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

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彭振林:难忘窑灯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彭振林  2018年05月25日14:27

在儿时的记忆中,每当寒露一过,故乡的窑灯便高高地挂上了。

烧窑,这一古老而艰辛的活计,自从离开家乡后我就一直没有接触过了,但那高悬夜空中的窑灯却总是在我记忆中闪烁。

每年,塆子里都少不了有人家烧窑,制些砖瓦留着盖房等用。塆子里的窑是乡间那种到处可见的小土窑。寒露过后,便降霜了,天气放冷了,雨水也少了,正是烧制砖瓦的好季节。于是,人们便把夏日里制的土坯砖瓦运至土窑旁,装入土窑中后,便点火开工。白天晚上都必须安排好人轮流守在窑洞口添柴草,不让窑肚中的火熄灭。夜幕降临,便将准备好的马灯添足煤油,系到铁叉把上。然后,将铁叉插入窑顶的土中,再将马灯点亮。这就是窑灯。它供烧窑的师傅上窑顶察看和停火封闭窑门后担水输入窑中而用着照明。远远望去,窑灯悬在半空中,犹如一颗欲飘向天空的星星,很美。

烧窑是极讲技术的。烧窑过程中,什么时候宜急火,什么时候宜慢火,什么时候要烧软柴火,什么时候要烧硬柴火,这些都是极其关键的。弄不好一窑砖瓦几个月来的汗水就给砸了。在我们塆子里,烧窑的师傅技术不稳定,烧制出来的砖瓦时好时坏。那年从河南来了一老一少爷孙俩,他们说老家受了灾,便跑到湖北来谋生了。那时还在搞集体,老队长听他们说有烧窑的技术,留下了他们。又派了几个人同他们一道将塆子里已多年未烧制砖瓦快坍塌了的土窑重新翻修一番,然后制砖点火烧窑。第一窑砖出来,那颜色那敲击发出脆响的声音,真是绝了。于是,这窑火便再没有熄过,且越烧越旺。几年后,那爷孙俩中的爷爷病死了。于是孙子便成了烧窑师傅。他叫虎娃,20来岁的年纪,我喊他虎娃哥。当时我经常到窑上去玩,同虎娃哥相处得很好。虎娃哥的手艺不亚于他爷爷,也是响当当的。

虎娃哥的爷爷去世不久,塆子里的岚姐便同虎娃哥好上了。岚姐漂亮,人泼辣,大胆,她常到窑上去找虎娃哥玩。虎娃哥会唱河南豫剧《朝阳沟》,岚姐又特别喜欢听。电影都看了好几遍,岚姐却觉得还不过味,便要虎娃哥唱给她听。于是,虎娃哥天天唱,岚姐便天天听,虎娃哥唱累了,岚姐唱,也唱《朝阳沟》。那韵味比虎娃哥可差多了。不过,岚姐还唱“找哥要找有情哥,别嫌家贫房屋破,只要夫妻恩爱深,缺少吃穿心也乐……”岚姐唱得情意绵绵两颊含羞。虎娃哥听得大受感动,将岚姐紧紧拥进怀里。然而,岚姐的父母不让岚姐同虎娃哥好,说虎娃哥是外来人,无产业不说,更不知他的底细是怎么来着。于是,总是百般阻止他俩接触。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泼辣的岚姐和痴爱着她的虎娃哥双双远走高飞了。岚姐父母气得大骂虎娃哥,并要去掘虎娃哥爷爷的坟而被老队长劝住。

为了纯真的爱情,虎娃哥携岚姐私奔了。但家乡的土窑依然年年冒着黑烟,窑灯也由原先的马灯换成了后来的电灯,它依然高悬于窑顶上,炽烈的光芒刺破夜空,似在渴望。窑灯,几千年来风风雨雨,目睹了人世间多少次变迁的窑灯,你在渴望什么呢?

这天,我回到了家乡休假,忽然发现当年坐落在路旁的小土窑不见了。家人告诉我,小土窑已经被政府取缔多年了,要保护耕地,现在都是用机器制成的水泥砖了。他们还告诉了一个让我感到更加惊讶的消息:那年从塆子里消失的虎娃哥和岚姐已经回来了,不仅带回了他们的爱情结晶——女儿,而且在村里办起了一个水泥砖厂。

带着少年时的记忆和新奇,我来到了虎娃哥的砖厂。虎娃哥一身西装革履,彪悍、潇洒。岚姐依然年轻漂亮、白白净净的,一身时尚的打扮。那天,我们好一阵促膝长谈,虎娃哥将他和岚姐当年出走后到再次回来的经历,给我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般。听着虎娃哥的讲述,我忍不住发出阵阵感慨,为他们的爱情和胆量、执着与追求……

从虎娃哥的砖厂出来时,暮色已经开始降临。抬头仰望,那曾经高悬夜空的窑灯不见了,展现在眼前的是生产车间里的一片灯火通明。呵,窑灯,燃烧了几千年走过了我祖祖辈辈的窑灯,今天,在家乡这块土地上,已赋予了它崭新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