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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调查师Ⅱ 卧底 》

来源:文艺报 | 永城  2018年03月02日06:04

楔子 梦 魇

娟儿的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微微的一点光,让她隐约看出这是一条地道,只够一人勉强通过。四周都是裸露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土腥气。

这是哪里?娟儿想不出。不记得怎么进来的,前因后果都记不得,只觉得又湿又冷,四周狭窄得转不过身,胳膊和腿都受到约束,又麻又酸,就像用一个姿势睡了太久。

一瞬间,娟儿又感觉自己似乎正平躺着,双臂平放体侧,脊背硌得生疼。这是她惯用的睡眠姿势。难道是在做梦?也许正躺在公司宿舍的床上,褥子抽掉了。本打算今天洗的,不记得洗了没洗。

但那只是一瞬间。瞬间之后,她还是在地道里。

在东北,其实地道一点儿不稀奇。听老人说过,几十年前,为了防范“苏修”老毛子,到处都挖洞搞人防。娟儿上班的工厂也有一条,据说入口就在办公楼的地下室里,只不过常年锁闭,似乎大伙都只是听说,还没人真的进去过。难道,自己正在办公楼下的地道里?这厂子远离城镇,厂墙外是几十里的大野地,地道的另一头,又能通到哪里?

娟儿想迈步,腿却使不上劲儿,好像突然间不存在了。低头看看,腿脚都好好的,像是被谁施了魔法,就是不能往前走。前面有啥?娟儿向着地道深处瞭望。隐隐约约的,好像有个人影,身形丰腴,走路一扭一摆的。怎么那么眼熟?

是常姐!对了!今天本来就是跟着常姐出来的。

娟儿猛然想起来,今天是周末,自己跟着常姐去了温泉旅馆。常姐是娟儿的领导,财务总监,全厂公认的大好人。从国企到私企再到合资,员工换了几拨,常姐从没跟谁红过脸。对娟儿就更好了,亲妹妹似的,洗温泉这样的美事儿,总不忘带上娟儿。她们午后出发,走的高速公路,傍晚到达温泉。一起吃农家菜,喝温过的黄酒,飘飘欲仙。娟儿本不想喝酒,可又不敢推辞,怕让常姐看出自己的心事。

这心事可真让娟儿为难,简直是如坐针毡!娟儿突然明白过来:迈不开步,兴许是自己心里不想往前走,不想跟上常姐。娟儿真的后悔,昨天不该摸常姐的大衣口袋。本来只是找抽屉钥匙,通常就在那只口袋里。都怪她平时和常姐太熟,找个东西都不用打招呼。没想到却翻出银行转账单!三千万美金,从公司的账户汇到香港!按照公司规定,出款都要经过娟儿核对。可这三千万,她一点儿都不知道。难道常姐在贪污?

要是在以前,娟儿必定假装没看见。反正单子在常姐衣兜里,又没放在她眼皮底下。可现在不同了。就算常姐待她再好,她也不能视而不见。因为她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人——维。

别人都叫他维克多,或者伊凡诺夫先生。娟儿不喜欢那些称谓,他又不是语文课本里的人物。维其实非常和蔼,体贴入微,和娟儿周围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他是黑白照片中的一团炽烈色彩;掺入烈酒的浓咖啡,放了许多糖,粗狂醇厚,又甜又辣又苦。在县城的酒店房间里,他先把她奉为公主,再像野兽般把她撕碎,在冰天雪地之中,带来夏天的狂风暴雨。在公司里,他们却像陌生人一样互不理会。维是俄方派驻的副总经理,负责合资企业的运营。说是合作,实为暗战。俄方经理和中方小会计本不该有什么交集。中方领导不能容许,他在俄罗斯的老婆恐怕更不能容忍。娟儿知道没有未来,因此才格外珍惜现在。维的任期是三年,娟儿还有两年半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弥足珍贵。

可是,公司账户里的巨款不翼而飞,维却还蒙在鼓里。等到下次审计时发现了问题,恐怕一切为时已晚。作为俄方派驻的领导,他将面临什么?带着耻辱回俄罗斯去?县城酒店的约会必将提前结束。不!娟儿不要这一切结束得这么快!她得把常姐的秘密告诉维!

