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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临老街

来源:文艺报 | 仲新春  2018年03月02日06:07

1 明朝时,南京有一条老街,街口上,有个大场院,正中矗立着一个大牌坊,牌坊上面挂着一块金匾,上书“珠丝巷”三个大字,据说是大明开国元勋刘伯温所题。

老街不宽,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刚够一驾板车通过。街口在东,街尾在西,鸡犬之声相闻。街两边住着近千户人家。

明媚的阳光洒在春天的老街上,一条小河自西向东哗哗流过。河水清澈见底,游动着小鱼小虾。几只小鸭正凫在水面上相互追逐。河堤上,有柳树、桑树、桂树、香樟等。柳树伸出柔嫩的枝条,倒垂在水面上;桑树展开青翠的大叶片,迎着春光,在微风中招展;桂花树和香樟碧枝绿叶,香气飘满老街。早晨是鸟儿最繁忙的时候,喜鹊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呼朋唤友;燕子正忙碌地在河沿边觅食,在人家屋梁上筑巢;布谷鸟的鸣叫声从远处田野传来,清脆而婉转。

市民们的家园缘河而建,有青砖瓦舍,也有茅屋土房。他们大多数都是宋元以来的老居民。有官宦人家,有商贾贩夫,有唱戏耍社火的,有舞枪弄棒的,也有经营花木菜田的。其中有几十户人家被称为“八大军户”。他们都是大明朝的功臣,当年跟随朱元璋南征北战,九死一生,天下平定后,皇恩浩荡,统一被安置在珠丝巷定居,和洪老爷洪耀忠一样享受朝廷俸禄。但他们享受的俸禄都比洪老爷低,因为洪老爷属于将军级别的高官。

洪武二十四年仲春的一天早晨,一群威武凶悍的皂隶,穿过牌坊,沿着青石板街一边走,一边敲锣,喊声震天:“朝廷有令,珠丝巷人谋逆犯上,即日起发配西土,限五日内搬迁,违令者斩。”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祸,老街里家家悲戚,人人落泪,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天地,泣鬼神。

街西口的一个小院内,众人围着社火头尚老六,指责、埋怨、詈骂声不绝。他生了一张黑炭脸,身穿青布短袄,头戴白布头巾。当年在淮西老家耍社火时,他是个社火头,每年正月十五,他扮演怀抱西瓜的马猴,倒骑在骆驼背上,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边随社火队游走在村道上,一边高呼:“天下太平,五谷丰登。”有一年淮西一带遭受涝灾,洪水吞没了他家房屋,淹死了他的双亲。所幸他在外乡给大户人家当佃农而幸免于难。因无钱买棺材,当时他只得将祖遗的几亩薄田典当出去,埋葬了双亲后,仍然流落外乡去当佃农。那年快到年关时,东家派他到城里办年货,正好遇上了名贯江南的洪福兴大掌柜洪耀忠,便跟随他当了伙计,从此走南闯北跑生意,后来又跟他参加了反元义军,出生入死,身经百战。再后来天下太平,他也被安置在珠丝巷,终于过上了安定日子。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今年过春节,他被众人推举为社火头,照例扮演了怀抱西瓜的马猴,倒骑在骆驼背上,口中也照例高呼“天下太平,五谷丰登”,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谋逆犯上的罪人,连累了珠丝巷的街坊邻居。

“尚老六,你这个闯祸头儿,自己想造反,就去占山为王当你的强盗,为啥要连累我们众人?”一个头戴黑毡帽的莽汉骂道。

这人叫曹承武,因为双手能举起一盘石磨,力大无穷,人称曹石磨。他本是河南人。记得那年老家遭饥荒,爹娘和妻子活活饿死在老家,他领着10岁的儿子曹登虎南下逃荒,正好碰上了反元义军的粮饷官洪耀忠,于是便投军成为一名运粮兵。后来蒙元王朝崩溃,朱明王朝一统天下,他也被安置到珠丝巷。

此刻,面对愤怒的众人,尚老六弓背勾头地站立着,愧疚满面的黑脸上汗珠滚动。“你们打死我吧,倘或我的一条命能让朝廷收回成命,我也心甘情愿。”说毕,扯去头巾,将头颅伸向众人。众人一时无语,面面相觑。

突然,人伙里闪出一个中年汉子来,对大家说:“现在就是掐下尚老六的人头,也无济于事。五天后,谁敢违抗朝廷命令,谁敢在自家屋里多待半个时辰?”

此人叫侯占才,因为当年在军营中当过百户长,人称侯百户。生得一张清瘦面皮,高挑身材,身穿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衫。众人都不吭声,听他继续说:“你们想想,耍社火时,都想图个快活,大家都扮了角色,怎能怪他一个人?”

