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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亮:王老桂的家事儿(节选)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晓亮  2018年05月25日12:23

内容简介:王老桂家的祖辈为了逃避兵匪灾祸, 在明末清初时从南方带着两棵金桂银桂树,来到鄂西北深处的一个山冲落户。新中国成立后,到了王老桂这辈人, 有一个姑娘、三个儿子。老两口的养老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小儿子不成材, 自小打架斗殴, 成人后赌博,植毒贩毒等恶习不改。三个儿子养不了两个老人。在小儿子参与植毒贩毒之后, 危及乡亲生命之时, 向公安机关自首, 有立功表现,免于刑事处罚, 改邪归正, 用父亲播下的桂花树、茶树推广种植, 深加工桂花茶、茶油,以这一产业带动一方人共同致富。

背景:以王老桂的家庭生活揭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至今,改革开放四十年来的巨大变化,但是也存在许多社会问题,如社会老年化、老人的赡养、城乡赌博恶习;在经济浪潮中抢劫诈骗、贩毒吸毒种植毒物等等社会恶瘤沉渣泛起。这些社会问题通过依法治理,使他们走到人间正道上来,为人类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贡献力量。同时,展示我国改革开放前后,从贫困走向富强的道路。

 

第一章

明末清初的时候,中国社会动荡不安,兵灾匪祸横行大地,百姓苦不堪言。一户王姓人家从南方带一家老小,带着家乡的一棵金桂、一棵银桂,来到鄂西北深山里,寻找一块安静的天地,过着百姓平淡的生活。

在那个年代,大巴山深处荒无人烟,树木参天, 野兽成群。王姓人家看到崇山峻岭之间的两山对峙处有一条河流,清澈见底的溪水奔腾不息。河岸边是一长溜开阔地,上下无人烟,两边的高山云雾连接天上的白云。绿树连天,百兽出没,有山有水有土地,就有让人活命的希望。老王家就选择了一处开阔的地方,依山傍水,结庐而居。他们将故乡带来的金桂银桂树苗栽在河畔前,从此不忘故乡,也是将故乡的魂带到鄂西北的大山里来。

动荡的明朝末年过去了,迎来了清朝康乾盛世,陆续又来了朱家、刘家分布在这条山川的上下。从此,这条山冲就热闹起来了。无论是朱家,还是刘家落户到这条山冲里,都从王家门前扯上一棵金桂、银桂栽在自家的门前屋后。

每到金秋时节,这条山冲里就有桂花飘香。人们不知道这个大山怀抱里的山川叫什么名字,自从有了桂花的时候,大家都叫它桂花冲。新中国成立以后,这里的人口就稠密起来,人们安居乐业,把金桂银桂栽在方圆百多公里的山岭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有桂花树,秋风一吹, 漫天的桂花香。就从这个时候,桂花冲就有了行政名称,桂花公社桂花大队,再后来又更名为:桂花乡桂花村。这是后话。

王老桂出生在民国年间的人,是解放前的人,按他们的话说,就是赶上了好时代,生在旧社会,长在新社会,随着五星红旗的飘扬成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王老桂娶妻张氏,生有一女。门前的两棵大桂花树有两百多年的历史。高高的桂花树枝繁叶茂,每年的秋天,一树金桂、一树银桂耀人眼目,香气冲天。王老桂就将闺女取名王桂芳。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王家又有了大儿子、二儿子。六十年代赶上自然灾害,人们缺吃少穿,挣扎在生死线上,再香的桂花也填不饱肚子。王老桂盼望能过上好日子,家庭生活富裕,就给大儿子取名王富; 二儿子命名为王贵,能有一个好的盼头。到了七十年代初,人们度过来饥饿时期,但是全国还处于“革命”年代,就在这个时候,王老桂的三儿子出生了,王老桂盼望着家庭富贵兴旺,就叫三儿子王旺,希望全家兴旺发达,彻底扔掉贫困的帽子。

就在王老桂生活的那个年代,家大口渴,有的家庭有五六个子女,甚至八九个子女也是很正常的事。尤其在偏远山区农村,需要劳动力,父母指望儿子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可以挣工分,分得粮食和集体的积蓄,所以就有了很多的子女。王老桂自从有了女儿之后,就有了3个儿子,他逢人便说:“养儿防老,还是家里的劳动力。”他心满意足,他和老伴的后半生全指望着三个儿子,为他老两口养老送终。

