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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一年

来源:中国作家网 | 罗银湖  2018年04月16日12:24

应该说,我还是比较幸运的那一类。中考的时候,我以超过录取分数线30分,655分的成绩,考进了省级示范中学——平阳中学。我们这的人都说,平阳中学就是北大和清华生的摇篮。这样的说法或许有点夸张,但借初三班主任李老师的话说,进了平阳中学,等于一只脚跨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所以,如果谁能考入了这所学校,那可真像点了状元榜一样,大家都会对你是敬佩有加,赞不绝口,让你不骄傲不沾沾自喜都不行。所以,有很多当官的或者是一些有钱人,纷纷想方设法,把他们的子女弄进来,即使是花上一大笔钱,他们也在所不惜。

我是一名乡村中学的学生,父母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能考进平阳中学,用父亲的话说,确实是给他们长脸了。父亲逢人便夸我聪明,有悟性,还说我小的时候,算命先生给我算命,说我是文曲星下凡,生来就是读书当官的料。说得我心里喜滋滋,甜蜜蜜的。这不,进了平阳中学,我真的感到是风生水起,前程无忧了。

一开学,学校便进行了一场分班考试,对全体新生的成绩进行一次大摸底。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有个叫刘俊的同学,几乎以满分的成绩,力压群雄,成为全校1500多名新生中的第一名。而我则排名在第151位。当然,我还是进了火箭班。

接下来,便开始了紧张的学习生涯。谁都知道,高中时期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阶段,稍不注意,这段时光就会从你指间悄然溜走,给你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悔恨。所以,不管班主任也好,科任老师也好,尤其是我的父母,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我的每一个变化,每一次考试结果。我的衣食住行也成了他们最关切的事情。

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吃喝拉撒几乎全部在校内,而且学习生活用品也都贵得离谱。所以我每月的开销都在五六百元以上。我的父母都是农民,靠种三亩水稻,四亩棉花挣点钱,来供应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更何况当时我还有一个在镇里读初中三年级的弟弟。因为在家种地收益低,很难维持我和弟弟的一切费用,所以父亲跟母亲商量好后,便到广东打工去了,留下母亲一人在家里耕种七亩农田,我和弟弟周末或是月底回家,她便可以照顾一下我们。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感觉到学习紧张而又枯燥乏味起来。我想,全中国的高中生们,他们的高中生涯大抵都跟我一样吧:在高一高二两年时间里,把三年的课程全部学完,然后,就是无尽的模拟考试,做不完的试卷,省市联考,旬考,月考,班级排名,全校排名,然后就是张榜公布。名次排在前的,老师父母本人都是喜不自禁,排在中间和后面的,有叹息有伤心当然也有暗自发誓要重振雄风,赶超先进的。

我的压力开始大了起来,原先觉得自己比较优越的心理也烟消云散了。我的压力主要是来自于父母亲对我的期望值太高。我知道,我的父母种田一直都很辛苦,他们勤扒苦做,自己平时舍不得吃喝穿戴,把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全部花在我和弟弟身上,就是想让我们兄弟俩能够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找到好的工作,能够在城里娶妻生子,过上幸福安康的生活。伴随着这种压力的增大,我的烦恼也在加大,我需要找到一种发泄和排解的方式。就这样,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高中最最关键的时刻——高三了。

高三的考试次数之繁多,内容之丰富,几乎是我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每一个同学的课桌上都堆满了小山似的各科各类复习资料,考试试卷。每一个同学都在全身心地埋头苦读,期望能够在六月七八号两天的全国高考统考中,打败对手,考入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大学,成为人生中的佼佼者。

我学的是文科。我们学校有四个文科班,共二百三十人,我的成绩在班上第十五名,在全文科班是六十名。应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我的同桌左光辉,是城区户口。他父亲原先在一家乡镇服装厂做厂长,由于经营有方,工厂效率很好,赚了一大笔钱,所以便在城里买了房子,户口也成了城镇户口。左光辉家里条件好,手机电脑他都有。平时放学功课做完了,他会打开手机和QQ好友聊天,时不时玩会电脑游戏。说实话,在高三,玩这些是老师根本不允许的,一是老师认为影响不好,二是怕影响其他同学,怕大家也跟着学坏,只顾玩而耽搁了学习。

