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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相聚在常青树下 ——美国克莱蒙第12届“生态文明国际论坛”散记

来源:中国艺术报 | 鲁枢元   2018年06月05日06:59

“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其中的‘天’ ,就是‘自然’ 。‘人’与‘天’都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近日,第12届“生态文明国际论坛”于美国加州克莱蒙大学城隆重举行第11届“柯布共同福祉奖”颁奖典礼,获此殊荣的中国著名生态批评家、黄河科技学院生态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鲁枢元教授在获奖感言中如是说,并呼吁“为了地球上人类与万物的共同福祉,中西方学者应携起手来,共同奋斗” 。“柯布共同福祉奖”是世界范围生态哲学和生态文明领域的最高奖项,以世界著名后现代哲学家、生态经济学家,有西方绿色GDP之父之称的美国人文与科学院院士小约翰·柯布(John B.Cobb, Jr)博士命名的奖项,旨在奖励世界范围内为推动生态文明和增进人类与自然共同福祉作出杰出贡献的生态环保人士。

近30年来,鲁枢元坚持把人类的精神活动作为一个活跃的变量纳入地球生态系统,把生态作为一个重要的审美范畴、诗学范畴引进文化艺术领域。他希望通过改变人的内在尺度,即调整现代人的价值观念、生存模式、行为准则,改善人与自然的关系,改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而跨进生态型的新时代。对于此行,他亦感慨万千。

——编者

人间四月天,我们来到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州克莱蒙大学城,参加第12届“生态文明国际论坛” 。大学城已有百余年历史,是洛杉矶沙地上的一块绿洲,绿树掩映下,有全美顶尖的7所大学坐落在这里,营造出“大树多”“博士多”的美好声誉。上世纪30年代,京剧艺术表演大师梅兰芳就是在这里的波莫纳大学被授予博士学位的,世人乐道的“梅博士” ,盖源出于此。中国现代学术大师胡适也曾4次驾临大学城,被克莱蒙研究生大学授予名誉博士学位。克莱蒙博士多,也有中国人的一份贡献!

这届论坛,以“生态文明与共生性发展”为主题,呼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理念。来自中国、美国、英国、日本、韩国、越南、新加坡、缅甸等地160余位学者围绕这一主题展开研讨,气氛友好而热烈。

论坛上,我不忘“初心” ,坚持宣扬中国古代伟大诗人陶渊明。在我看来,面对地球人类苦苦追求的“共同福祉” ,陶渊明的“田园时光” 、西方学者主张的“有机农业生态愿景”与中国政府倡导的“新农村建设”已具备了共同语境。

小约翰·柯布:生态运动的常青树

克莱蒙历届国际论坛的灵魂人物小约翰·柯布先生,就是享誉世界的“有机农业时代的先驱” 。柯布先生( John B.Cobb, Jr. )是美国国家人文与科学院院士,美国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创始院长,生态经济学家,绿色GDP学说的创始人之一,推动工业文明向生态文明过渡的重要思想家。柯布先生的妈妈与宋庆龄有同窗之谊,他热爱中国,多次来中国访问,亲临田间地头考察,坚信生态文明的希望在中国,建议中国跨越西方工业文明的误区,直接进入生态文明。如今已经93岁的柯布老人依然思维敏锐、身体康健,被誉为生态文明运动中的常青树。

论坛开幕的隆重日子,柯老又穿上他最喜爱的那件枣红缎子、福寿团纹的“唐装”“老北京布鞋” 。虽然已经在会上累了大半天,仍旧精神矍铄、神采奕奕。

当天下午,我们黄河科技学院一行五人在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王治河博士陪同下,应邀到柯布老人家中做客。老人为了资助生态文明运动,早已将祖产豪宅卖掉,如今住在老年社区一间狭窄的房间里。小小的客厅仅可容膝,卧室里是张不足一米宽的小床。老人热爱东方文化,书架上除了英文书还有中文书,墙壁上悬挂着夫人在世时手绘的中国山水画,床头上方是中国生态运动的力行者梁晓仪女士题赠的“藏头诗” :“柯山夕阳无限好,布道九旬人未老” 。另有一幅装裱精致的《老子青牛出关图》 。

话题自然由怀特海的有机过程哲学谈起。怀特海的哲学是柯布一系列生态思想的肥沃土壤,他的生态经济学理念、绿色GDP创意、有机农业畅想全都是在这块土壤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的。而这些生态观念的建树,已经对当今社会的许多领域产生良好影响。

我对柯老说, 20年前我就痴迷上怀特海,我早期的《生态文艺学》中就写有怀特海的专节,我现在的研究室里悬挂有怀特海的肖像,他的《科学与现代世界》是我从事生态批评研究的“圣经” ,是我指导的历届研究生的必读书。但是,除了这部书,怀特海的其他著作对我来说太艰深了,我很难读懂。怀特海同时又是数学家,而我的数学很糟糕,读中学时还有两门不及格!柯老听了哈哈大笑,说:换了我那就干脆放弃了!