王老桂一家六口人。尽管在那个物质缺乏而贫困的年代,但是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老房子,自王家老一辈来到这条山川时,就着河边的鹅卵石下的基脚,在山坡撬的石块盖起一溜平房,正门是客厅,客厅的两边各是两间厢房。在厢房临河的一边,搭建了一间厨房。厨房一隔,内外间,里面是灶台做饭的地方,外面是火炉间,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生火,从房梁上掉下一根铁链子钩着烧水的壶烧水,或者鼎锅炖汤;还能放上铁锅,做火锅。

老房子的另一侧紧靠山根子,建有猪牛羊栏、鸡舍、厕所。山里农户人家没有猪牛羊鸡不热闹,还要给庄稼地里积肥料。后来,经过几代人的修整,建有院墙,为了防盗,主要防止山林中的虎豹豺狼叼走猪羊、小牛,严防黄鼠狼吃鸡子鹅鸭。

这老房子到了王老桂这一代,依然结实,虽然经历了两百多年的风风雨雨,门前的廊柱是他们前辈而从山林里伐下来的油松,水桶粗的树干,在桐油保护下加上自身的油脂,越来越油亮闪光。王老桂抚摸着门廊的四根廊柱,感叹着他们的祖辈眼光长远,用万年不化的石块垒墙砌房,用千年不腐的油松做房梁,是为儿孙造福。他们每年,只需要修整一下院墙和院门,三五年翻检一下屋顶上的盖瓦,也将院里院外的桂花树修剪一下枝条,将这座深山里的农家小院传承下去,也算对得起当年的祖先人。

自民国以前,在鄂西北大山里没有什么战争,只在清朝末年有白莲教,从山外路过大巴山,又被清军追赶出山。也有小股土匪骚扰山民,在动荡的年代时有发生。

新中国成立之后,清匪剿霸,人们过上了安定生活,不必日日夜夜为兵匪灾祸提心吊胆。王老桂尽管是从民国年间过来的人,但在新社会里,又无忧无虑地生下四个儿女,使得这个古宅院内外充满生气。尤其是在八月的天里,秋高气爽时节,院内院外桂花香,招蜂引蝶。小孩子们在两棵参天的大桂花树下追逐玩耍,王老桂手拿长烟杆儿,头抹一条白色毛巾,站在油光发亮的廊柱前,吧嗒一口旱烟,将跑到跟前的小孩儿,用长烟袋杆儿轻轻地碰一下,训斥道:“不要跑了,撵得鸡飞狗叫。”

这是王老桂的女儿王桂芬领着弟弟们在桂花树下躲猫猫,玩杀羊游戏。就是大女儿,在前面当领头羊,她身后是两个弟弟为两头羊,各自扯着他们的衣衫,有一个人扮演大灰狼,逮到王桂芬身后的弟弟,这个弟弟就输了,扮大灰狼,这个杀羊游戏就是大灰狼吃羊,吃到哪只羊哪只羊就认输吧,扮大灰狼。

两棵近三百年的桂花树在门前的两院角里,一年四季青枝绿叶,树干早已高过房顶,似两把绿伞一样罩在院儿里。院子角落里,每年桂花花谢后,都结有紫色的果实,来年果实落下院落,大院子的角落里又生长出小桂花树,王家的人就移栽到屋后的山坡上、河畔上。他们的屋前屋后就有桂花树林。

王老桂和老伴看着孩子们在桂花树下玩游戏,看着孩子们渐渐长大成人,满心欢喜,特别是看到王桂芳、王富,一个是大姑娘,一个大小伙子,喜上眉头笑在心里。他们长大了,也要成家立业,该到谈婚论嫁的时候。王老栓夫妻俩心里有些忧愁。他俩到底忧愁什么呢?女大要嫁人,男大要当婚。

 

第二章

山冲里的河流一年四季不断流,清澈的河水,哗啦啦地歌唱。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圆润。鱼儿在水里游动,偶尔在湍急的流水中打一个水花,在阳光的照耀下,泛起白色的花朵。河边有野生的柳树,发达的根系包裹着河床底圆圆的石头,根系扎到河水的水中泥沙里,吸收着河水。有的柳树主干粗大,一人还抱不过来,常年在河风的吹打下,身子明显地扭成麻花状,树叶茂盛,盖过了整个河面。每年的夏天知了在柳树枝头发出鸣叫声,与河里的水声,形成了一出伴奏曲,说明盛夏的来临。

王老桂的老房子就在河边,但是高于河床又远离河床十多米。他们祖辈有长远的眼光,房子能够避免百年一遇的洪水灾害。这条山冲,每年的夏季,都要受到暴雨的袭击,一场暴雨就是一场洪水滚滚而来,每当洪水来的时候,王老桂在自家的院门前听到河水轰隆水声,还有巨大的石头在洪水的推动下,发出滚动声。