众人脸上的怒气慢慢退去,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勾下了头。

有人说:“听说去西土有几千里,那里的番人吃生肉,杀汉人。”

又有人说:“总得想想办法呀!”

侯百户说:“现在办法只有一个。”

众人叫他快讲。

侯百户说:“大家还是凑钱请洪老爷去朝廷打通关节要紧。”

众人频频点头。

尚老六走进屋,翻箱倒柜,取出一个布包,当着众人打开,里面有一沓大明宝钞,几个大元宝,还有一些碎银,“这是我一辈子积攒的,都捐出来。”

众人散开各自回家,一会儿又陆续返回。有的人手捧金元宝,有的人带来金银首饰,有的人手攥大明宝钞。侯百户将钱财装进了一个布袋。

现在事不宜迟,必须去见洪老爷。但由谁出面呢?大家一致推举侯百户,侯百户却推举尚老六,而尚老六则推诿不从。原来前不久,洪老爷将自己的女儿洪希彩许配给了他的儿子尚小六,并举行了订婚仪式。现在要他出面将众人的钱财送给亲家,他有顾虑。最后还是侯百户对尚老六说:“你和洪老爷是亲家,万事都好商量,众人的事情众人办,不管花多少钱,只要能办成事情,我们大家就是倾家荡产也成!”

“对对对。”众人随声附和。

2 洪府内,年逾花甲的洪老爷洪耀忠气得胡须在抖动,“皇上,你绝情寡义啊!”随即跌倒在堂屋地上,口吐鲜血,不省人事。洪太太洪牛氏吓得面如土色,嘴里不停地喊着“老爷”。丫鬟茵香腿脚麻利,急忙跑出屋门,叫来了管家阿莫尔。

阿莫尔将老人扶到床上,用大拇指掐住人中,嘴里不停地叫“义父”,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在阿莫尔的心目中,洪老爷不是他的亲生父亲,却胜似父亲。当年如果不是义父救他,他早就变成沙漠中的孤魂野鬼了。而现在朝廷一纸“奉天承运”的敕令,犹如晴天霹雳砸在义父头顶上,气得他悲愤交加,旧病复发。

洪老爷慢慢醒了过来,睁开眼,看见泪眼汪汪的阿莫尔,心里一阵剧痛,嘴上却平静地说:“大男人,哭啥嘛?快去叫希明。”

阿莫尔“噢噢”答应着,走出堂屋,出了院门,沿街向东一溜小跑,到了街口,过了牌坊,跨过一座小桥,穿过一片桃林,来到柳树湾。柳树湾是靠近皇宫禁地的一片居民区。街中心挺立着一棵硕大无比的柳树,柳树湾因此而得名。这里街道纵横交错,商铺林立,人流如潮。阿莫尔沿着街道直奔闹市区,绕过大柳树,进了东面一条街,走到半中腰,来到靠右面的一个门店,门头顶上挂着一块古色古香的大牌子,上书“济生堂”三个篆书大字。这是洪家在柳树湾经营了100多年的中医堂。屋里很宽敞,樟木柜台摆在屋中间,沿墙根一溜药柜。此刻,几个人站在柜台前面,两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手拿戥子忙着抓药。阿莫尔刚进了门槛,就有一个伙计过来打招呼。他摆摆手,径自走向左手套间,掀开竹帘走进去。里面一个头戴蓝方巾、眉清目秀的后生正在为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患者把脉看病。这后生便是洪希明,一看见阿莫尔,便起身问道:“大哥,你来了?”

阿莫尔走近希明身边,小声道:“二弟,义父叫你赶快回家。”希明问:“出了什么事?”阿莫尔附在他耳朵上说了几句,希明脸色骤变:“什么?”但他又镇定下来,忙为患者开了方子,开好方子,又叮嘱如何服用的方法,而后随阿莫尔急匆匆离开了济生堂。

两个人回到家中时,老父亲仍昏睡在卧榻上。以往闪着光泽的脸庞,现在黯淡无光,双目紧闭。希明走近榻前,躬下身子,伸出右手指,按在父亲手腕上轻轻把脉,脸上很快堆起厚重的愁云。正在这时,父亲睁开眼喊道:“快去把金玉斗请来。”两只眼睛睁得很大,犹如夜空中云层后面突然闪烁的星星。

“是,义父。”阿莫尔答应道。

“是,爹爹。”希明也答应道。

两兄弟退出屋门,来到后院,出了后门,眼前又是一个院子,门额上悬一块青匾,上书“洪氏宗祠”四个大字。两扇红漆大门紧闭,上面挂了一把铜锁。阿莫尔从腰间摸出钥匙,打开锁子,推门进了院子。走过绿树荫蔽的青石甬道,迎面一座灰墙青瓦祠堂,门楣上面又是一块青匾,上书“慎终追远”四个大字。进去大殿,堂间一张大案上,有一个铜香炉,后面供奉着一个红褐色的楠木匣子,再后面供奉着洪家祖先牌位。两个人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跪在地上磕了头,然后捧起楠木匣子出了祠堂门。不一时,回到卧榻前,老人正坐在榻上翘首以待。希明打开楠木匣子,取出了洪家的传世之宝—— 一件口大底小的金镶玉斗形器物。这器物口宽六寸,底宽四寸,身高五寸,四个平面上镌刻着“耕读继世”四个苍劲质朴的隶体字。

