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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2018年第5期|罗尔豪:清风明月

来源:《长江文艺》2018年第5期 | 罗尔豪  2018年06月04日16:00

导读:

在一个工业小镇,聚集了许多工厂和大量的年轻工人,他们在这里生,在这里笑,在这里哭,充满希望又满是绝望。他们的生命恣肆又压抑、荒芜。这是当下城市底层年轻工人群体的生存状态的写照。作者的意图不在讲故事,而在扫描,扫描这一个群体最真实的生,结果是——触目惊心。

1

明月坐在窗前,给清风缝补裤子的豁口。因为光线太暗,线怎么也穿不进去。明月固执地把线在针头处绕来绕去,发狠地咬着牙,手轻微哆嗦,最后忍不住哭起来。

正在拾掇床铺的清风回过头,看见明月的指头上汪着一滴血,急忙丢下手中的东西,把明月手里的衣服扔到一边,说,烂了就烂了,再买一条就是,现在谁还补衣服啊。说着,拿来创可贴,要给明月贴上,但明月摇摇头,把手指放在嘴里,吮吸几下。然后擦把脸,把扔在地上的裤子重新捡起来,下了楼。

面前,是鸽子笼一般的廉价公寓,紧紧挤在一起,就像长在地里的庄稼,一丝风都不透。公寓楼旁,是私搭乱建的各类建筑,它们霸道地侵蚀着有限的路面,使原本两个车道的路变成只能容两人错身的窄小夹道。这些简陋的建筑被当作铺面租出去,变成了茶馆、麻将房、小食店、手机店。满是灰尘的百货店里,老板娘百无聊赖地坐着,两个年龄差距不大的孩子在水泥地上爬来爬去。货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食品,还有被子雨伞之类的生活用品。

一个女子站在铺子前打电话,衣服跟眼前的铺子一样沾满灰尘,头发凌乱,头不住摇来摇去。她专注地拿着电话,嘴里重复着一句话,“到沙塘垸来,到沙塘垸来呀——”她的声音很大,嗓子里不时传出咯咯的喜悦声音,惹得周边的人都往这边看。终于说完了,她丢下电话,就想走,老板娘喊一声,她回过头,脸上的喜悦没有了,可怜地看着老板娘,老板娘叹口气,挥挥手说,去吧,去吧,女子才欢天喜地走了。

明月的目光投向路的尽头,那里分布着一个个电子厂,就像积木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厂房和宿舍楼鸽子笼一样分布在两侧。厂前,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一只被丢弃在路上的红色高跟鞋,在阳光下,艳丽得有些灼人的眼。

裤子终于补好,明月舒了口气,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里已经微微隆起。回到屋里,清风还在拾掇那件几乎要散了架的床,那是他们在旧货市场淘来的东西,几乎没有花钱,但也没想到已经破成这个样子。清风发狠地敲打着几乎要朽掉的床腿,把一个个钉子楔进去,期望把它们重新连接在一起。但就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几乎变成一个工程,从早上开始到现在,还没有修好。清风的头上冒着汗,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几绺头发随着脑袋的晃动而时上时下颤动。

“如果不是怀孕,我就可以上班,我们就不会这样紧张了。”明月说。

清风的手举在半空,看着明月,说,“快了,就到月底了。”

明月想了想说,“我想了很久,不如我先回去,你一个人过日子总会好些。”

清风把手里的锤子丢在地上,有些不高兴地说,“不跟你说过了,不要再说这个,我咋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再说,你回去了那些东西咋办?”

两人的目光都向后面望去,后面是一个隔断,用一张帘子隔着,但现在帘子拉开了,露出里面的一张简易床,床上有两个充气娃娃,应该有很长时间没有用,瘪瘪地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生气,只是那粉红色的色彩依然妖艳。

“也是奇怪,怎么就没人用呢!”清风走过去,拿起一个娃娃,娃娃的眼睛是绿色的,手稍微用下劲,娃娃就叫起来,一种很撩人的奇怪的叫声,“真是奇怪,开始都说这个主意不错,一定会有人来光顾的,可是弄起来却不见人。”清风又说。

“弄这样两个古怪东西,谁好意思来!”明月说。

“也是的,”清风说,“很多人想,但是又不好意思,所以才没人来。而很多人又不知道。”清风说着又捏了捏娃娃,娃娃又叫起来,明月皱着眉头,清风把手里的娃娃扔在床上。

“看来得换个方法,也许我们该弄成个自助式的,就像自助餐一样,我们不能露面。还有就是要让更多人知道,这样生意才能好起来。”

明月说,“我总觉得这事不好,还是不弄了吧。”

清风把手搭在明月的肩上,说,“我要养活三个人,也许是四个人,或者是更多,我们只能靠自己。”

明月不知道说什么好,清风抱了抱明月,说,“没事的,我们的生意会好起来,我们的日子会好过起来的,你招呼着,我该去上班了。”

2

下午,明月收拾好屋子,看看时间,准备去外面转转。刚出门,碰到一个男人,躲在门后的暗影里,吓明月一跳。是喝茶的吗?明月问。男人点下头。明月闪开身,让男人进去。他们在外间勉强放置了两张茶桌,桌子上是几包廉价的茶叶,还有几副扑克牌。