河里的流水来得急,也去得快,一两天就消失得风平浪静,又是满河的清水。临河的人家就一条斜斜的小道来到河边,在河里汲水饮用,也在河里洗菜洗衣服,就连牲口也赶到河里饮水。每到夏季,王家三个儿子也在柳树下洗澡,摸鱼虾。山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这是春末夏初的季节,河水还没有泛滥,一河的清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王老桂的闺女王桂芳提了一竹篮子衣服下到河边,就着这河边的光滑鹅卵石,漂洗衣服。王桂芳不是年少时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也是两条粗大辫子的大姑娘了,一张圆脸也变得瘦长,浓眉大眼。这是她二十多年,几乎每天都到河边,对着清亮的河水, 照看自己的身影,打量着自己的身高体型。她感叹着岁月的无情,自己长大了,该要从父母的身边走去,成立自己的新家。从此,再不能同三个弟弟玩耍,各自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

她庆幸的是自己的爹妈自她小时候,就为她说了一门娃娃亲,是上河的刘家儿子,名叫刘木生,还有一个小名木头疙瘩,人们也称他为柳木疙瘩。就是人木讷,忠厚老实。靠勤劳吃饭的这个年代,就是要有一副好身板。王老桂看中的刘木生,就是像河里的柳树疙瘩一样结实,又没有坏心眼。

那年的秋天,桂花冲的劳动力全集中在上河的坡地里抢收包谷。这里是大集体的时候,抢收抢种,今天在上河的坡地里劳动,明日就在下河的河滩地里劳作。秋天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也是农业丰收的时节,要抢在大晴天里把坡地的包谷、豆子、高粱收到屋子里,如若经过几天的绵绵秋雨,这些农作物的果实在地里发芽,一年的收成就泡汤了。王老桂就带着这一个山冲的人在上河坡地里抢收包谷。并且,将摘下的包谷棒子就近放在刘家,由刘家保管,然后,再统一分配给附近的农户,或者统一交售给国家。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体制。

那一年,刘木生还小,也就是五六岁的样子,生得团头肥脸。每当王老桂背包谷到他家堂屋时,他一手拎着一把茶壶,一手拎着土碗,给背包谷的人倒茶水。这是王老桂交代过,让这个小孩子专门做上这一件事。但是,在其他家里堆粮食的小孩,也专门嘱咐为干活的大人们端茶倒水,仅仅只是第一遍倒过茶水,后来,再也不见他们的踪影,而在刘家,这个小孩自上午至天黑始终在他家的堂屋里,给干活的大人们倒茶水。直到天黑时,王老桂背完最后一背篓包谷,歇息下来,这个小子还一手提壶一手端茶到王老桂手中。王老桂一手端起茶碗,一手拍拍那小孩的头说:“你怎么这么忠于职守呢?”

“他就是一个柳木疙瘩,”刘家的大人笑道,“实心眼儿,叫干啥就干啥,从不偷奸耍滑。”

“好哇,实心眼儿好!”王老桂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憨厚的小子。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刘木生又有了小名,人们称他木头疙瘩,也叫柳木疙瘩。他这个小名就陪伴刘木生终身。

也正因为这个木头疙瘩,却被当时的生产队长王老桂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一问刘家大人,木头疙瘩正好是他闺女王桂芳同龄人。就这么着,王老桂一暗示,让刘家的大人找一个媒人带着木头疙瘩,提上两瓶老烧酒,两条“圆球”的香烟,来到王老桂家提亲。两个小娃娃一见面,很亲热,手拉着手,在院内的桂花树下捉蚂蚁,玩过家家的游戏。

第二天,媒人又领着扎着两根羊角辫子的王桂芳,引领着王老桂夫妇到上河刘家喝媒酒。刘家就准备好一块花布料,一双“回力士”女式布鞋,一条毛巾,四条手帕。一圈红线绳戴在王桂芳的颈脖上。当时的王桂芳高兴得双手护着红线,在吃饭的时候,生怕弄脏了颈脖上的红绳线。

一顿酒席从正午吃到日头偏西,临别之时,刘家就把蓝花布、女布鞋、毛巾,加上六斤水果糖,用一条四方棉布巾做包裹包做一起,让媒人提到王老桂家里。四条手帕,王老桂夫妇、王桂芳、媒人各一条,让他们在路上好擦擦汗,揩揩鼻涕。

