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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桑孩儿

来源:小说选刊(微信公众号) | 水上勉(日)  2018年02月06日14:53

“你知道桑孩儿的故事吗?是一个从桑地里长出孩子来的故事。这种故事对作家您来说,也许不算什么稀奇事儿吧。在北陆①一带的穷苦村子里,田地原来就有限,所以孩子一多,只好采取‘间苗’的办法。第三子、第四子以下就得丢弃,这是无奈何的事。大约在明治三十年②之前,这种‘间苗’的做法是无可厚非的。有些母亲还认认真真地去派出所报告说:‘养了个男孩,用湿毛巾捂住孩子的嘴,把他闷死了,请多包涵。’派出所的警察便视而不见似地欺上瞒下草草处置了过去。……我们住的村子也是个盛行‘间苗’做法的地方哪……”

栎山太郎吉说了这段开场白后,便向作者讲了下面的故事。

在若狭③的大饭郡,每年一到阴历二月,就要举行一种叫“释迦释迦”的有趣例会。

①北陆是日本八个道中的一个。包括若狭、越前等七个地区。

②明治三十年是一八九七年。

③若狭在今福井县西部。

若狭处于越前①和丹波②之间,是一块临海的弹丸之地。若狭和滋贺县③的交界处耸立着一座高山,山襞像一条条梳痕似的从高山向海边伸延。山襞的前端是岬角和半岛,所以海岸呈锯齿形。从敦贺④通向舞鹤⑤的道路常常要钻过一些短的隧道,道路的不少地方紧靠海岸,险峻得好像浪花都要溅到身上了。一个个村子座落在从海岸插入深山的溪谷里,由于村与村之间各有山陵相隔,所以村子与村子老死不相往来,各有自己的风俗和语言。

大饭郡是太郎吉的出生地,也是其中的一条溪谷,但出现在故事里的释迦释迦这一例行活动只残存在溪谷深处的冈田村里,其他村子里看不到这一奇俗。

太郎吉说,奇俗这一说法听来总使人觉得在故弄玄虚。

如果要简单说明之,其大致情况是这样的——每逢阴历的二月十五这天,全村六岁至十五岁的孩子,不论男女,一清早起就聚集在村后那座落在树林中间的观音堂前,他们在天开始蒙蒙发亮时便组成队列,然后悄悄地去敲全村六十户人家的大门。孩子们自愿结合,组成一个一个小组,每组三四人或五六人不等,拂晓时分便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其时,孩子们的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连呼释迦释迦。

①超前在今福井县东部。

②丹波在今京都府,一部分属兵库县。

③滋贺县在近畿的东北部。

④敦贺是猖井县南部的港口。

⑤舞鹤是京都府北部的城市。

所谓释迦释迦是指释迦牟尼世尊吧,可以认为这种活动是出于对那一带佛寺庙宇的信仰,反正孩子们是边呼唤着“释迦释迦”,边去敲打每户人家大门的。而听到敲门声的人家便起来一个人,把门打开到手可以伸进来的程度。

“谁呀?”门内传来大人的声音。

孩子们便报出自己家的堂号和自己的姓名。大饭郡一带叫某某左卫门、某某右卫门的堂号很多,所以孩子们便大声嚷嚷着“太郎左卫门家的某某”之类。于是大人们把脸藏在门内,霍地一声光把手向外伸,嘴里说:“打开口袋!”

孩子们的脖子上都吊着个钱褡或者是和尚化缘用的布口袋,于是一个个松开口袋绳,打开口袋伸进门缝,这时门里的大人呼地伸出手来,把抓在手中的糕点啦炒豆啦放入口袋里。

在六十户人家兜了一圈下来,孩子们的腿都不听使唤了,布袋里却装着各种糕点和炒豆,显得胀鼓鼓的。

清早的活动大体如此。当天晚上,天一黑,观音堂里的灯火点上后,六十岁以上的老爷爷老奶奶便聚集到一起。观音堂中央已砌起了地炉,炉内焚着松树根和粗树枝,炉子周围铺满了席子,年纪越大就越靠近火旁坐。老爷爷老奶奶通宵达旦地念佛诵经,孩子们也置身其间。