明月给客人上茶,一边说就你一个人呀。客人没有说话,四下里看,明月的心里就有了大概。看了一会,客人总算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目光不时偷看明月。外面不时传来电喇叭叫卖东西的声音,还有游戏厅刺耳的尖叫声。天突然就阴暗下来,也就是几分钟时间,雨就下来了,是那种很急的雨,刚才还热闹的街道,像是被扫过,除了散落的广告纸片,什么都没有留下。

“我们那叫地界雨,也有人叫阴阳雨,”客人突然说,他的指头神经质地叩着桌面,热茶冒出的蒸汽遮住他的半边脸,脸看上去很年轻,但总有一种忧戚之色。“地界雨就是,”客人继续说,“就是路这边下那边不下的那种雨。”明月脱口说,“就是,东边日出西边雨。”客人点头,“我们那经常下这种雨,从春天开始,就一直下个不停,孩子们一会站在雨地,一会站在阳光下,很好玩的!”明月说,“我们那也下这种雨,不过只在夏天下,可是,”明月看着外面,“这雨也不一定是地界雨吧。”客人笑了下,不再说话。一会,就有人从外面经过,嘴里骂骂咧咧,说这鬼天气,街外就没有下,街道上跟涨洪水似的。明月看了眼客人,客人把头埋在茶杯里,很长时间才抬起来,有些突兀地说,我叫小伟,说着竟然笑了一下。

明月进了里间,给充气娃娃充上气,把帘子拉好,就走了出来。男人的眼眉低垂,眼睛藏在眉毛底下,再也没有看明月一眼。

明月站在外面,等着男人出来。她的目光虚浮地在街道和对面广场上转来转去。应该是换班的时间到了,人潮汹涌而出,很快淹没了道路,然后分散到附近的租住房,或者游乐场所。街上到处是麻将馆和棋牌室,两张桌子就能支起一摊生意。热闹的食品街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味。硕大的老鼠从下水道里探出头,东张西望,它们与这条街道似乎更有默契。两个没精打采的旗袍姑娘在门口迎客,几个年轻得有些可疑的小服务员凑在一起看电视,油腻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缺了壶嘴的大肚子茶壶,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印在纸巾上的裸体女人。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男人低着头出来,也不说话,头往屋子方向摆了一下,明月看到桌子上躺着一张似乎是二十元的钞票。明月突然产生想再跟男人说几句话的欲望。可男人只是看她一眼,就低头走了。

明月坐一会,屋子里似乎充溢着一种古怪的味道,她皱着眉头进了里间,一个娃娃躺在床上,还在发出小声的呻吟。明月关了开关,端来一盆水,把娃娃放在里面,有些发狠地清洗着,用了很多洗涤液,似乎也洗不去那种怪怪的味道。她忍不住吐起来,把中午吃的那点东西都吐出来了。在水池边趴了很久,才直起身,她的目光落在那张二十元的钞票上,她拿起钞票,在手里轻轻把玩,钞票肮脏不堪,一个角没有了,上面布满了可疑的斑点,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它的使用功能,明月把钞票捏成一团,紧紧攥在手里,然后伸开,又放在桌子上。

晚上,明月对清风说,“今天有生意了。”说着看向桌子上的那张钞票。

“我知道。”清风说。

“你知道?”明月疑惑地看着他。

“一个厂的。”清风说。

明月想了想说,“可是,那个人,怎么看着那个样啊!”

“怎么了?”

“说不上来,就是怪怪的,跟一般人不一样,眼睛藏在眉毛底下,连人也不看,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过,他说话倒是挺有趣的。”

“你们说了些什么?”

“说这场雨,他似乎知道很多。”

清风看了眼还湿漉漉的街道,说,“什么雨啊!”

“不是突然就下雨了吗,他说这雨叫地界雨,也叫阴阳雨,这样说的时候精神似乎很亢奋,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是有些奇怪,”清风说,“第一天上班,他就戴着耳机,一边听音乐,一边扭动着身子。线长也制止不住,总算不误工,也就随了他。后来,人们就给他让出一米的空间。休息时还有人专门过来看热闹,在厂子里成了名人。”

“后来呢?”

“后来就不跳了,也不说话,安生干自己的活。”

“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可能是跳够了,开始还说几句话,现在连话都不说了。”

“咋会这样呢?”

“管他呢,只要是客人就行。”他们说着,都把目光转向桌子上的那张二十元的钞票,有些污浊,但依然闪耀着金子般的光泽。

到了三月底,天热起来,雨也多起来。雨像鞭子,把人们驱赶或禁闭到屋子里。几个年轻的男工整齐地站在屋檐下,对几个打着伞的女孩评头论足。对面是一家街机房,噪杂声和吵闹声引得站在电线上的麻雀不时探头张望。