他们就是这样搭上了亲家,就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相互走动一下。他们都在这条山冲里,上下河不远,转过几个山嘴,顺着河道拐几个弯,不过十里路的样子,小孩子们沿着河流一口气就能跑回家。

现如今的木头疙瘩也长大成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刘木生的秉性还是小的时候那样,只要是认准的事,不改变。就拿他们话说,认死理,心眼儿实,做任何事情从来不投机。这不,王桂芳让他在上河的山坡找几株榔木打家具,他却在山崖边上砍伐了两棵水桶粗的榔树,砍成十来截,放到河滩上,捆扎成一排,要从河水里顺流放下来。

这是王老桂在给闺女准备打嫁妆的用料,山里人都知道,千年的榔木,万年的铁坚杉。木质坚硬,纹理细腻,是打家具的上等材料。它们生长期长,也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饱经千百年的风吹雨打。

王桂芳在河边的大柳树下,一边漂洗衣服,一边向上河张望,看看是否有木排从上河漂流而下。她是在等木排,也是等待柳木疙瘩的到来,看来这个木头疙瘩还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春末夏初的山冲河风很猛烈,只见一股风从高山上撞下来,把河边的柳树吹得弯下腰来,也把柳树枝头的蝉鸣声带走。一阵风儿过,将山川里的雾气也带走了,山顶上的白云也不见了踪影,只有蓝天上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山川里,把一河清水照映得更加透明。王桂芳蹲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漫不经心地漂洗着衣服,低头看得见河底亮晶晶的细沙,还有小鱼儿在河水的鹅卵石间游动。她一抖动衣物,小鱼儿就快速过来抢食,小鱼儿以为是给它们投放食物。王桂芳时而抬眼向上游瞄去,只见得一河的水在翻滚着浪花,带着哗哗的水声,向下流去。她情不自禁地哼唱民间小调《妹在河边等哥来》:

哥在高山打岩柴,妹在河边等哥来,等呀嘛等哥来呀。哥挑岩柴街上走呀,给妹扯段绫罗来呀,给妹扯段绫罗来啊!栀子花儿开……

 

第三章

桂花冲是在大巴山深处两山相夹得一条大山川,也就是两山间的峡沟。两边高山不是一个平行线,时而凸出,时而凹进。两边的高山也分布有道道山梁,小山梁间又形成溪流,汇入到峡沟里,就是一条大河。山道随河流走,河道遇山势而弯。因此,这条大山川九曲回肠,山路也有十八弯,就在大弯处,河道宽阔,有沙洲。人们就选择开阔的地方建房居住。

王老桂的祖辈们来得最早,就选择离山川的中间地带居住,那时离山川的出口太近了,容易被人发现,遭到兵匪的骚扰,如果居住在山川的深处,害怕野兽的袭击。后来刘姓的人家逃难来到这条山川,也没有选择在山川口居住,而是向山川的纵深处找到了一处山弯的地方,依着山岩的一块平台垒石而居。刘家老辈人说:“官匪一家人,被他们祸害得不能安生,离他们远一点更好。”

刘家的祖辈们就在这条山川的最深处安下家来,经过十多代人的繁衍生息,逃离了山外的战乱和人祸,他们休养生息出一个大家族,分布在山川深处的河边山坡上。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初,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国家统计人口时,王姓人家有十六户,刘姓人家有二十一户,在山川口子处的朱姓人家就有三十八户,而且家家户户的门前屋后都种植有桂花树,也有自然生长的桃树、李树、杏树、冬青树,还有竹林。山上有茂密的青松、翠柏、红桦树、杉树、栗树、核桃树、橡子树等杂木丛生。

但是,只要有人的地方,人们为了生存,需要向大地索取,只好在山坡上开荒种地,每年春天播上玉米、高粱、豆子等农作物,饿不死人,还能养人。他们就在这过去的荒无人烟的大巴山深处,过着世外桃园的生活,得以生存下来,让深山野林里有了人间烟火。

刘木生的家就在山沿子边上,面向河流,到了他这代是一个独苗,两个姐姐已出嫁到他乡。他只能守着双亲,为父母大人养老送终。当初,王老桂就是看中木头疙瘩不仅人老实,而且还是独子,无人同他争家产,将自家的闺女王桂芳嫁到他家,少扯皮拉筋,也不生一些闲气。王老桂不仅有眼光,而且还有前瞻性,把事情看得很长远,同时,为自家的闺女找一个好婆家,有一个好的归宿。再者,就在上下河,来去方便,相互走动,不要半天的时间就能见面,相互之间还能问一下长短,也就是有一个照应。

