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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念辨析与话语表述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 张弓 张玉能  2018年04月09日15:43

要建构中国特色当代文论,面临的重要问题之一是如何有效继承中国传统文论。这个问题不解决好,就可能出现偏差。笔者认为,这其中有两个问题值得注意:一是认清中国文论传统不只有古代文论一个方面,还应该包括现代文论,否则就容易走向复古主义。二是应该注意中国当代文论的概念范畴辨析,按照现代汉语的规则来建构中国当代文论的话语体系。

中国古代的文言文是以单音节词为主的言说方式,因此,中国古代文论中存在着大量的单音节范畴概念,即使是双音节词语,也是以单音词为词素的组合体。因此,我们在运用古代文论资源建构中国当代文论体系时,应顺应现代汉语的语言规范。

比如,在文艺理论的具体运用之中,“象”应该有三层含义:物象、意象、形象。物象是事物本身的象,如现实生活中的一根或者一丛竹子,是可以被画家看到的“眼中之竹”;意象是现实中的事物留在人们意识中的表象,是画家看到了竹子所形成的“胸中之竹”;形象则是艺术家把心中融合了情感和表象的意象表达出来的艺术文本,如画家画出来的“手中之竹”。这三种都是象,但它们之间的区别是明显的,而在现代汉语中就无法用一个词语将它们区分开来。

有学者针对“形象思维”提出“象思维”的概念。“象思维”是《周易》为了占卜预测吉凶祸福而提出来的一种用卦象的数量变化来进行思维的方式,因此准确地说,应该是“象数思维”。这种思维方式的意象性、整体性、直觉性、模糊性一直影响着中国哲学和美学,以及中国传统审美及其艺术的理论和实践。但是,“象思维”实际上也有“卦象思维”“意象思维”“形象思维”等不同含义在内,无法直接对等替代“形象思维”。

再如,“形”在古代文论中有不同的含义:“以形写神”中的“形”指的是“外形”;“形而上者谓之道”中的“形”指的是“形体”;“情动于中而形于外”中的“形”指的是“形象化”或“形象表现”;“应物象形”中的“形”指的是“形状”或“外形”。古代文论中的“形”在现代汉语的文论表述中至少有“形状”“形体”“外形”“形式”“形象”“形象化”“形象表现”等多种含义,在中国当代文论的范畴概念中,应该也相应地分别列出这些不同的现代汉语词语。

再看“境”。最早以“境”来论文学的文论家区分了不同的“境”。王昌龄在《诗格》中认为,“诗有三境:一曰物境。欲为山水诗,则张泉石云峰之境,极丽绝秀者,神之于心,处身于境,视境于心,莹然掌中,然后用思,了然境象,故得形似。二曰情境。娱乐愁怨,皆张于意而处于身,然后驰思,深得其情。三曰意境。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则得其真矣”。刘禹锡所说的“境生于象外”,到底是指物境还是情境或者意境?如此看来似乎应该是“意境”,或者泛指“境界”。皎然“夫诗人之思,初发取境偏高,则一首举体便高”,所说应该是“意境”或“境界”。司空图 “长于思与境偕”似乎应该包括“物境”“情境”“意境”三者的意思。所以,笔者认为,把“境”引进中国当代文论时不能笼统划一,而应该在一般意义上用“境界”或“意境”,在具体情况下分别使用“物境”“情境”“意境”等不同的概念。

要让中国当代文论运用现代汉语,就应该尽量把古代文论概念范畴的多义性、模糊性尽可能排除,让每一个文论概念都相对明晰。如“气”“道”“文”“象”“大”“意”“形”“兴”等单音节词语,内涵都极为丰富,如果原封不动挪用至中国当代文论体系之中,势必产生歧义。

如孔子所说的文艺具有“兴、观、群、怨”等多种功能,其中的“兴”应该是“使人感奋起来”,这就与诗歌创作手法中的“兴”(先吟咏这个事物,再吟咏与此相关的另外一个事物)有所区别,需要分别以“感奋”和“起兴”来说明它们。在这种意义上,作为文艺功能的“观”(观察风俗)与作为文艺创作和欣赏的“观”(观照,直观感受)也是不同的。

中国画论中的“气韵生动”和“气韵”,至今也是歧义纷呈、莫衷一是,如果把它们直接运用到中国当代文论体系中,就需要花功夫对它们进行界定和解释。“气韵”作为范畴本身有多重意义:表示人物性格和气质、表示文学家的自然性情和才智的音乐节奏感、表示艺术作品的生动美感力量、表示艺术品的内在生命力和美感力、与“形似”相对应表示“神似”“神韵”、表示先天心灵的赋予、表示诗人的气质与诗歌韵味的风格相结合、表示超越形象之上的整体魅力、强调艺术的感人力量和审美接受的通感心理等。至于“气韵生动”同样是人言言殊。有把“气”与“韵”分开而论的,也有把“气韵”与“生动”分开而论的,还有把“气韵生动”当作一个整体来谈的(参见《中华美学大辞典》)。因此,如果在当代文论中运用“气韵”“气韵生动”这样的范畴,就必须推敲和斟酌。可以尝试把“气韵”界定为“气息和韵味”,可以将其运用于对艺术家主体特征或艺术作品的美感力的描述,并在运用实践中来检验其准确性。

建构中国当代文论的话语体系,是一项艰难巨大的工程,首先就应该把中国古代文论的各种各样概念范畴辨析清楚,并用相应的双音节词语表述出来,再决定它们的取舍和运用,因而这个工程必然需要许多文论家共同努力,甚至要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可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