清风的生意开始好起来。在这个聚集着近二十万年轻人的小镇上,到处都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清风很快找到拉客的办法,他通过微信介绍自己的业务,还印了很多小纸片,贴在墙上,电线杆上,和那些治疗性病、借腹生子和无疼流产的广告挤在一起。效果很快显现出来。一群刚聚完会的年轻人过来,嘴里喷着酒气,看着清风说,是这里吗?清风点头。年轻人说,这倒新鲜,又不怕警察抓。然后几个人就簇拥着上来,嘻嘻哈哈的。更多的是夜晚到来,一个踯躅而行的年轻人,在胡同里徘徊,不时抬头向楼上张望,最终鼓起勇气上了楼,径直走进去,离开的时候,桌子上会留下一张二十元的钞票。

为了遮人耳目,清风把茶室的灯箱广告做得更亮些,桌子上新添了麻将。每天,明月跟楼下很多开着茶室铺子的年轻女子们一样,坐在路边,一边打毛衣,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等待客人的到来。

晚上,夜深人静,所有的客人都离开了。他们把门关起来,盘点一天的收入,希望和失望交错在他们的脸上。但更多的时候是惊喜,清风会甩着手里的钱,说,一千多哪,几乎是半个月的收入!清风显得少有的兴奋,他开始计划以后的生活,就是平均一天收入五百元,一个月就是近万元的收入,一年是多少呢,清风激动得手直哆嗦,很长时间才算出来,十多万哪,再加上打工的收入,对了,如果生意可以,以后就不打工了,我要租几间房,多买几个橡胶娃娃,要那种更高级的,除了会有声音,还要会动作,不是有客人说我们的娃娃不会动吗,我知道现在市场上有一款娃娃,美国进口,最高级的,一个要上万元,我们就上几个这样的娃娃,生意一定会更好,等攒够了钱,我们就可以在这里买房子,怎么样!清风说着去解明月的衣服,明月的目光看着窗外,月亮像是被涂上了鸡蛋黄,悬在窗户的上方,有大呼小叫的声音从胡同里传过来,还有似乎是铁器撞击的叮当声音,然后是警车鸣笛的声音。很快,一切归于沉寂。但那种古怪的味道又飘过来,明月竭力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3

在水池边的角落里,长出一株长春花,明月附身去看,长春花的根须几乎全部裸露在外面,紧紧抓住水泥地面有限的一层灰尘,更多的根须沿着水泥墙往上攀爬,似乎在寻找新的可供生存的地方。花的枝头上结出一个花苞,花苞很小,而且独独的一个,在空旷的水泥地上显得有些孤单。

“这地方竟能长花呢!”一个声音在明月身后说。

明月正把水淋在花苞上面,抬起头,是房东,正看着她。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脸上堆满了皱纹,给人一种和善的印象。

明月看着房东,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跑到上面来,她记得这个季度的房租早就交了。

“没什么。”房东说,“听说你们茶室生意不错,就想来看看。”说着就进了屋。

“很不错啊!”房东看着茶桌上的麻将,还有扑克牌。

“我上不成班了,找个事做。”明月跟在后面说,“生意吗,很一般,都是清风的朋友,还有老乡,下班没事了过来玩玩,消磨个时间。”

“可是有很多人来呢,连分局的老张都说了。”

明月的心紧了一下,说,“清风好朋友,有时候可能闹些。”

房东掀开帘子,看着两张床,和遮挡的帘子,有些奇怪地说,“怎么会有两张床呢,还用帘子隔着?”

明月说,“我有一个亲戚刚来,没地方住,又没钱租房子,就在我这里住着。”

“哦,”房东又四下里看,还把一个箱子掀开看了看,然后说,“前些天老张他们抓了几个吸白粉的,就是对面不远的茶馆,违法的事可不能干。”

房东说着走到门外,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株长春花上,说,“水泥地上竟然能长出花,真的很奇怪啊!”可是他很快说,“应该把它们拔掉,那些根须会伸进水泥地下,把整个地板弄烂的。”

明月说,“没有泥土,过不了这个春天它们就会死去的。”

房东看了看天,又看了眼明月,说,“还是把它们拔掉吧,看它们生存得多艰难。”

“这样难,就让它们再长一段吧!”

房东又看了她一眼,说,“那就随你吧。”

晚上,明月把房东来的事说给清风听,担心地说,“是不是泄露风声了?”

“不会吧,谁会说这样的事。”

“他把分局的老张都说出来了,还说分局前几天在一家茶社抓了几个吸毒的。”

“那倒是真的,”清风说,“就是对面的衡家茶社,听朋友说老张很早就盯上他们,他们做事也太狂,在外面找毒友,听说还贩毒,如果是这样,事就大了。”

明月突然担心起来,“那我们这算不算犯法啊!”

清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我们这不能算是违法吧,又不是真人,应该没事吧!”明月继续说。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清风说。

“应该找人问问,找懂法律的人问问。”明月说。

“你疯了,这样的事去问人,还怕人家不知道!”

“倒也是,可是咋能弄明白呢?”

“算了,管它呢,”清风说着,打开边上的提包,说,“看看这个!”

