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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久弥新 诗意盎然

——评越剧《荆钗记》的导演魅力

2018年02月09日15:50 来源:文艺报 郑荣健

在戏曲的创演实践中,整理改编剧目始终是一个十分重要的部分。作为南戏发源地,温州有着得天独厚的戏曲遗存资源,也对古老南戏做了许多重要的工作,比如推进“南戏新编剧目系列工程”等。由温州越剧团创排的越剧《荆钗记》,就是其成果之一。这部整理改编自南戏同名剧本,由张思聪编剧、杨小青导演的越剧作品,在薪火相传中历久弥新,显示出极强的艺术生命力。其中,杨小青导演的创作功不可没,至今仍耐人咀嚼。

南戏原本《荆钗记》的故事,不过是海誓山盟、书生赶考,得中后又遇相府招契、曲折风波,可谓农耕社会里交通信息闭塞前提下的典型“婚恋剧”。其中太过“匠心”的种种巧合,比如钱玉莲投江获救,千里迢迢,最后居然能与王十朋在江心寺里再度相遇,简直不可思议。温州越剧团版《荆钗记》对原故事进行了大量精简,删去了王十朋、钱玉莲的婚恋过程和王十朋外放为官的情节,而着力于故事主干——王钱盟誓、王十朋高中拒婚、孙汝权使奸谋娶、钱玉莲愤然投江、江心寺再遇、夫妻相认团圆等。这样的处理,不仅使整个故事更加简洁流畅了,也让主要人物不再被枝蔓所系,形象更加立体,个性更加突出。

杨小青是很有个性、风格特点十分鲜明的导演。越剧《荆钗记》是她的代表作之一,深深地烙上了她的风格烙印。整部戏淡雅清新又不失生活气息,更在传统“一桌二椅”之上,结合现代剧场的要求和越剧相对于京昆剧种程式不多、较为自由的特点,延伸了“一桌二椅”的内涵,生长出别样的创格,让整部戏更具诗意、更有现代感,人物更加饱满丰富。很重要的两处:一是戏中戏里的戏中人。开始戏中人是实地的情境,是王钱二人两小无猜在一起看戏“看”到的戏中人物;在钱玉莲愤然投江前,她成了女主人公的心象投射,呼应盟誓而预示着盟誓崩毁、希望破灭,既是象征,也是现代的表现手法,同时让演员的表演从“独舞”衍化为“双人舞”,人物内心被挖掘了出来,观赏性也得到了丰富。二是“钗圆”一出夫妻相认时的飞灯。在原本中,相认是在家宴中,钱玉莲躲在屏风后头,听王十朋作答,然后有飞灯相示。杨小青创造性地把相认置于望江亭上,以瓯江为屏界,以元宵全城放荷花灯的喜庆为背景,使得相认团圆这场戏的意境顿时开阔,当荷花灯一盏盏飞来,一直为剧中人物牵肠挂肚的观众,期待得到极大满足。

这两处设计,可以说最具导演的风格特点,然而又并不出离于越剧的表达。导演并没有生硬地“为创新而创新”,她是真正地理解越剧、理解人物。南戏发源地温州的人文风物,不再是远景,而是蕴藉人物个性、规范表演行止的整一风格。“一桌二椅”不再孤零零的,偌大的瓯江挂于天幕,生动地与人物的命运交织、成为人物外化的内心。钱玉莲投江前夕,那一大段唱腔与电闪雷鸣的瓯江之畔形成的情绪渲染,于是便不孤寂孤苦。尽管只是误会,却带有对古代女性普遍命运的现代控诉味道。在其他的场合,根据不同的规定情境,则各有繁简调度。比如,赴考、参相等场面,是群戏,大体是传统的路数,前者注重灯光的均和,表现生活气息;后者注重对比,调度王十朋的出场、拒婚,那个桌案虽置于右侧,却成为他表演的依托基点,跟舞台台阶及宰相、其他举子形成布局的错沓,突出了王十朋的个性。到了王母认亲这一出,相比于某些剧种版本的《荆钗记》,则要精致细腻许多,细腻在并不是让王十朋听闻噩耗就晕死或放声大哭,而是萎顿于地,一言不发,然后再渐渐随着唱腔的抒发,动作表演才渐渐地张扬。我以为,这更加有层次,也更符合人物情感的生发逻辑。

江心寺相遇一出,按传统“一桌二椅”来处理,是不允许有太多道具的。但是,此处有一点必须强调,那就是地点是在寺庙,两人是去上香祈佛,规定情境是充满仪式感的,唯在此情境中,人物际遇离合的命运感及人生色空的意蕴才能得到饱满呈现。此处导演用了几个很重要的道具——最重要的是炉鼎,构成王钱二人表演围绕的核心,从虔诚地祈祷、上香,到心有所感、二目相对、泼天惊喜与忐忑,绕着炉鼎做足了动作,以仪式感显示敬事的庄重,与情绪构成烈火烹油般的戏剧冲突,写尽了“历尽劫波终相见”的诸般世相。然后就是带有佛教意象色彩的莲灯和既喻帐帷又暗示江海漂泊类似桅索的三挂绳帘,二者叠加构成一种空相与色相相互观照、互喻悲悯的意境,使得王钱相见包容了个体情感、世间感叹和宗教慈悲的多重意蕴,无疑是全剧最精彩之处。这就是戏,跟观众博弈,让观众难挨“观棋不语真君子”的煎熬,偏那画面又是那么美,让人不忍破坏。这种处理,显然不能再用传统的“一桌二椅”来概括,而是让精要的写实水落石出,在整体的写意中撞击现代人的心灵。

杨小青很擅长类似的挖掘与呈现,从而诗意盎然、意味隽永。她总是能在规定情境、舞台诗意的理解上再深掘一层,总是能发现并把“道具”化为真正的“意象”,使之兼寓多层意涵。不管是越剧《荆钗记》中的江流、飞灯还是寺院里的炉鼎,都兼具规定情境与舞台之外的人文暗示;她在越剧《陆游与唐琬》《西厢记》《大禹治水》等中,类似的处理和表现可以说随处可见。她无疑是当代越剧最具代表性的导演之一,她的诗意挖掘和创新创造,大大提升了越剧的审美品格。越剧《荆钗记》历久弥新,她是功不可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