我家里穷,不说电脑,就是一部最烂的手机也没有。看着左光辉玩游戏很开心很过瘾的样子,我很羡慕。我初中时候就很喜欢玩游戏,只是到了高中,我看到父母亲和老师对我期望很高,所以一直很克制压抑自己,虽然偶尔也去网吧上过几次网,玩过几次游戏,但还不至于沉溺其中。

高三虽然压力很大,但学校在周末或月末也还是照常放假。老师说学校是为了减轻学生的压力,让大家放松放松。

这天是周末,当班主任吴老师宣布放假的消息时,大家都很高兴地走出了教室。有几个男同学和女生跑到学校足球场踢足球去了。还有几个去打蓝球。左光辉带着我,来到了他家。

他家里没有人。他父亲到广州联系业务去了,母亲在市里的一家服装厂上班没有回家。他打开电脑,对我笑了笑说:“小成,你想玩什么就玩吧!我知道你这段日子心里太烤了,就算缓解缓解压力吧!我和你不一样,想玩随时可以玩。”说完,左光辉便到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瓜来,切成几块,递给我吃。这西瓜很甜很凉,吃下去心里凉嗖嗖的。我一边吃西瓜,一边打量起他家里面的摆设。他家的房子是三室一厅,有一百五六十个平方。大厅里,摆放着一副很精致典雅的组合沙发,左光辉说这副沙发是进口的,花了六七万块钱,沙发前面是一个大理石长条茶几,上面摆着一副类似紫砂的茶具,这些东西我从没见过,感到很新奇。左光辉告诉我,这是他父亲在广州那边买回来的。他父亲常年在广州生活,把广东人的那些优雅的生活和茶道都学回来了。不过只有父亲在家的时候,才和他的那些生意朋友们在一起,把泡好的茶叶倒在那些小小的茶杯里,一口一口地慢悠悠地品味,他不在时,自己和母亲是从来不碰那些东西的,左光辉觉得没劲。

客厅的正墙上,挂着一个很大的液晶电视。天花板上,则吊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彩灯。左光辉说这彩灯是LED的,很讲究。他说着,把一个遥控器对着吊灯,打开遥控,按了几下,吊灯便变幻出五彩缤纷的光来,好看极了。

西瓜吃完了,我到卫生间洗了洗手。卫生间的设施也让我感叹。上面用的是集成吊顶,是很漂亮的方形石膏板组合而成,中间还有一个既能抽风排气,又能照明取暖的电器,左光辉告诉我说那是浴霸,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哪里见过这些洋玩意儿?我对左光辉的父亲敬佩万分。卫生间的洗浴设施更牛。淋浴器有两种,一个常规的,一个方形的,浴头很大,打开一试,水很大很猛。我想,这冲凉洗澡起来,一定很爽。

我又随左光辉到了他的房间。看到靠墙壁摆放着一个很高很漂亮的组合柜子,柜子关着,很精美。左光辉休息的床也是一个很大的席梦思床,床上摆着一副高档的方块凉席。席梦思床两边还各摆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一边摆着书,一边摆着各种饮品。左光辉的书柜也很高雅。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籍。他说有的是他自己的,有的是他的父亲的。还有一台电脑桌,上面摆着一台戴尔台式电脑。

看着左光辉家里的环境,我感觉到自己像到了天堂一样。这就是城里人的生活吗?这就是父母亲苦苦要求我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后,得到的幸福生活吗?