娟儿打定了主意,想要转身往回走,身体却还是不听使唤。不仅如此,土壁突然开始收拢,瞬间夹紧她的身体!娟儿大惊,想张嘴求救,却又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好像塞着棉花。土壁继续移动,越夹越紧,土腥味也越来越浓。有东西正从穴道顶端盘旋垂落,面条般的,根根倒挂,细长柔滑,不久蠕动至眼前。不是面条,是细长的虫子!娟儿浑身战栗,心中却突然醒悟:这是在做梦吗?

这念头让娟儿平静了些,因此更加明确,这的确是个噩梦,只是一时醒不过来。娟儿再次感觉到自己正平躺着,双手放在体侧。身体不听使唤,想翻身却翻不过来。她应该正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地道和虫子其实都并不存在。

等等……她不该在公司寝室里的。不是跟着常姐到了温泉旅馆?最后的记忆是在餐厅,窗外雪花纷飞。温吞吞的黄酒让娟儿头重脚轻。为何如此不胜酒力?赶快醒过来吧!这梦境实在可怕!地穴的土壁继续挤压,潮湿的腥气愈发浓重,蠕动的白虫眼看就要钻进鼻孔了!娟儿拼命挣扎,想让自己醒过来。醒过来就好了!地道、白虫,一切都将消失!醒过来!

娟儿右手狠狠撞上冰冷的硬物,手背一阵剧痛。瞬间恢复了意识,梦境霍然消失了。

娟儿赶快睁开眼,眼前却还是漆黑一团,连梦境中的一点光也不见了。

这是在哪儿?肯定不是在宿舍里。怎会比梦里更黑更冷也更憋闷?娟儿猛吸一口气,鼻腔里立刻充满细小尘埃,土腥味比梦中更重。娟儿竭力睁大眼睛,眼前仍是漆黑一团。难道是失明了?娟儿心中大骇,猛抬手臂,手背再次撞上硬物。再抬左手,还是撞。右脚、左脚、肩膀、额头……处处都撞!她似乎有点儿明白了:这里并非地道,却比地道更狭小,四壁冰冷坚硬,氧气正在减少。这到底是哪儿?难道还在梦里?

不可能。娟儿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醒了,却什么也看不见。四周是冰冷坚实的木壁,死死将她围困,仿佛有一双无形之手,正掐住她的脖子。她快要憋死了!巨大的恐惧瞬间将她吞噬。她尖声喊叫,声音弹回自己耳中,好像把头闷在水缸里。她竭尽全力用双肘撑向四壁,徒劳!用双膝,徒劳!用头、肩膀,都是徒劳!木壁仿佛生了根,纹丝不动。她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胆战心惊!她最后一次使出全力,挣扎却仍是徒劳。

残留的能量瞬间消耗殆尽,剩下的是无边的绝望。

是常姐!

这念头突然钻进娟儿脑子里。空气越来越稀薄,娟儿的大脑却瞬间水洗般的清澈。她浑身的肌肉开始剧烈痉挛,因为缺氧,因为恐惧,也因为愤怒。她拼命张大嘴,却再也感受不到胸肺的运动,能感受到的,只有眼球就要鼓出眼眶,只有意识的渐渐远离。

娟儿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再无气息进出。

漆黑的四周,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一滴泪,留在娟儿腮边。

李娟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此刻自己正躺在一副被钉死的小棺材里,棺材被埋入新挖的土穴。棺材之上是新填的厚土,厚土之上是一片密林。漆黑的密林中,细雪正悄然飘过枯枝断木。

(摘自《秘密调查师Ⅱ 卧底》,永城著,作家出版社2018年1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