拿出来的是几个橡胶娃娃,但看上去就跟真的一样。“我把这些天挣的钱都花在上面了,一个一万多哪!这样客人就不会再挑三拣四了。”清风摇晃着娃娃的身子,娃娃发出咯咯的真人一样的笑声。

明月的心有些疼,但她没说什么,现在她最担心的是这样做是不是违法的问题。晚上,清风睡后,她开始在网上查找相关信息,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以后的很多天里,她频繁去镇上的那家灰尘扑面的图书馆,还有书店,翻遍了所有的法律方面的书籍,也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

4

沙塘垸最热闹的两个地方,一个是隐蔽在村子里的六合彩点,另一个是离镇子不远的沙塘寺。渴望一夜暴富的年轻人下班后喝足了酒,说够了话,就会去买马试试自己的运气。开店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本地老人,脸上有刀疤,一看就是个有故事的人。有人说他年轻时在香港混世界,是14K的人,香港电影上演的那些黑帮片都曾是他的生活,后来岁数大了,就回了老家,靠着这个彩点过日子。镇上的人都很尊敬他,连分局的老张对这个彩点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老人知道怎么不给政府惹麻烦,他不张扬,到他这的年轻人都知道老人的过去,热闹但从不癫狂。有时一些新来不知底细的年轻人借着点酒劲发疯,老人出来就是说几句话,看他们几眼,那些人就消停了。有人说老人的目光里有杀气。但更多的时间里,老人就坐在店后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喝着自己的茶,目光温柔地看着这些生瓜蛋一样的年轻人,有时,他的眼睛会蒙上一层雾,湿漉漉的,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清风买了几注,坐在边上,看外面熙来攘往的人群。老人注意到了清风,就邀他一起喝茶。清风犹豫一下,还是过去了。两人喝着茶,但很少说话,天灰蒙蒙的,燥热,燕子低飞,仿佛要下雨了。然后是一阵风吹过来,头顶熟透的蔷薇花落下来,落到茶桌上,茶杯里,轻微地颤动着花瓣。

回了家,家里没人,打电话,才知道明月和几个姐妹去了沙塘寺。明月的心情好,要清风也来。清风想了想,沙塘寺也不远,自己也没什么事,就去了。

明月正在观音娘娘前默祷,然后是关公、财神,还有妈祖,一路拜过去。站起来时额头上已是汗津津的,清风说,“拜那么多啊!”明月急忙捂住清风的嘴,说,“可不能乱说话,拜观音拜妈祖祈求我们的孩子顺利来到这个世界。拜财神祈求我们生意兴隆,祈求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

清风点头,目光却被墙边的几株缅桂花和鸡蛋花牵住了。明月也看过去,缅桂花和鸡蛋花开得正艳,熟透的花瓣落在地上,在微风中轻微颤动身子。清风捻起一枚,放在眼前看,正好被一个过路的老僧看见,老僧双手合十,连说几声善哉!明月忙示意清风回礼,老僧已飘然而去。

两人在寺里走一阵,清风就要走开,却被明月拉住,明月说,“既然来了,就卜一卦吧。”清风拗不过明月,就去买了香烛,上香,叩头,按程序一一走过,才去取了签,交给神龛前的老僧,那老僧正看着他,细看正是在院子里遇到的那个老僧。老僧看了眼签,然后又盯着清风的面相看,很长时间,才说,施主宅心仁厚,只是近段老家恐遭遇变故,帮家里度过此段后自会一切顺利。然后双手合十,低了眉,不再说话。

两人从寺里出来,想着高僧的话,明月心思沉重,清风却不以为然,说家里会有什么变故,只有那个男人,又关他什么事。明月知道清风对他父亲仍耿耿于怀。清风生长在一个单亲家庭,父母早年离婚,他跟着母亲生活,前些年母亲病故,清风葬了母亲,便觉得家乡跟自己没有一点关系了。那个父亲,他也听说过一些消息,在那边没有再生育,岁数大了,那边的孩子对他很不好。早些年他曾找过清风,说了自己的想法,但清风扭头就走,那时母亲还没死,岁月早已把当年的怨恨抹去,只是一个劲地落泪。明月过来后,知道了他们的复杂关系,也曾想让清风回头,但清风执拗地说,他和那个叫家的地方已经没有一丝关系了,这也是明月怀孕后不能跟别的女孩子一样回家的主要原因。

闷了大半天的雨终于下来了,街道上很快就积了水。摆摊的人急忙把东西往屋里搬。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两个拉着手的情侣跑到站牌下避雨。地上和花池里散落着宣传纸片和塑料袋,几株月季在雨水的滋润下,撑起身子,显得异常耀眼。

到了门口,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台阶上,那句熟悉的话又传过来,“到沙塘垸来啊!”声音也仿佛被雨水清洗了,清冽而忧伤。

正是那个有些神经质的女子,她的衣服已经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在面前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的手里多了一个电话,看不出真假。她看一阵,然后放在耳边说一句。几个小孩往她身上扔石子,被房东喝止了。

明月想让她上楼,可她执意不肯,只是看着他们嘻嘻笑,说,“到沙塘垸来啊!”

女子坐了一会,淋着雨向另一个巷道走去。

从房东的嘴里,明月知道这个女子原来也在附近的电子厂上班,“开始就住在我的房子里,就是三楼靠里的一间,”房东指着楼上的一个房间说,“多好的女子啊,现在还能看得出,眉眼多漂亮,可是,有一天,突然就变成这样了,她的父母从遥远的乡下赶来,把她接回去,可过不了多久,她又回到这里,她的父母再来,连续几次,她的父母也不管她了。”

“可她为什么老是说那句‘到沙塘垸来啊’!”

