊的往事。丁晓春跟他说了那些话后,他的心平静得就像眼前的湖面,在月光里闪烁明亮的眼眸。许立疲累地靠着千层石,相机和玫瑰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把自发光玫瑰凑近鼻孔,嗯,有一种清香味。他在心里默默祝愿丁晓春和殷自明。丁晓春说,她和殷自明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到时请你当我们的摄影师!她还说,殷自明在松山湖订了一套房,答应把她父亲接回来养老。

许立把眼贴紧取景器,瞄着月色下的桃花林,用手轻轻调焦。两只蝴蝶从镜头里蹁跹飞过,他没有按下键,生怕惊动了它们,目送着银白的翅膀飞进桃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