据长年工作在柯老身边的王治河博士说,柯老很赏识我写的那本关于中国伟大诗人陶渊明的书。我这次在论坛上的主题发言,也正是讲“陶渊明的田园时光”“柯布先生的生态愿景”“中国当下的新农村建设” 。柯老本来是在主席台就座的,待到我发言时,老人特地从台上走下听众席,仔细观看我展示的英文PPT。讲演中引述了许多柯老的观点,我问柯老,我的那些阐释不知是否合乎您的原意?柯老笑着并不作确定的回答,他说:一切理论都是可以商榷的,商榷才有互动,互动才是有机哲学的应有之义。

最近,空前隆重的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大会在北京召开,从新华社发布的消息可以看出,柯布先生又在及时地频频发声,力挺中国的生态环境政策,受到中国高层领导与基层民众的一致好评。

大卫·柯藤:全球化的狙击手

柯藤先生年逾八旬,敦敦实实的中等身材,浓浓的花白胡子守护着他那张刚毅沉着的面孔。我面对柯藤突发奇想:一辆冲锋陷阵的战车!

大卫·柯藤( David Korten ) ,曾任哈佛大学商学院教授和哈佛国家发展研究院成员,据新华社通讯报道,这是一位代表“穷人”抵制“全球化”的斗士与思想领袖。他认为全球化过程中跨国公司为了追求一己利润牺牲各个国家和人民的利益,严重地加剧了社会矛盾、加速了地球生态恶化。他于1995年出版的《当大公司统治世界》一书,在西方引发“反全球化”浪潮,成为许多国家群众游行示威抗议世贸组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思想武器,尽管他本人只是静静地待在书斋里。

柯藤先生又是罗马俱乐部的资深成员。这里需要解释一下,现在的年轻人可别把这个“俱乐部”当作唱歌跳舞的娱乐场所,这是一个成立于1968年4月、总部设在意大利罗马由世界顶尖学者跨国组成的民间学术机构,一个面对全球问题向各国政府提供建议的智囊组织,曾对全球的生态运动产生过深远的影响。其出版的《增长的极限》一书被翻译为34种文字、总印数达600多万册。1984年此书被翻译到中国,回想起来,我就是因为读了这本书,才开始关注生态问题的。

会议间隙,我会见了这位反对“全球化”的思想家,我自己是认同他关于“全球化”的思考的,并坚持用生态型的“人类纪”取代经济型的“全球化” 。我还向这位资深罗马俱乐部成员“套近乎” : 30年前我曾造访过位于意大利罗马城“林赛科学院”的俱乐部总部。那时我随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意大利,由于我的坚持特地安排了这一项目。创始人奥莱里欧·佩切伊已经去世,继任者亚历山大·金也不在总部,科学院的院长法郎西斯科·加勃里耶利与二位社会学教授接待了我们。临别时我还向院长赠送了我刚刚再版的《创作心理研究》一书,或许这本书仍旧静静地躺在学院图书馆的书架上呢!

柯藤先生去年曾在中国人民大学讲学。在这次论坛上他再次指出:人类历史已经到了决定性时刻,除非我们能够找到一条全人类共生、共享的生态文明之路,否则我们就有可能成为首个故意自我灭绝的地球物种。同时他也深切地表达了对于当代中国的关注与期待:如果中国选择通过文化和制度上的深刻变革来领导全世界走向生态文明,那将是整个世界的福音。