“我也说不清楚,”房东说,“有人说是感情受刺激了,也有人说在那种地方呆久了,人就容易神经错乱。哦,你说她为啥老说那句话,也许,她真的喜欢这个地方呢!”

女子的身影早已不见,只有声音还在湿漉漉的巷道里回响。

晚上,吃了点饭,明月感觉肚子微微有些疼,清风关切地说,不会是要生了吧!明月打了下清风,说,还有几个月呢。清风说,再有几个月也许我们就有钱了。明月说,孩子会比我们的命运好,他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清风说,那太遥远了,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过上好日子。明月说,就指望你打工的那点钱吗!清风说,还有我们的生意,这些天我们的生意不错,一直这样下去,要不了两年我们就买上一套小房子,过上跟当地人一样的生活。可是,我总是有些担心,明月说,如果犯法被抓就完了。清风很长时间没说话,最后才说,挣钱总是要冒险的,就跟开妓院一样,不过,我们这可不是妓院。也是的,我们用的不过是一个成人玩具,明月想了想说。

5

电子厂出事这天,天下着雨,明月正在卫生院看医生。早上,明月感觉肚子有些疼,清风去上班了,只好独自拖着臃肿的身子到卫生院看。

卫生院在镇子的边上,要穿过一片棚户区,和一年四季始终水汪汪的街道。明月小心贴着铺面往前走,不时扭动身子躲避汽车和摩托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污水。那家做培训的铺面又换主人了,这大概是一个月里第四次更换主人。这里似乎无法容纳任何超过一个月的事业,人们对成功的耐心最多只能等一个月。每天似乎都有店铺开门、关张,一间几个平方的铺面里,希望和失望交织。明月还依稀记得那个做培训的老板开业庆典上兴奋的神情,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里都包含着对未来的巨大希望和憧憬。可不到一个月,店主就变成一个年轻人,年轻人留着几乎遮住眼睛的发型,手里夹着一只香烟,他站在门槛上,目光如雷达般在街面上扫来扫去,他的脚下,是几株刚开张时用来庆祝的塑料花,上面已经溅满了污水。

走过几个治疗性病和专做流产的小店,才到卫生院,正值电子厂上班期间,院里的人不多,几个本地的老太太坐在椅子上聊天,嘴里呱嗒着听不太懂的当地话。一个医生趴在窗台上和女护士说话,明月进来,医生仿佛受了惊扰,艰难地把头转回来,有些不高兴地看着明月。

开单,交钱,检查,几个流程做下来,也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只是要明月多休息,然后开了些药。明月扫一眼,都是些保胎的,却要几百元,药店里几十元都能买到。明月把单子攥在手里,找了一个椅子坐下来。接连上来下去,明月的心有些慌,如果清风在身边就好了,女人有时真离不开男人的,尤其是怀孕的时候,就要生孩子的时候,明月这样想着心里就有些难受。

明月是被一阵喧闹惊醒的,很多人往外面跑,跟在后面的是几个医生,因为被挡住了路,不时喊着闪开的话。明月问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女子,女子说,电子厂有人跳楼了。明月的心紧了一下,问哪个厂。女子说好像是沙塘电子厂。明月的神情慌乱,慌张地往外跑,伞也忘在椅子上。

明月到的时候,边上已围满了人,她分开人群,看见绿化带里趴着一个人,头伸在绿化带外,两条腿奇怪地分向两边,向上弯曲,一只胳膊蜷缩在身子底下,血不断从头上流出来,在雨水的冲洗下,形成一条小溪流,几株被砸落的鸡蛋花漂在上面,艳丽异常。明月跑过去,揭开盖在死者头上的衣服,一下子坐到地上。早有人过来,把她拉到一边。警察也来了,在边上拉起警戒线,做了简单勘察和笔录。两个医生站在边上,嘴角耷拉着,为可能少了一阵忙碌而暗暗有些高兴,但又不能直接显现出来,只好装作有些悲伤的样子。

人群散开,四周一下子空旷起来。明月茫然地看着刚才还躺着人的地方,现在除了一摊血污外什么也没有。她的目光再往前看,就看到了清风,他靠墙蹲着,一动不动。明月跑过去,抱着清风,清风的身子不住颤抖,目光直直盯着前面的一个地方。明月说,我们回家吧,我们回家吧!