现在我可管不了这么多了。我现在最感兴趣,最想做的事就是,打开电脑,好好地玩玩游戏,释放一下自己了。我过去一直喜欢玩《仙剑奇侠》这款游戏,而且玩得很投入。我打开电脑,准备再次进入游戏中心,忽然,电脑显示屏下方出现了一行字,意思是推荐一款新款的游戏《魔兽世界》。我被游戏的名字吸引了,便不由自主地点击进入。这时候,左光辉又从冰箱拿来了两瓶可乐,我们一人一瓶,喝了起来。左光辉看到我打开的是《魔兽世界》,很兴奋地对我说,这款游戏太好玩了,不过不是一个人玩,一般是几个人一组,分区位,打起来才带劲。我说嗯,我知道。我打游戏几年了,基本上对这些规则都了解了。左光辉接着又说,我打这个游戏差不多大半年了,在七区,现在差不多十几级了。

我很羡慕左光辉,城里人跟我这个乡下人就是不一样,又有台式电脑,还有手机跟手提电脑。玩的游戏也很入流。

左光辉说:“小成,走,我们到青青家园旁边的浪漫小雨网吧去玩,那里人多,电脑网速很快,打起来才带劲。”我和左光辉便来到了浪漫小雨网吧。真的如左光辉所说,这个网吧的人很多。上百台电脑前都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人在聊天,有的人在听歌,有的人在看电影。但我看到更多的人,还是在打游戏。

左光辉到服务台交了押金。我在荷包里摸了很久,摸出十块钱来,准备递给收银员,左光辉拦着我的手说:“小成,你还跟我来这一套?快收起来。我们俩是好兄弟,我条件比你好。一切有我!”我想,左光辉真是我的好兄弟好朋友,他太讲义气了。他还在服务台拿了两瓶冰冻过的营养快线,两包橄榄果,我们一人一份。服务员便把我们带到了一个挂有“游戏专区”的房间,我和左光辉一人一台电影,便开始玩起游戏起来。

这个游戏专区的人,跟我们玩的游戏都是一样的,也是《魔兽世界》,他们都玩得很投入,有一个女孩子,在玩到激动时,几乎叫了起来,她的叫声把玩游戏的人都吸引了过去。我和左光辉也玩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我们几乎忘了一切。

本来我母亲前几天跟我打电话,说叫我放假回家去拿钱的,因为这场游戏,一玩玩到了晚上十多点钟,外加上又下起了雨。所以回不家了,我跟母亲打电话说,学校今天没放假,你明天帮我送过来吧。

我说过我连个烂手机都没有的。我在学校给母亲打电话或是母亲打电话过来,都是用左光辉的手机接打的,而母亲在家里接过电话也都是在隔壁的大伯家的。

和左光辉打了十几个小时的游戏,钱花掉了不少,当然都是左光辉买的单。但我觉得我不能老占他的便宜。这款游戏我们打得很用心,也很默契,所以升级也很快。我很有些着迷了。

我让母亲给我送钱来,一是我的生活费也快用得差不多了,二是打这款游戏要花钱买装备,而且还要充值了。如果老让左光辉买单,那太说不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母亲便来到了学校,她在学校图书馆前面的一排葡萄架下等我。昨晚下过一场雨,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天空依然是灰朦朦的。葡萄架下有几个石桌石凳,每天早晨,都有许多女同学在那里大声地背诵英语单词。中午时间,就有许多同学的家长做好了饭菜,用保温盒装好,送到这里,等他们的孩子来吃饭。

我从教学楼跑下来的时候,我的母亲在这里已经等了我一个多小时了,她说知道我在上课,怕影响我学习,所以没有上到教学楼去找我。我的母亲个子不高,应该只有一米五的样子,她的黑发中夹杂着许多白发。母亲的脸庞黝黑,因为她要经常日照下劳作。母亲见我下来了,一把抱着我,心痛地说:“儿子,你看你,不注意休息,眼睛都熬红了。妈妈这几天很忙,一直没时间来看你。要不是昨晚下了一场雨,今天地里湿不好做事,妈妈恐怕也没时间过来。”母亲说完,走到一个电动自行车旁边,在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电动车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盒,递到我的面前。我很惊诧。这是谁的电动车啊?我母亲也不会骑的啊?