就是么,王老桂在下河只是吱一声,让刘木生去砍几根榔木树打家具。柳木疙瘩在天不亮,腰上别一把板斧,手提两个窝窝头,就上到屋后的山头上,爬到岩壁边,寻找到水桶粗的千年榔木树。他人实在,让他砍榔木,他就寻到最好榔木树,先爬到树上,用板斧砍下树枝,然后再一斧头一斧头从树兜子上砍去,正因为榔木坚硬,一斧头下去,震得手心发麻。

木头疙瘩心知肚明,王家让他砍伐这么坚实的榔木,打家具,就是为他未过门的媳妇打嫁妆家具。这打好的家具是给王桂芳作陪嫁之物,终于又回到自己家里。他现在多出一些力气,砍伐好木料,还是为自己做事。理亏人不亏。

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想自己要娶媳妇,自己的父母也在陆续地操劳他的婚事,将古老的旧床让木匠师傅修整一新,也请油漆匠重新刷上大红的油漆。并且,让泥瓦匠修整自己的房屋,里外重新刷一遍石灰,房梁门柱也刷上红红的油漆,屋顶的瓦也重新翻拣一次,不能漏下雨水。这也是下河的亲家王老桂到他们家来指点过的事,所以,他们也不敢打马虎眼,要安照亲家的意思办理,这也说明离男婚女嫁的日子不远了。

老王家还专门将最向阳的一间正房装修一新,这就是刘木生和王桂芳将来的婚房。在王老桂的再三指点下,刘家还想把门前的院落修整一番,也将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枝叶修剪一下,似两把大大的伞盖一样站立在大门前的两边。大门前的坎子边上栽有桃树、杏树,也栽种有海棠、栀子树。房屋的后山坡上是一园的翠竹,农户人家要用的竹篮、筐子等农具和生活用具,就砍下竹子,自己编造,或请篾匠来打造,用起来方便。

刘木生在山岩边边砍榔木,一边想起这些事,浑身上下就有使不完的劲,也不怕板斧砍伐硬硬的榔木震得手心出血发麻。他一想到王桂芳娇美的身姿,就唱起山歌《打个呼哨姐等我》:

隔坡望见姐上坡咻荷吔,打个呼哨姐等我呀!姐儿听见呼哨响哟嗬吔,挨挨擦擦等情哥呀......

他在唱山歌的时候,大半天的时间就砍倒两棵水桶粗的榔木树。他把木头顺着山坡的槽子溜下山头,放在大河边上。他累得趴在河滩的沙滩上,就着河里的水流洗一下满脸的汗渍,并且捧起清秀的河水喝下一气,身体里就有劲儿。

这时候,他父亲从山上放牛羊归来。母亲早已在院门口向山林上张望,只听得轰轰烈烈的滚木声音,就知道自己的儿子木头疙瘩已经得手了。他俩不约而同地赶到河滩边,看到两根粗大的榔头,父母们掂了掂,未能抬得起来,刘父说:“这才是真正的好木材哩,做家具虫也不咬,老鼠也啃不动它,是真正的上好材料,只可惜要放到下河去,给王家用料,千年不腐,用糟蹋了。”

“你说啥呀!”刘母向四周看了看,说,“你这个死老头子,说话不留心,这要是让亲家听到了,这门亲事就玩完了。”

“嘿,嘿。”刘父笑道,“亲家不在跟前么?你怕啥?”他招呼儿子,“木头疙瘩,我们把两根榔头绑在一起,明日就顺河送到老王家去,他们家急着要用料。”

刘木生看了看天空,太阳还在蓝天之上,尽管日头已经偏西,但是还离天黑有一大截子,他提议道:“爹呀,现在天还早,我拿来锯子,你打一个下手,再把这两根木料截成几截,免得放到下河的王伯家,还是要费神费力地锯成截截。”

“也成。”刘母附和道,“帮人帮到底。我到竹园里砍一把青竹,好做扎木排之用。”她边说,边到门口拿一把砍刀,就到后面的竹园里去砍竹子。

“哼!”刘父有些不服气,他嘀咕道,“送了木料,还要给他锯成筒。”他说归说,还是听儿子的话,蹲在木料的一边,同儿子拉扯着钢锯。他们把榔头按两米一截锯开,然后在河滩上用青竹片把十来截木料并排扎在一起。

就在傍晚时分,太阳收尽最后一抹光线,他们就把木排捆扎好了,只等明天吃完早饭之后,将木排推到河流中,顺流放到王老桂家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