死者叫小伟,明月感觉名字有些熟悉,想了想,就想到那个瘦弱,眼眉总是耷拉着,目光游移,让人感觉有些古怪的年轻人。但自从那次后,再也没见他来,也没听清风说过。但明月总会想起那个年轻人,因为那是他们开张的第一单生意,也因为那人奇怪的说话方式和豹子一样孤独的神情。后来,明月还问起那个男人的事,清风有些不置可否,说,很少见到他,经常旷工,厂子据说要开除他,对了,有一次,清风说,“我们排着队等待吃饭,一个人突然把饭盒摔在地上,手舞足蹈,大声说,‘你们怎么待得下去,这里就是一个棺材,厂子是封闭的,车间是封闭的,窗户是封闭的,我就要疯了。’说着呜呜哭起来。我们回头看,就是他,但大家都知道他总是说些怪话,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小伟的死对清风产生了阴影,晚上睡觉一直做噩梦,睡着就突然坐起来,嘴巴张得老大,呼呼喘气,头上满是汗水。明月说,怎么了?清风说,我看见他了,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血不断从头上往下流,他对着我嘿嘿笑,说,怎么忍受得了啊,像是一个机器人,日复日、年复年地重复着一个动作,我忍受不了啊,他说着慢慢躺到地上,保持着奇怪的扭曲姿势。我看着他剩下的半张脸,那张脸上满是忧伤。明月说,不要再想他了,隔天我们去给他烧烧纸,让他安心去吧。

6

街道仿佛在一夜之间就冷清下来。很多电子厂关门,还有一些电器厂、制造厂、一些建了一半的厂房突然就停工了,出租房屋的小广告贴得满街都是。很多小老板低价处置了厂子里的设备,重新变回了打工者。以前热闹的培训机构,现在都空着,门口密密麻麻的“优秀毕业生”头像被风吹歪到一边,和公安下发的通缉头像差不了多少。

溽热的酷暑已经过去,吹过来的风里多少能感觉出秋的味道。形势不好,清风的生意也冷清下来,有时一天都不会有一单生意。而早前,准备大干一场的清风耗完几年来全部的积蓄,把楼上搬走空下来的两间房子重新租过来,进行了简单装修,又购置了仿照当红女明星的娃娃。甚至给一个年轻人定制了一个像他女朋友的女孩。这个年轻人是哭哭啼啼找到清风门上的,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清风说了,清风感觉很意外。年轻人说,我知道你很奇怪,可我就是舍不下她,我们青梅竹马,从小学一直到大学毕业,从没有分开过,可到了这里,她跟一个本地人结婚了,我知道我没钱,除了是个人外什么也没有。我不怨她,可是我无法忘记她,那种感觉啊!年轻人说着哭起来。清风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定制一个,年轻人说,住在大宿舍里,就跟呆在露天地里一样,多少眼睛盯着呢。为了打消清风的顾虑,年轻人出了一部分定金,而且保证每周消费一次。清风按照年轻人提供的照片,定制了一个娃娃。女孩看上去并不是多漂亮,眉宇之间似乎有清冷的气质。年轻人每周都会过来,他要一个房间,把女孩子放在椅子上,跟女孩子说话,或者给她穿衣服,看得明月有时也忍不住伤心起来。

八月末的一天,下着小雨,年轻人的身影出现在清风的门前,年轻人是来告辞的,他说他要走了,他来是想问问能不能让他把心爱的姑娘带走。清风大致算了下,年轻人的消费加上定金还不够他定制女孩子费用的一半。年轻人似乎也知道这一点,他的脸涨得通红,说,我知道这不合适,可我现在身上真的没钱,能不能等我有钱了再还你。清风把娃娃包装好,给了年轻人,也没有留地址,年轻人一个劲地作揖,千恩万谢地走了。

年轻人的离开仿佛是一个标志,很多人也选择了跑路,包括一些老板,他们毫无节操地离开,让打工者充满了愤怒,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工资,甚至说前途,一切都化为乌有。他们成群结队聚集在厂子门前,或者到镇政府门前要求解决问题。更多的打工者选择在街上游荡,他们为了一餐饭和老板打架,或者因为最后一点钱押注的彩票再次落空而痛哭流涕。晚上,沙塘垸的街道上到处是游荡的人群,老张每天晚上都要接到几起报案,每天晚上都要抓几个赌博或者盗窃的年轻人。分局为了维护治安,增加了警力,又雇了些协警,一些刚从厂子里失业的年轻人转身成了协警,还有一些是当地的地皮,虽然工资不高,还特别辛苦,但那身装束还是吸引了很多年轻人,再说他们也不知道目前除了回家还能干些什么。

这些人每天都会到清风的店里坐坐,清风知道他的店已经被老张他们盯上了,清风提心吊胆,如果让人知道他开了“妓院”,那就是违法了,要坐牢的,可是现在收手投下去的钱怎么办,清风看着明月越来越大的肚子一筹莫展。

明月也不知道该如何帮清风,她能做的就是招呼好零星的客人,然后去网上,书刊上寻找法律依据。她查了很多资料,甚至打算去问一下律师,但考虑很久,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原因是她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涉及这方面的讨论话题,结论使她放下心来,她打算找个时间跟清风说说,让他不至于太担心。

生意不好,明月更多的时间就是坐在门前,看街道上游荡的人群,还有水池边的那株长春花。明月找来烂砖块,在长春花周边垒起来,做成一个花池的样子,又从下面弄来一些泥土,覆在长春花的根部。她这样做时,房东会站在边上看着她,有时也会帮她一把,房东一边给她递东西,一边说,“你这样做没什么用的。”明月说,“它们生长的不是挺好吗!”老人笑了下说,“没有根基终归要死掉的,水泥地上长不出花的。”明月没有说话,老人继续说,“长春花属于喜光植物,这里见不到一点阳光,你看它的叶片多薄啊,几乎能透过光,都是没有阳光的原因。”明月停住手,看着老人。老人叹口气,说,“生存就是这样,谁也没有办法。”说着下楼去了。