母亲看出了我的惊讶,很高兴地告诉我说:“这辆电动自行车,是外婆出的二千块钱,让我买的,看你的时候来去方便些。”

母亲这样一说,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外婆。外公外婆都有六七十岁了,他们的几个孙子和外孙子孙女中,只有我和我弟弟读书比较聪慧,所以外婆一家人对我们两兄弟都寄予厚望,总是希望我和弟弟能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为大家争光。我摸着那辆电动自行车,对外婆的感激之情由然而生。

母亲打开保温盒,先拿出上面的一层,里面是母亲弄好的凉拌藕丁,下面是一盒还冒着热气的鲫鱼汤。这两样菜都是我最喜欢吃的菜。每次我周末放假回家的时候,母亲都要做这两样菜我和弟弟吃。

母亲叹口气对我说,这几天棉花地里的棉花全部开始成熟了,每天都要到地里去捡棉花,自己一个人,起早摸黑去捡。总是想把事做完了再来,可却总有做不完的事。现在买了电动车,就方便多了。母亲从口袋里又摸出一个胶纸袋子,慢慢打开,拿出了六百块钱,对我说:“这是你爸前几天寄回来的一千多块钱,我都取了,你是高三,花费要多给你六百,还有五百块,我等会送给你弟弟。”

弟弟比我低一年级,他在八中,上我们这所省级示范学校,还差三分。弟弟的初中班班主任让我父母出三万块钱,把弟弟也弄到我们学校,可我父母亲说,家里穷,不说三万,就是三千块钱也拿不出来啊!所以弟弟就进了八中。

我吃着母亲送来的饭菜,一股眼泪突然哗啦啦地流了下来。我想母亲又要种庄稼,又要为我和弟弟的前程牵肠挂肚,太不容易了。我一定要争气,考个好大学,将来在城里娶妻生子,把父母亲都接过去,让他们好好享享清福。

吃完饭,我对母亲说,我不想到学校宿舍住了,我想搬到外面租房子住。母亲问我为什么不在学校住?我说学校宿舍规矩太多,一到晚上十一点就要关灯,要搞学习很不方便。再就是别的班的同学经常来串门,吃的喝的东西到处乱扔,很不卫生,所以我想搬出来。

母亲听我说完,点头说:“好的。你先回教室去休息一会吧!我把送给你弟弟的钱和东西拿给他后,再到学校周围找房子去。找好了,我就来通知你。”

母亲骑着电动自行车给弟弟送东西去了。我上到教学楼,看到很多同学都在做模拟题。但我没有做。因为昨天打游戏太投入了,情绪一直很激动,所以现在很疲倦,直想睡。

上课铃声是什么时候响的,我也不知道。左光辉今天请了病假,他说头疼。我想应该也是昨天我们玩游戏太久了的缘故吧。

班主任吴老师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还在呼呼大睡。如果不是我后排的袁小琴推我,我绝对不会醒来。

吴老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如果太累,就回宿舍去休息会吧。以后不要熬夜太晚了,那样对身体不好。搞学习要讲究方法,要劳逸结合。”我想,要是吴老师知道我是去上网了,一定会气得跺脚的。

上晚自习的时候,母亲又来了,她说帮我在离学校三百多米的地方,找了一个出租屋,在第三层,每月二百块的房租。母亲帮我把学校寑室里的箱子,资料以及床单被罩全部收拾好,搬到电动自行车的后架上,弄到了出租屋里。母亲帮我把一切东西都收拾妥当后,天已经黑了。母亲嘱咐我,在出租屋住宿,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说:“妈妈你放心吧!我知道的!”母亲便启动电动自行车,要回家了。我看到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路灯已经开始亮了起来。母亲却还要一个人,独自骑车几十里回家。我心里一阵辛酸,泪水流了出来。我说:“妈妈,你不要回去了,天太黑了路上不安全。”母亲说:“不碍事的。我每天在地里做事,也是天黑了才回家的。再说了,家里没有人,鸡子,猪子还没有喂,我还要回去喂它们啊!”

