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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有一束光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 苏沧桑  2018年05月12日09:33

中庭的那束光,他观察了3年,包括光的时长,驻留的位置,移动的方向。

光最先落在四楼顶层天窗的一小块玻璃上。从上午9点到下午3点,波浪般铺卷蔓延至三楼、二楼,直至一楼的中庭,从半面墙那么宽,到窄窄的一条。光最后落在他工作台旁的白色靠背椅上,消失在悄然而至的黄昏里。

天窗像一个漏斗,光顺流而下。光,有时并不是阳光,有时还算明亮的天光,有时只是雨滴映照的微弱光亮,有时是更微弱的月光,或星光。按照这束光的走向,三年里,他自己设计自己装修这幢租住的房子,反复调整着家具和各种植物的摆放位置,安置自己发呆以及两只狗、二十多只加菲猫晒太阳的地方和他研制精油蜡烛以及教授美学课的工作空间,创造了一个最适合他自己的家,或者说创造着一份与自然有深度联系的生活方式。

人们叫他“生活家”,而他说自己只是“尘有心”,一个未到而立之年的大男孩。

阳光落到三楼南面的大房间,铺满了整整一地。这个阳光最充足的空间,他让给了猫们。最多的时候,有25只猫,都是一家子,最初是两只,自由繁育了一代又一代,而今四代同堂,每一只都是他的心头肉,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喂猫铲屎。此时,那只名叫“福气”的猫,正跳上大沙发,对着天花板上的一只飞蛾发出咔咔咔的叫声。其他猫蹲在散尾葵花盆里,躲在他的衣服堆里,更多的窝在沙发上晒太阳,一只出生才半个月的小猫左眼还未睁开。有时候,他也会变成一只猫,窝在他用木头搭的架空阁楼上,捧一本书,或戴上耳机,将一双脚垂在栏杆上,像小时候坐在树枝上,将双脚垂进河流。

阳光也会移动到三楼北面他的办公室,水泥原色地面,一个很大的S形办公桌 ,几盆他自己种的植物。以前,他常常一个人在这里调试香氛配方,猫们跟着阳光蔓延过来,躺到办公桌上晒太阳,伏在电脑上捣乱,于是他把这里也让给了猫们。

阳光落到二楼,象征性地做了蜻蜓点水般的停留。他的卧室和洗手间,保留了部分毛坯水泥,百叶窗,淋浴喷头,木片台面,原木色,白色,灰色,都是最简单的拼搭,然而有很多绿,总之要有植物。

阳光继续落,终于尘埃落定般落到了一楼的中庭——他最喜欢的领域。循着那束光的脚步,地上是白色的粗砂砾,砂砾上是低矮的木茶几和蒲团、软垫,一张可以将整个人窝进去的矮沙发,一个斗笠就是灯罩,铁丝弯成简单的几何形放上一大篷干棕榈叶也是灯罩,每一次买的鲜花快凋零时倒挂成干花,成了越来越密集的时光记忆。靠墙是一个长条形的水池,游动着水草、两条蓝色龙凤鱼和光影,错落着跳舞兰、肾蕨、木香、千年木、槲寄生,总之要有植物,还有苔藓,还有流水声。

他和朋友们喝茶,聚餐,讨论,喝的是他的故乡温州自己家茶山上生产的白茶。从中庭看出去,会看到院子里他从乡下搬来的打谷车、石水槽,他种的蚂蚁绣球、地中海橄榄树、柠檬树、非油果树、飘雪花、苍葡、绣球、葱兰、五色梅、朱顶红、金边瑞香、紫藤肉桂迷迭香等等。如果有狗叫声,便是有客人来了,这只叫阿呜的威玛猎犬,高大俊美,毛色是灰色带一点粉红,两只大垂耳像两片大树叶。他牵着阿呜的一只前爪往前走,将它带到笼子里以免吓到客人。除了骑马、逛街、看电影,遛狗、养猫是他的体育锻炼方式。