霍尔姆斯·罗尔斯顿:走进荒野的哲学家

论坛部分学者在美国过程研究中心中国部主任樊美筠教授率领下,飞行两个多小时来到科罗拉多州的首府丹佛市,就是为了听霍尔姆斯·罗尔斯顿( Holmes Rolston )的一场讲座。他是科罗拉多州立大学名教授,国际环境伦理协会的创会主席。不怕说句犯忌讳的话,来美国之前,我还以为这位“老牌”生态运动的旗手已经“作古”了呢!这是因为老先生在我的心目中存在已经太久、太久。我刚刚从事生态批评,就读他的《哲学走向荒野》 ,我在2007年出版的《心中的旷野》一书,多半是受了他的启发,在该书的题记中我就虔诚地向他表示过敬意,并颇费周折地刊出他的一张照片。

这次在科罗拉多州立大学见到罗尔斯顿,从他自己调侃的话语中,也可以看出他的“古老” :“人们都称我是生态伦理学之父,那是不对的。我是生态伦理学的祖父,在座的你们才是之父! ”当然,这位祖父之上也还有父辈,那就是出生在1887年、被尊为“大地伦理学之父”的奥尔多·利奥波德。

借这次丹佛见面,我告诉罗尔斯顿先生,在我主编的《自然与人文——生态批评学术资源库》一书中,收录了他22条语录,比柏拉图的多,也比康德、黑格尔的多,他开心地大笑起来。

罗尔斯顿也曾多次到中国来,与中国生态美学界的人士多有接触,他的《哲学走向荒野》为他在中国带来盛誉。在我看来罗尔斯顿该属于“深绿”生态学者,他强调荒野是一切生命的伟大源泉,人类并不是地球的主人;人类只有看护好地球,人生才得以美好,人性才得以圆满。这与我接待过的美国环境美学家伯林特教授、芬兰环境美学家瑟帕玛教授多少有些不同,他们二位都有“人本”倾向;而不曾谋面的罗尔斯顿更容易让我引为同道。

然而从他这次演讲中,我却发现他对中国生态文化可能存在着某些误解。比如,他批评中国文化中缺少对于“自发的原生自然”即荒野的审美,而偏爱“人性化的艺术自然” ,诸如园林,这恐怕是以偏概全。 《诗经》中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 《楚辞》中“风飒飒兮木萧萧”“石磊磊兮葛蔓蔓”“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 ,写的全都是荒野中的一派生机;唐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写尽荒漠的雄浑之美;元代诗人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写出荒野凄清之极致。中国传统美学历来推重自然美,近代以来对于人造自然美的青睐,或许是“舶来品” ,是接受了西方工业时代美学观的影响,比如铲除野草、种植草坪。

由于时间仓促,我这些想法只对罗尔斯顿说出了一半。看来,东西方之间关于生态文化、生态文明的对话,也还有待于进一步展开。

菲利浦·克莱顿:月光下的柚子树

离开克莱蒙的前一天晚上,中美后现代发展研究院现任院长菲利浦·克莱顿先生( Philip Clayton )作为东道主,邀请黄

河科技学院参会代表一行到他家中做客。看得出这是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优雅的女主人,可爱的一对双胞胎兄弟,一只相貌平平却善解人意的小黄狗。皓月当空,庭院里两棵柚子树结满了累累硕果。克莱顿说,尊敬的中国客人,请每人摘下一只柚子,作为迎接你们的礼节!年轻人迫不及待地剥开柚子,那甘美的汁液象征着连接世界人心的生态观念已经沁入肺腑!

克莱顿教授是生态哲学家,同时又是一位循循善诱的生态教育家。他的学术思想也曾影响到中国政府的政策制定,原环境保护部部长陈吉宁在全国人大常委会上作报告时曾经提到:有一位学者是做过程哲学的,叫菲利普·克莱顿,他认为中国领导人正致力于推进中国成为后现代或是生态文明国家。

前年夏天,克莱顿院长曾偕他的团队过访我们黄河科技学院,并亲自参加我校“建设性后现代与生态文化研究中心”的挂牌仪式,时间虽短,气氛热烈。

当晚,是对地球生态的共同关注、对绿色生活的共同向往,让我们跨越太平洋走到一起来了。草坪上的餐桌已经摆上披萨、苹果馅饼、各种红白葡萄酒。柚子树下众人“举杯邀明月” ,共同祝愿大地常绿、月长圆、友情长久!

返国已经多日,总会忆起论坛开幕那天各国学者围在柯布老人身边摄影留念的情境:脚下是芳草如茵的绿地,背后是终年常青的松柏,头上是湛蓝的青天,大家能够相聚在这片青翠的天地中,是一种缘分,也是一份职责,是对于地球与时代的一份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