母亲说完,便跨上了车子,还回头对我说:“成儿,辛苦你了。等高考考完了,就好了。我有时间了再来看你。”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越来越远。

这几天,我一边被母亲的温暖感动着,一边又被电子游戏《魔兽世界》里的故事吸引着。

人们都说,毒品吸上一次就能让人上瘾,无法自拔。其实网瘾是一样的。我觉得我已经很迷恋网游了。尤其是我搬到出租屋以后,晚自习以后的时间,完全由我独自支配了。不像在学校宿舍,宿舍管理员和值班老师还要天天查寝,督促检查。

在出租屋,房东陈婆给了我一把大门钥匙,我进出自由。母亲给我的钱我在饭卡上充了三百元,多余的钱,我除一部分买水喝外,其余的,我都到网吧买了《魔兽世界》的充值卡。

我和左光辉还是经常一起,跑到浪漫小雨网吧去打这款游戏。不仅左光辉,班上还有另外一个男生刘强也加入了我们的队伍。我们通常是从下晚自习后,一直玩到第二天凌晨六点多钟,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网吧,吃过早餐后,跑到教室。这样搞来搞去,人也休息不好,精神老是恍恍惚惚。我觉得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肯定要完蛋了。

这次搞联考的时候,我的成绩一下子从班级十五名降到四十五名,在整个文科班降到了一百七十三名。班主任吴老师感到很奇怪。他很忧心地问我说:“小成,你这段时间怎么在搞?学习成绩怎么下降得这么厉害呢?”我吱吱唔唔说:“我没有做什么呀?”左光辉和刘强的情况更不容乐观。左光辉是五十二名,刘强是个择校生,成绩平时本来就比我们这些正取生要差一截,进平阳中学的时候,还是他当镇长的父亲花二万元买进来的,现在已经降到倒数第二名了。

吴老师已经开始有些怀疑,他警惕起来了。这天下了晚自习后,我和左光辉一起又来到浪漫小雨网吧。刘强还没有来。我们有些迫不急待了。便开始玩了起来。不一会儿,刘强来了,还带来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我认识,她叫王利平,是我高一班的一个同学。高二班分文理科的时候,我报了文科班,她照常学的理科,所以就分开了,一直没有怎么来往了。刘强买来了一大包饮料,分给我们每人一份。

我看到王利平打扮得很入时,一头乌发披在后背,很洒脱飘逸的样子,我说:“利平,你也喜欢玩游戏吗?”王利平嫣然一笑,戏谑地说:“你还小看人是不?谁说只有男生能玩游戏?我们女生就不能玩了?”看来我们的游戏队伍越来越状大了。但我不觉得这是件好事……吴老师是个说得起人的人。我怕哪一天他发现了,把事情告诉我的母亲,我母亲会伤心流泪,我父亲会暴跳如雷。

在这里,我不得不提一提我的父亲。我母亲经常跟我和我弟弟说,我父亲一生怀才不遇,高中毕业。读高中的时候,本来他的各科成绩都蛮好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他迷上了文学写作。他在高考那一年根本没有好好用心复习备,而是偷偷在下面写小说。一年时间,就写了几十万字的作品。发出去根本无人问津。当然,这些东西后来都成了引火纸。父亲后来到村里当了一名代课老师,书也教得很好,结果因为无意之中得罪了村里的书记,被解甲归田了。父亲为此一直闷闷不乐。父亲在家里一边种田,一边又给报社杂志写些新闻稿件,并且时时得奖。父亲在地方小有名气了。于是,某一天,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慕名请父亲到派出所去做内勤民警。父亲在公安派出所的时候,写的文章经常在市报省报甚至国家级报刊发表。结果当年派出所出了一个安全事故,一个犯罪嫌疑人在派出所自缢身亡,因为父亲当时和另一名警察当班,所以父亲为此很自责,主动要求辞职了。后来,因为我和弟弟上高中,负担重,父亲便到广东打工去了。