他们坐在中庭的光束里聊天,像坐进了大自然里,在某些瞬间,他们不说话时,会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同时在一种沉默却充满力量的气息里获得了某种治愈。中午一两点的时候,他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在光影、水声和精油的香味里入睡,像睡进了森林,或者童年。

假如阳光可以穿透地板,最后会落在地下室——原来的摄影棚,如今的精油蜡烛储藏室——可以说是世界上最香的地下室,落在一颗颗静静等待远行和燃烧的蜡烛上。制作精油蜡烛并在网上出售、担任几家公司的美术总监、给学生上美学课、摄影课、定期举办户外野食、植物手作等活动,是他的日常,也是他理想生活的经济支撑。他将拉丁语中的“森林”“自然”“花神”与代表艺术与创作的“MUSE”组合,用购自世界各地最优产区的原材料,做出“提升幸福感”的蜡烛,像猫一样能治疗失眠、孤独和焦虑,“时光之轮”“满月”“白日梦”“午夜飞行”等等,都是他自己取的名字。接下来,他还会通过气味的纬度扩展,融入音乐,比如人们扫描蜡烛包装上的二维码,就会听到来自大自然的天籁之声,比如海浪、风声或是鸟鸣。

暮春,上午10点,中庭的那束光里,我和他相对而坐。在我慕名而来之前,我正为自己、也为和他一样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女儿,试图谋求着一种我们最想要的生活方式,以免沦落在日复一日、和光同尘的日子里。我想看看这束光,还想看看这束光的“背面”还有其他什么。

光落到这个叫“尘有心”的大男孩身上,他戴着一顶帆布帽子,中等个子,眉眼干净,浅灰色棉布衣亦能显现他健硕的身材。这个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留学过英国、成立过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做过大学老师、艺术留学导师的年轻人,气质格外沉静。“纵吾身微如尘埃,心自宽广无限”是他的名字“尘有心”的由来。

“为什么如此执迷于打造一个与众不同的家?为什么做香氛和精油而不是别的?你的摄影作品总是一棵树的倒影、一双手被水流冲击、一片模糊的星空,还有你一个人,寂静而孤独,为什么?这个家你的父母来过吗?喜欢吗?光鲜背后必有心酸,你也会有困惑吗?”我问了很多问题,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潜意识里更想解自己的惑。

从小,因为家庭特殊原因,他几乎一个人独自长大,寄居过不同的家庭,烙在孤独童年记忆里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的气息,泥土、植物、自然的气息,使他对气味异常敏感。寄人篱下的感觉特别不好,所以有一个他自己理想中的家,于他特别重要。这个家他父母来过几次,喜欢却也担忧,希望他考个公务员什么的更安定些。确实,维持自己还有同伴们的理想生活并不容易,有时会因为工厂不诚信很头疼,每天要将一些乱七八糟的琐事理顺需要一颗强大并且井然有序的心脏。而最大的困惑是,想要的永远和时间不对等,有能力实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自己最初的那个状态。比如,他最理想的生活里,有父母同住。

所幸,每一天,他做着自己喜欢做的事,过着自己喜欢过的日子,而不受束缚,还算开心。“生活应该是去享受,而非将就。不是吗?”

此时,阳光正透过天窗落在他身后的白墙上,天窗玻璃上的灰尘被投射在墙面上,产生了斑驳美丽的光影。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相对无语时,我想起了一首诗——

从你的一个庭院,观看

古老的星星

从阴影里的长凳,观看/这些布散的小小亮点

我的无知还没有学会叫出它们的名字

也不会排成星座

只感到水的回旋

在幽秘的水池

只感到茉莉和忍冬的香味

沉睡的鸟儿的宁静

门厅的弯拱,湿气

这些事物,也许,就是诗

这是博尔赫斯的《南方》,不知道他有没有读过。

“这些事物,也许,就是诗。”告别尘有心的时候,我想把这句话送给他,终于还是没有念出口。11点,从地下车库开车出来,我看见他和一个小伙伴正从卡车上将一个半人多高、装着足足400斤精油的蓝色大桶搬到了地上,他们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商量着怎么往小区里面搬。而我知道,他还要赶12点的动车去上海谈项目。他原本可以不用这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