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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中国时间——二十四节气》

来源:沈阳出版社微信公众号 | 刘学刚  2018年03月27日08:45

抵达“中国时间”,迎接这大地二十四位尊贵的客人!

大地有二十四位尊贵的客人。就像巴黎圣母院的那个善良的敲钟人,他们对天象和器物的光芒有着清晰的时间刻度,他们从不爽约,信守着对大地的承诺。就像麦子长披针形的互生的叶子,这些客人都有各自的天空的高度,绝不复制前者的气息,却又一脉相承,和融共生。每一位客人的到来,都是人间的节日,明亮而饱满。蓬荜生辉、流金溢彩、花团锦簇,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好词恰如其分。

这就是二十四节气。

“我独期盼冬至,一位叫“冬”的客人来了,我就去掘慈姑,给他做米饭焖慈姑吃,饭熟,菜也熟,一个懒惰的厨人,很想尝一尝慈姑的滋味。”

在刘学刚先生这篇《慈姑》的结尾,冬至是他生命里必然到来的一位贵人。

慈姑生长在故乡的洪沟河的浅水里,春天生戟形的三尖叶,夏天开银白的四瓣花,霜降时节茎叶枯黄,地下的球茎悄然成熟,冬至时节粉嫩滑润,爆炒红烧煮汤均可。在我的故乡,冬至的到来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冬至大如年,旧时谓之冬节、交冬、亚岁。每家每户都要包饺子或馄饨吃。如果没有吃上饺子,这一年的冬至等于没过。哪怕生活拮据,也要磕打磕打笸箩面瓮等家什,寻一些地瓜面,擀面皮包水饺吃,馅料是白菜叶萝卜缨,以一大锅咕嘟咕嘟的热气为乐。多年之后,读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看着看着,我的眼窝子发浅,浅得兜不住眼泪了。孟元老,这位漂在南宋的北宋人,多像我失散多年的兄弟,突然在异乡寒冷的街头相逢,嘴里不停地呵着热气,眼泪汪汪地说着童年旧事,冬天的风从我们中间鱼贯而过,把我们的思绪扯得很远很远。

我的一生是从故乡春天的某个节气开始的,如今进入洁净晴朗的秋天。我怀念酷暑里的热血青春,期待拥有冬日的安静与沉思。冬至是一个安静之节。《后汉书》:“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每一个新的节气的到来,我都把自己放逐出去,放逐到某个安静的村庄,以及敞亮的田野。这些年,我去的多是一些郊区的农村,即使是同一个村庄,我也选择不同的道路进入,仔细辨认每一个节气的独特表情,还有农民的积极应对。高高的房屋推倒时长长的叹息,青青的禾苗折断时低低的啜泣,这一切都是表象。村庄何去何从,节气习俗等传统文化如何落地,如何把顺应自然节律结出的健康果实呈现给大家看。这一切唯有行走才能接近,唯有接近才能思索生活的种种可能性。

在国道南面的那个村庄,完全符合我们对宜居宜乐理想村庄的想象。房屋成排成行,高门楼,一律的青砖红瓦,红砖点缀的青石道贯穿其间,青石道两侧栽有笔直的柿子树,树枝上挑着几颗红红的冻柿子。状似磨盘的大红柿照亮秋天的时候,我来过,偌大的村庄空荡荡的,麻雀们叽叽喳喳地叫着,在柿树上飞来飞去。就像我每次离开故乡都要五步一回望那样,一位老婆婆突然出现在我的回望中,出现在树影婆娑的青石道上。她佝偻着身子,像背着一捆柴草那样缓慢地移动着,前倾的身体下面,藏着乳香、啼哭、怀抱、水瓢、玉米、热粥,如今只有一个马扎,伴随着身体晃晃悠悠的。我用相机镜头慢慢拉近,一直拉到眼眶发热鼻子发酸的距离,仓皇转身,逃离。