父亲因为自己没有上过大学,所以便把他的所有希望寄托在我和弟弟身上。他每次给我和弟弟写信,都用十分严厉的语气,教我们一定要勤奋勤学勤劳勤俭,千万不要迷恋网络,好逸恶劳,放任自流,无所事事,自毁前程。要吸取他的教训,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只有吃得苦中苦,才能做到人上人。

父亲每次来信,母亲看了都是痛哭流涕。但我却总是有些不以为然。我甚至有些认为父亲是在自做自说。但现在,我却有些害怕了。因为没几个月的时间就要高考了,我怕到时候交不了差,父亲会给我难堪。

我们四个人开始玩了起来。那股专心劲,真比联考旬考月考还要专注。仿佛这里就是我们心灵的真正港湾。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了。这时候,刘强和王利平似乎已有累了,他们都伏在各自的电脑桌上慢慢地睡去了。左光辉也有些熬不住了,他也开始眯起了眼睛。我猜想我的眼睛里也一定布满了血丝,可是我却依然有一种心潮澎湃的感觉。我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扭了扭身体。忽然,我的眼神凝住了。如果有照相机来个抓拍的话,那个样子的我,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我看到什么了?当然不是鬼,而是我和左光辉刘强的班主任吴老师。可以看出吴老师已经很疲惫的样子了。当他的目光触碰到我的目光的一霎那,吴老师脸上显出一种十分痛苦的表情和失望以至于愤忿来。平时我是吴老师很欣赏的学生之一。他经常跟我父母亲打电话沟通,谈及我的时候,他总是用一种赞许的口气跟我父母亲说,您的儿子小成人很聪明,很有潜力,只要你们配合我们,对他严加约束和管理,他一定会不负众望,有所作为的。

没想到,我在吴老师面前撒的谎,此刻却被吴老师无情地戳穿了。吴老师马上平静了下来,虽然他的脸上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但他终于没有爆发。我和左光辉刘强还有王利平四个人,像个小偷似的,耷拉着脑袋,跟在吴老师的身后,离开了浪漫小雨网吧。

第二天很早,我母亲便骑着电动自行车来了。又给我带来了我喜欢吃的酸辣凉拌藕丁,还有清炖鲫鱼汤。母亲说:“这几天太忙了,不过现在好些了。棉花差不多都捡完了,棉杆也已经扯完了。等几天耕田种麦子就叫别人的耕田机耕了算了。”

母亲没有说起昨晚我在网吧的事情,也许她压根儿不知道?还是吴老师告诉了她,而她怕影响我的情绪而放在心里没说?

这件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好像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为此我很感激我的母亲,更感激班主任吴老师。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自己:一定要争气,为了爱我的父亲母亲,为了对我如此宽容大度的老师。

母亲的农活已经忙完了。以往,母亲忙完农活后,总是在门口架起一个长长的虾网,用针线仔细地编织虾网的倒须,装压石块。我所在的镇,是远近闻名的鱼网之乡。农闲时间,村里的那些叔叔阿姨和婆婆婶婶们,总是到镇上的鱼网经营老板那样,拉些半成品回来加工,赚点小钱,以补贴家用。

这个冬季母亲却不再给人加工鱼网了。她来到市里,在离我所在学校三百多米的街道上,找了一家酒店,帮助老板洗菜切菜,刷锅洗碗,工资是每月八百元。母亲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帮助老板弄早点,中午和下午切菜洗菜抹桌子,给客人端菜倒茶,一天到晚忙个不停。

这个酒店的老板是个退休的教育组组长,不仅人缘好,而且,酒店的招牌菜“水煮大碗鱼”、“瓦罐鸡”在市里很有名气,味道鲜美,所以一天到晚,生意十分红火。但由于他舍不得花钱,所以很难招到又勤快又吃苦的工人。