据洪氏家谱记载,这件宝物是宋朝末年时洪家的一个先祖传下来的。先祖的父亲原来是一个财主家的佃农,生下先祖时,家里一贫如洗。先祖长到9岁时,又成了财主家的小佃农。但先祖并不甘心当佃农。正好财主家的儿子要到很远的私塾去读书,财主便派他当儿子的陪读。于是,财主家的儿子在课堂里跟先生读书,先祖就在外面等候。有一天,先生让学生们在课堂上默写课文,自己踱步走出教室,却发现一个衣衫破旧的孩子正用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写字,写的内容正是他让学生们默写的课文。先生十分奇怪,就让这孩子背诵几天来他教给学生的课文。先生更为惊讶的是,这孩子竟能背诵如流。于是便将他叫到课堂里和大家一起读书。从此洪家的这个先祖便成了先生的得意门生,后来考了秀才,中了举人。宋末金兵横扫中原时,洪氏家族的这个先祖已在朝廷当了四品官,可惜在护跸南迁时遇难尽忠。尽忠时,怀里抱着一件器物,这器物便是金玉斗。至于金玉斗的来历,洪氏后裔至今已无从稽考,只有口碑传之后人。有说是宋末皇帝赐予洪家的,意在感念洪氏先祖生前的一片忠心,以勖勉其后裔尽忠报国。有说是昔日那个当过佃户后来又中举当官的先祖专门请工匠制作的,以示后人,勤读经书,光宗耀祖。不管金玉斗的来历如何,从此,洪氏后裔们便将金玉斗视为传家之宝,代代不忘“耕读继世”的祖训,代代都有人才辈出。

现在,希明将传家之宝递给了父亲。老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凝目而视,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登基不久的洪武帝在金銮殿褒扬他的情景。当时皇帝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对他说:“洪爱卿,农为本,粮为命。当年朕举义旗,率三军,横扫天下,幸赖爱卿筹军粮于战前,保供给于前线。爱卿乃我朝大功臣!”皇上称他为“大功臣”,老人觉得当之无愧。为了推翻元朝的黑暗统治,开辟大明江山,当年他不但捐出了全部家财,从军后又积极为义军筹集粮饷。多少次亲临乡间农家,为筹集军粮磨破了嘴皮,说尽了好话;多少次奔命于血肉横飞的战场,冒死为前线运送军粮;多少次为保证大军后勤供给而陷入险境,身负重伤。而今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这个“大功臣”却和珠丝巷人都成了“反贼”,即将被发配到遥远的西土去屯田戍边。

想到这里,老人的眼角挂着泪水。坐在床边的洪太太用手帕轻轻在他眼圈上揩拭。女儿洪希彩站在一旁抹眼泪,她的脖子上戴了一串檀香木佛珠,那是一个行脚和尚给她戴的。小儿子洪希彦急得在地上转圈圈,一脸悲愤。

“大祸临头,躲也躲不过,现在你们快去办好三件事。”老人平静地对三个儿子叮嘱,“其一,到纪家去提亲,把桐香娶回来;其二,将济生堂卖出去,贵重药材留着,带到西土再开个药铺;其三,把桃园和水田卖了,将来到那边置田盖房。”老人说话像拉家常一样平淡。家人们在榻前满脸凄楚,默默点头。最后老人提高嗓门问:“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儿子们齐声应道:“听清了。”

老人却对他们高声道:“听清了还不快去办,男子大丈夫,一个个一脸苦相愣在这儿干啥哩?”

三个儿子急忙退出堂屋。老人方才将手中的金玉斗小心翼翼地装入楠木匣,递给夫人洪牛氏,让她供奉在中堂供桌上。

庭院里有凉亭、有花园。凉亭四周紫藤缠绕,里面有石桌板凳;花园里有修竹、海棠、玉兰、牡丹等花木,满目青翠,繁花似锦。

弟兄三个来到亭子里,希明对阿莫尔说:“大哥,爹说的事情,还得你主事啊!”

阿莫尔对希明说:“二弟,你负责出售药铺。记住,要按义父的要求,留一些贵重药材。”接着又说:“水田和桃园的事情,我和三弟一同去找买家,争取卖个好价钱。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媳妇桐香娶回家。”

一番商定后,希彦先去打问买主,阿莫尔陪同希明去纪家提亲。

(摘自《金玉斗》,仲新春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12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