村庄里没有牛羊没有草垛没有垃圾没有违建,有花岗石有绿化树有景观灯有汗蒸房有艾灸馆,很少有人的身影。村庄努力打扮成城市的样子,日常衣食住行也模仿着城市的生活方式。村庄东面是一处建筑工地,工地的铁皮围墙更像一道紧箍咒,箍紧的是喘息中的村庄。从楼盘广告语看,这里将崛起一座距璀璨不远、离自然更近的高层商住楼。颇有意味的是,临时建筑围墙上贴了传统的剪纸年画,做成了一面会说话的围墙,口口声声传统文化。幢幢高楼拔地而起之日,这些剪纸年画将成为一堆建筑垃圾。东面的高楼西面的城市愈加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城中村的饮食起居。

村庄的南面是一条河流,河上是一座新修的水泥桥,桥下的水哗哗向西流着。此处东面是老鼠岭,地势东高西低,水流和村庄向往城市的文化走向是一致的。两岸的杨树掉光了叶子,河水却像是流淌在盛夏的浓绿里,涌动着大团大团暗绿的色块,和城市下水道流出的污水并无二致。在桥上,我站了足足五分钟,打了两个寒战,很应景地想起了古人的冬至诗。“子月生一气,阳景极南端”,冬至一阳生,为节气轮转之始,亦是生命转化之机。兴尽悲来,韦应物转入了对旧事的回望,禁不住泪流满面:“已怀时节感,更抱别离酸。”日晷影移,时节易逝,敏感细腻的古人在岁首冬至回顾过往,往往感伤人生的聚散无常,他们从不忧心故乡的山川河流会断绝和大地的关系,和记忆的关系。“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诸如此类的好句子,在他们看来,描写的其实都是他们的故乡,故乡还以天蓝地净山清水秀的样子在原地等着他们。一个人的被抛弃不是流落他乡,而是故乡面目全非,旧日痕迹荡然无存,到处都是钢筋水泥的丛林。

能够照亮大地的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天空,光芒投射到院墙上,站立的鸡上,颠着屁股儿的小狗上,创造了丰富多姿的阴影。这些大地上短短长长的阴影让我心安。前些日子,雾霾遮蔽了天空的阳光,世界回到了洪荒时期。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速度七十迈的汽车退化成了慢慢蠕动着的蜗牛,高树隐于乡野,高楼隐于城市,无形亦无影,近乎妖。孙大圣的火眼金睛早就看出,这沉沉迷雾,实在是妖气太重。冬至节,天日重现,叫人找回了自己熟悉而亲切的身影,重获生活的安全感和幸福感,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冬至无雨一冬晴。冬至天气晴,来年百果生。冬至的晴是季节链条中的重要一环,是百果生长的原初的强大动力。随着太阳在天空中越升越高,树木房屋的阴影越来越长,正午的阳光直射南回归线之时,北方大地上挺立的事物生长出一年中最长的阴影。“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冬至到了,白昼渐长,勤劳女工比常日增一线之功;一阳初起,也振奋了堤岸山岭,它们驱赶着寒气,好让柳条轻盈舞蹁跹,好让梅花含笑嫣然开。杜甫,这位农耕时代的伟大诗人有着北方农民的朴实与智慧,他的感官天然为时令而生,为土地而生,他用他的诗歌保存着冬日时节一群积极进取奋发有为的卑微生命,以及大地的原在给予人的稳定的幸福。

“犁田冬至内,一犁比一金。”冬至俗称数九,今天是数九的第一天,白天的最高气温降至五摄氏度,天气不是很冷,但此时山岭上看不见一个犁田的人,偶尔可见一两个人影,进出果园的小屋。村庄距离县城一步之遥,去城里的路特别宽敞,脚上也不沾泥巴,年轻人潮水般涌向城市,村里种地的多是中老年人。种地就是搭上功夫赚口放心粮吃,能收多少就收多少。种地东岭上,悠然见西楼。此种悠闲恬淡来自土地的低产出,种啥收啥,收啥亏啥。土生百宝地出万金的现代版是在耕地加减运算中被减去,建工厂,盖商埠。