这样就苦了我母亲一人。母亲白天在酒店上班,到了我差不多要下晚自习的时候,就到出租屋帮我煮好了夜宵,然后等我回来去吃。

有时候,由于酒店客人多,生意特别忙,母亲几乎要忙到转钟两三点才回来。尤其是周末的时候,去吃饭喝酒的人更是络驿不绝。这时候母亲在店里就要忙个通宵了。这样,我的机会也来了。我还是时不时地和左光辉刘强一起去浪漫小雨网吧打游戏,那种迷恋的感觉,真的是无法自拔了。我之所以这样迷恋这一款网络,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幼稚地认为,如果我的游戏打好了,级别升到一定程度,我可以把号卖掉,赚一点钱,给父母亲减轻一点压力,自给自足。这是我的一个真实想法,没想到,就是这种想法,把我绑架了,让我深陷其中,伤害了父母。

这年冬天,我所在的城市气候十分反常。天气冷得要命。最低气温达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据气像预报报道,这种气候在我们这座中原城市是百年罕见。

由于天气奇冷,母亲所在酒店的生意几乎每天人满为患。母亲的工作量十分繁重,从广东打工回家的父亲劝母亲不再做了。可母亲却硬是要坚持做到放假,母亲说,一方面可以多挣点钱,为我和弟弟攒足上大学的学费,另一方面,可以为我做些新鲜有营养的饭菜,增强我的身体。

因为气温温差大,天气奇冷,母亲就这样,被冻成了风湿性关节炎。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听母亲说腿脚痛胳膊疼手指痛之类的话。从此之后,每逢起风下雨,母亲浑身上下就疼痛不已!可以说,母亲为了我,几乎变成一个废人了。

放了寒假,我回到了家,人好像变成了一个自由的小鸟。和家里几个小时候的玩伴,天天泡在网吧里。当然,我和左光辉刘强几个同学,一直在联网打《魔兽世界》这款游戏。我们依然在七区。我的等级也升高了许多。有时候我感到在小镇上的网吧氛围不如市内的大网吧热烈,便又搭车到市里,找了左光辉刘强,一起又去到浪漫雨网吧去玩,其实他们也在盼着我过来,和他们一起玩。有一次我们三个在小雨网吧玩了三天三夜。我父亲把我从网吧找回家的时候,我的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父亲伤心地说:“小成啊,你什么时候能够醒醒啊?你母亲为了你用命在拼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面对父亲的质问,我无言以对。

转眼又到了开学了。离高考只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父母都为我捏了一把汗。父亲辞了广东的工作,在市里找了一份临时工,一边上班,一边陪伴我。母亲照例在那家酒店做事。每到中午吃饭的时候,父亲便把饭菜做好,然后送到学校,在图书馆前面的葡萄架下,在那里等我。父母无微不至的关怀,感动着我,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网瘾,刻苦地学习着。我的成绩一跃而上,一下子从班级的倒数第五名,上升到前第十名。几次省级联考,市级联考,旬考,月考,我的成绩几乎定在了班级前五名,整个文科班三十名以前。班主任吴老师对我信心十足了,他说如果我能保持这样的状态,继续努力下去的话,不说上北大清华,上浙大武大是棒槌也敲不掉的。我的父母亲也对我信心满满,他们激励我,不要骄傲自满,要坚持到最后,比赛场上显身手!