明月正在发愣,上来一个年轻人,红头发,醉醺醺的,明月依稀记得,红头发应该是巡逻队的,曾来茶社坐过。红头发喝了会茶,要明月给他开房,明月假装不知,说,开什么房,这里只是一个茶社。红头发说,谁不知道啊,就不要装了。明月还是摇头。红头发有些恼了,说你们不是做生意吗,怕老子不给钱啊,说着抓住明月的头发,你不是不给开房吗,那你就给老子服务,看你大肚子那样子,我也没心情跟你搞,你就给老子吹吧。说着把明月的头往下按。明月嘶声喊着,我就快要生了,你放了我,放了我啊!

清风回来时红头发仍抓住明月的头发不放,清风抓过一个椅子砸在红头发的头上,红头发才松开手,颤巍巍倒在地上。清风顾不得红头发,急忙搀着明月下楼,借了邻居的三轮车就往卫生院跑,折腾到下午才回来。

听邻居说,红头发似乎没事,最后自己起来走了。清风想去分局报案,但被明月制住了,清风知道明月的意思,只能忍气吞声。好在,红头发也没有生事,这事似乎就算过去了。

7

鬼节这天,清风早早把冥纸封在一个纸袋里,写上收者的名字,又准备了香烛火纸鞭炮,等待夜晚来临,去给小伟祭奠。

这天晚上,沙塘垸出奇地平静,躁动和不安的市声没有了,到处是星星点点的火光,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沙塘电子厂的门前,聚集了很多年轻人,大多数是厂里的人。工厂前的空地上摆放了祭案,年轻人轮流来到祭案前,点上几张纸,风把那些纸灰吹得漫天飞舞,仿佛一个个黑蝴蝶在空中飞翔。更多的年轻人在广场上聚集,有的手里拿着酒瓶,边喝边叫。广场上弥漫着酒精和香烛的味道。但越聚越多的年轻人让老张和分局的人感到了担心,他们来了很多人,试图把年轻人驱散,但他们的行动却成了骚乱的开端。

明月仍无法想象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早上,她和很多人来到广场前,地上到处是散落的衣服、鞋子,祭案歪倒在一边,摔烂的手机,碎裂的酒瓶,上面粘着星星点点的血迹。那天晚上,清风很晚才回来,他说几个借酒闹事的人被抓了,也有警察受伤,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清风茫然地说。

沙塘垸的秋天并没有给人多少感觉,但迹象还是有的,譬如,早上的风多少会有些凉意,偶尔会看到几枚树叶飘摇着落下。天边,人字型的雁阵向更南的方向飞去,留下一抹淡淡的剪影。

早上,明月在水池边洗漱,扫一眼,却发现那株长春花枯萎了,走过去看,叶片枯黄,几枚花瓣的边缘已经风干。明月艰难地弯下身子,抓了把泥灰,泥灰湿润,应该不是缺水的缘故。是季节到了吗,好像也不是,路边花坛里的长春花能开到十月底,明月想起房东说的话,一定是缺少阳光了,可明月能做些什么呢!

明月还是想到一个办法,她找到一块废弃的玻璃,放在阳光能照射到的地方,然后调整好位置,把玻璃的反光照射到长春花上。但这样做有一个问题,就是需要不停移动调整玻璃的位置,明月觉得自己还行,就坚持做下来了。

坚持了半个月,长春花的长势明显好起来,连上楼来的房东也感到惊奇,他抚摸着嫩绿的叶片,有些困惑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明月指了指靠墙放置的玻璃,房东才恍然大悟,说,伢子,真难为你了!

晚上,清风回来,明月想把自己的喜悦说给清风,可清风只是闷头扒饭,然后目光直直盯着明月。明月知道清风想知道什么,每天晚上,清风回来都会问她一天的收获,每次清风都是失望地闭上眼睛。明月的心突然有些疼,她不想再看清风那失望的眼神了,她从身上摸出五十元钱,说,这是今天的收入,今天的运气不错,来了两个人。清风的眼睛亮了,摸着手里缺了角的五十元钱,说,终于有起色了,那就好,慢慢就会好了。他说着把那五十元钱推给明月,说,这是你明天的零花钱。明月重新把钱收起来,安慰清风说,我们会好起来的,很多厂开工了,年轻人又回来了,有人生意就好做了。

8

鬼节过后,雨就一直下个不停。清风孤独的身影在街道上转来转去。他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是站在一家店前,迷惘地看着街道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前面的电子厂前,新搭了一个棚子,一个肥胖的道士在里面做法,他把手中的木剑挥来挥去,要把缠绕在电子厂的恶灵赶走。大概是恶灵的法术过于高强,道士累得满头大汗,才和恶灵达成默契。一个挂着美容培训班招牌的房子里,一个看上去德高望重的老人操着外地口音正在给家乡的年轻人讲什么道理,年轻人们东歪西靠,睡意朦胧,一个姑娘趴在窗户前,看花坛里的鸡蛋花被雨打落,一瓣一瓣地落下,陷在泥水里,一会就失去了颜色。

清风转到一条巷道里,看到那个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女子,手里拿着几枝花,花上沾满了泥巴。两个半大的小子围着她,用他们手里的花引诱她,在她身上乱摸,女子只是嘻嘻笑。清风抓起半块砖扔过去,把两个半生不熟的野孩子撵走了。女子看着清风,突然说,我认识你,你叫清风,嘻嘻,橡胶娃娃!清风怔了下,想问她一些话,可她已踩着积水往巷子的深处走去。

清风的身影出现在“六合彩”店里,他把口袋里的钱全翻出来,买了几注马,就要往外走,但被老人喊住了,老人说,“不喝杯茶吗?”