我看见了一个木栅门,山坡上的木栅门,被唐诗宋词反复赞美的木栅门,由横三根竖三根木头拼成,交叉处用铁丝拧紧,看上去有些潦草。木栅门后面是一个三米多长的瓜棚,全是横平竖直的木头,最外面的两根做了木框,瓜棚爬丝瓜、冬瓜、葫芦、吊瓠子、喇叭花,也爬扁豆和青虫。从茎秆的多种多样、叶形的不一而足以及枯黄的深浅度就可看见植物物种的多样性。它的春天什么样子,就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岁月流转中经历了怎样的谷雨处暑寒露霜降,才成为今天这个平静素朴的样子。可是,瓜棚后面的果园小屋倒了,像是被一发炮弹准确击中,粗粗的木梁断为几截,碎裂的砖石像一群搁浅的游鱼,睁着惊恐的眼睛。一个能孕育王维也能成就杜甫的月亮小屋倒了。这样的小屋越拙朴越叫人眼窝发热,是那种“云物不殊乡国异”的东西。如今,瓜棚没有了后面,我想象不出它来年春天的模样。它能够流红涌翠镶金嵌玉,是因为它有一个后面。后面是果农挑水的身影摘叶的身影剪枝的身影,后面是彩蝶蜜蜂舞翩翩的身影,后面是许多生命相亲相爱共度好时光的场景。

苹果树穿上了暖暖的麦草秸,靠近地面的一段树干全涂白了,像是打了绑腿的军人,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干草,沙沙作响。果树显然修剪过了,剪至两三年生枝段,剪口用保温膜裹紧,复以麦草捆绑。问果农,这种修剪方法叫缩剪,对多年生枝段进行短截,能促进剪口附近萌发长势较强的中长枝。又问这块地的去向。果农回答:明年四月果树开花时,你再来吧,闻着比苹果都香。这些矮矮的果树,伸着短而粗的枝段,在泥土里生长,缓慢而坚韧。看着它们果敢沉稳的样子,我忽然想,摘除了红润的果实,凋落了油绿的树叶,短截了灰褐的枝段,就是为了凸显冰天雪地里的勇士形象。

我知道,我穿过两三个村庄,最想看看冬天的麦苗,这升腾在北方大地上的绿色的火焰,这被太阳的光芒镰刀的光芒汗珠的光芒持续照耀的庄稼。冬至以后,它们进入越冬期。我牵挂它们,就像牵挂那些久不联系的发小:“冬天到,冬天到,天天上学不迟到。”看见麦田,我就有扑上去的冲动,我知道,在麦田里躺一会儿,打两个滚儿,也践踏不了麦苗。小时候,母亲告诉我,麦子怕干怕涝怕虫怕病。北方的农民多把麦子叫成妹子,像称呼自己的亲人。亲人怕什么,怕隔绝怕冷漠怕感情的荒芜。

冬天的土地并不是单调的灰黄。种过红薯的地块偏向红色,裸露的红薯根像一群蚯蚓那样蜿蜒游动着。栽有果树的地块偏向黑色,地上撒了一些焦黑的块状的炕土。麦田更是与众不同,它像田野里的一个大湖,绿波荡漾。湖的颜色有些发暗,有些驳杂,但不混浊。这和季节有关,和勤劳的农民有关。地里撒了不少黑色的山鸡蛋一般大的粪块,还有粉碎的黄色的玉米秸秆。很多文明村不让草垛进村了,焚烧秸秆易导致雾霾,农村劳动力又极度匮乏,聪慧善良的北方农民把玉米高粱等作物的秸秆粉碎还田,培肥地力,提温保墒,促进麦子根系生长。

路上遇见一位中年农民,和他闲聊,他说,在家里待着不是腿疼就是胳膊疼,哪儿都不舒服,到麦地里转一转,身体特舒坦,吃嘛嘛香。

——摘选自沈阳出版社《中国时间——二十四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