可是后来有一件事却极大地挫伤了我的自尊心,为此,我决定放弃高考,甚至打算离家出走。

一天早上父亲在帮我洗衣服的时候,从我裤袋里搜出了我的身份证和一张上网卡。父亲当着我的面,把身份证和上网卡在桌子上使劲一拍,气咻咻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思悔改?我和你妈为了你能有出息,都守着你,好吃好喝地都伺候着你!你却这样不争气,一而再再而三丁地欺骗父母,你这样做良心何在啊?”我大声地说:“我没上网了,没有骗你。”我想向父亲解释,可他却不容我分说,骑着单车去上班了。我看到父亲对我如此不信任,所以心灰意冷,我不想参加什么高考了,我要一个人去独自流浪。我也不想给你们添加任何麻烦了。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去就当你们从来没有我这个儿子一样。我想着,哭着,我也骑上单车,拿起包包,在飘泼大雨中,拼命地踏着踏板,向回家的方向冲去。

那天父亲到去做工,可能是停电了,(当然这都是父亲后来告诉我的。)父亲便回到出租屋,见我的单车和包包都不见了,父亲便问房东陈婆我去哪了?陈婆告诉他说我骑单车走了,她怎么也拦不住我。父亲听说我走了,他急得哭了,急忙骑上单车,在风雨中,使劲全身力气,拼命地追赶我。

我独自一个人在公路上踏着单车,又冷又饿,泪水和着雨水,一遍又一遍地浸透了我的周身,风呼啦啦地响着。路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其实我放在裤袋里的身份证和上网卡,是我平时网瘾来了的时候,望梅止渴的一种做法。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一下子完全与网瘾决断,是很难的。所以有时候网瘾来了,就拿出身份证和这张上网卡,兀自瞅几眼,回味一下当时上网的情形,心理得到了一丝丝的慰藉和满足。也许我的这种解释有些牵强附会,没有足够的理由让人信服,但我当时的确是这样的想法。人各有不同,其行为的怪异也就不足奇了。

当我骑到离家还有十多里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一丝力气,我一下子瘫坐在公路边上的泥巴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

父亲骑着单车赶过来了。他抱起倒在地上的我,痛哭流涕。父亲只有四十来岁,但他的头发已掉了一大半。父亲自责地对我说:“儿子,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发脾气。”父亲几乎在求我。可是我却无动于衷,我铁了心。父亲哭着说:“你要走到哪里去呢?这起风下雨的,等你还没走到,人就没有了。”我说:“你们不是都嫌弃我吗?走了死了,你们才高兴呢。”

父亲哭得更伤心了,他说:“天底下做父母的,哪一个不希望自己的儿女们能平平安安,幸福快乐?他们所做的一切,无不是为了儿女们好。等你将来长大成人了,你会慢慢明白的。”父亲站起来,走到公路中间,伸出双手,招呼着过往的汽车,可是没有一辆汽车停车。过了好久,一辆三轮车从远处慢慢驶向城区方向,父亲拦在那里,不住地招手,司机勉强停了下来,父亲从怀里掏出一百元钱来,司机才不情不愿地把我们带到城区。

这一场风波后,我从内心里感受到父母对我的挚爱和那份望子成龙的心愿。我发奋地学习。这年高考,我终于如我的班主任吴老师和父母所愿,顺利地考入了武汉大学。

在谢师宴上,我问吴老师:“我们那天在浪漫小雨网吧上网,您是怎么知道的?”吴老师说:“你和左光辉都是班级的优秀学生,成绩呈直线下降,凭我做了几十年班主任的工作经验,猜想你们一定是上网所致。但为了不至于引起你们的逆反心理,所以我没有当面指责你们。而是通知了你们的家长,让他们配合我们,做细致的思想工作。我也通知过你妈妈,让她耐心地说服你,不能急躁。那天,我打电话到左光辉的母亲,他母亲说儿子这几天老是很晚才回家,今天又说要攻克数学难题,要到很晚才回来。我知道他又在骗他母亲,肯定是到网吧上网去了。我在学校附近的几个网吧都没找到你们。最后,才找到小雨网吧,还真的找到了你们。”

如今,我已大学毕业,并且找到了一份理想的工作。每当我想起这一段过往的青葱岁月,我都会对我的父母和我的班主任吴老师感激不尽。是父母的坚持和挚爱,给了我立志成材的动力。是老师那一颗真挚的爱心和对学生严格要求,认真负责的行为,鞭策着我,成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