清风给老人续上茶,也给自己倒一杯,在对面坐下来。

雨还在下,还有浅浅的雾,飘在院子里,花墙上,眼前不远的地方,丝丝缕缕的,伸手去抓,却从指缝间游走了,接连抓了几次,也没有抓住,清风捂住了脸。

“跟你讲个故事,”老人突然说,“我认识一个人,很早时候的事了,因为家里日子难过,就跟村里几个伙伴偷渡去香港,想着挣大钱。可是钱哪是恁好挣啊,开始是打黑工,被警察撵得无处藏,一些黑良心的老板扣工钱,也不敢要,那日子过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天到晚想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把肚子填饱。最后实在混不下去,就去混黑帮,打人,也被人打,就跟港台片里演的那样。肚子倒是填饱了,担心的却是怕早上起来就见不着兄弟了。从那天起他们就立了约定,如果将来有人活着回去,就帮着照顾其他兄弟的家人。几十年里,他们也挣了些钱,可三个兄弟都死在那了,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了老家。”

“是你自己吧。”清风说。

老人抬起头,眼睛雾蒙蒙的,“我把兄弟们的钱,还有我那些年挣的钱给了他们的家人,可钱再多有什么用,他们再也见不到人,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怎么过,都是一生,人这一辈子,只有到老的时候,才知道该怎么过。”老人继续说。

“可我现在感觉已经老了,每天下班回家,感觉自己又死了一点。其他什么感觉,一点都没有了。”

老人看着清风,“起码你有老婆,有孩子,想想他们,你的日子就会好起来的。”

会好起来吗,清风走在路上,近乎绝望地想。

回到家,明月像往常一样拿出五十元钱。清风把那张钞票攥在手里,目光却看着明月。明月说怎么了?清风突然就哭了,说,你骗我也骗像一点,每天都是五十元钱,还都是同一张钱,缺个角的,我真的就这么傻吗!明月呆呆地看着清风,说,我不是有意骗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失望,可我身上真的没什么钱了,自从出了红头发那事,他们每天都过来查,好多天连一个客人都没有,没办法,我身上最大的钱就是这五十元了。清风看着那张钱,说,都是我无能,让你跟着我受罪!明月劝慰清风,说,再有一个月我就生了,等我生了孩子就好了,我们从头开始,两个人挣钱,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雨接连下了大半个月,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味道。雨稍稍停一下,天际刚露出一抹阳光,人们就把被子等东西拿到外面晾晒。明月把那几个娃娃放在栏杆上晾,往下看,却看见红头发正往上看,明月心里咯噔一下,急忙把娃娃收起来,找个地方藏好。

元旦这天,清风总算有了两天假期。突然的放假,让厂子里的年轻人无所适从,街道上的茶社、网吧开始热闹起来。清风这里也来了很多人,这让清风兴奋得有些不知所措。明月望着突然增多的人,心里却有些不安,因为什么,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正在一楼门口坐着的明月突然看见身边冒出来很多警察,她惊惧地叫了一声,清风的头在上面露了一下,然后就是杂沓的上楼的脚步声。等到声音静下来,一团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六楼的楼顶。聚光灯打过来,清风站在楼顶,身后是几个警察,他们挥舞着手跟清风说着什么。可清风只是摇头,身子不住后退,已经到了楼顶的边缘。明月在下面喊,清风只是向下看了看,似乎摇了摇头。明月猛然想起自己该告诉他什么的,这段时间,她竟然把这事给忘了。她想上去,可身子重得几乎挪不动。她只好抬起头,泪流满面,嘶哑着声音对上面喊,我们会没事的,你听警察的话,快点下来,不要干傻事!可清风只是摇头,然后又说些什么。可说的什么,她听不到,她哭着喊着,他也听不见,只是站在楼顶的边缘,身子前倾,似乎在寻找什么。明月一阵晕眩,肚子剧烈疼起来,身子重重倒在地上,人们慌乱围过来,少顷,一阵婴儿尖利的哭声,刺破了夜晚的喧嚣和黑暗,清风前倾的身子突然停住,蹲在地上,用力撕扯着头发。

天终于晴了,阳光毫无遮拦地投射下来,路边,花池里,空地上,长春花和栀子花开得依然繁茂,被雨水清洗过的街道明亮了许多。茶馆,麻将房和手机店里人头攒动。那家满是灰尘的百货店里,两个孩子仍在地上爬来爬去,注意力偶尔会被几个前来购置日用品的年轻人吸引,一看他们就是新来的,大声说笑着,年轻稚嫩的脸上满是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