在这些老爷爷老奶奶中间,也又虔诚地呼唤释迦释迦的,可见这种集会大概确与释迦牟尼有关吧。

太郎吉说,他一点不知道这二月十五日在佛教中算是个什么日子,他只能认为这一天恐怕是佛(释迦)坐化进入涅槃的日子,所以这种例行活动大概也是孩子和老人凭吊佛灵的活动。

就是说,每户人家为孩子们准备好了糕点和炒豆,然后给每个孩子抓一把,分别放到布口袋里,这可能含有“布施饿鬼”的意思。可以认为,孩子们象征着饿鬼,而唯有这一天,饿鬼蒙释迦恩典才获得了这些食物。老爷爷老奶奶聚集在观音堂烤着火念经颂佛,看来也是取悦于释迦、告慰佛灵的表现。在北国雪乡,烤火是最热情的款待,他们在火边侃侃而谈,沉湎于亡灵赴释迦脚下的故事。

太郎吉生在这冈田村的葛吉家。葛吉是堂号,它本来是太郎吉祖父的名字,后来太郎吉的父亲又继承了这一堂号,也取名为葛吉。那年二月十五日,太郎吉刚满六岁,可以说这是太郎吉第一次参加释迦释迦的例行活动。

太郎吉头天夜里便没法入睡,他一想到自己终于能作为孩子们中间的一员去兜圈子喊释迦释迦,心里非常快乐。

孩子五岁时是不能参加的,到进入六岁的那一年,做父母的就对孩子说:“你现在总算能加入释迦释迦的行列了。”因此孩子们从一年前,不,大概从四岁时开始,就在快乐地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二月十五日这天,白雪霏霏。若狭的雪季大致上在二月份左右,一飘起雪花来,往往一个星期不停。因为家家房子都有一个茅草葺的人字型屋顶,所以飘落在屋顶上的积雪不断向屋檐滑下来,每一所房子好像都围上了相当高的雪屏。朔风呼啸,家家户户都在房子的四周围堆起备置的茅草,屋里的光线更加暗了。

太郎吉隔夜起就盼着第二天的到来,一刻也不曾睡着。

五点钟左右,葛吉家的房门前响起了释迦释迦的叫声,第一个孩子已来到。

“谁呀?”太郎吉的母亲问道。

“勘左卫门家的弥助。”门外答道。

“哦。”太郎吉的母亲说着将门稍稍打开。

白雪被风裹着撒进门里来。母亲穿着睡衣,膝盖被冷风所侵,她便在门内一边说着“好冷啊’,一边抓起一把放在升里的炒豆。

“喏,勘左卫门家的弥助。”母亲说着,便把炒豆递给孩子,孩子正站在风雪中张着口袋等待着。

勘左卫门家的弥助这年七岁,当时弥助将放入炒豆的圆底布口袋的绳子抽紧扎好,然后邀太郎吉:“太郎吉啊,你怎么啦,不去参加释迦释迦吗?”

太郎吉脸都没洗,早在伺机而动了,他将口袋的绳子绕过脖子、垂向胸前,然后结在束腿裤的带子上。

“勘左卫门家的弥助呀,你肯跟他作伴吗?”母亲问。

“嗯。”门外回答。

太郎吉一听这话便一溜烟地奔向门口,跑进风雪中去了。

“弥助,你带我去释迦释迦吧。”

“好。你跟着我来。我要是呼叫释迦释迦,你也一起叫。”

弥助是七岁,比太郎吉大一岁,他边在村里行走,边在雪中呼叫释迦释迦。白雪如撒盐,两个孩子在雪中顿时浑身都白了。

说起来很有趣,在进入孩子行列后最先遇到的例行活动中,两个一起奔走的孩子从此结成了朋友。按理说是太郎吉成了弥助的朋友,不过,要是弥助当时无论说什么、呼唤什么,太郎吉只是在门内缄口不言的话,弥助就非得独自一个人兜来兜去叫释迦释迦不可。可见弥助邀太郎吉,本来就在盘算把太郎吉列为自己将来的朋友,而太郎吉也正中下怀,所以应该说是互相作伴去从事释迦释迦的活动的。

太郎吉和弥助花了两个小时左右把白雪皑皑的村子转了一圈,布口袋也满满的了。释迦释迦的活动结束后,两人玩了一整天,并约定晚上再一起去观音堂。

观音堂虽是瓦顶,但它属于村里的公共房屋,因此造得非常粗糙,只能勉强避避雨露而已。墙壁剥落,柱子以及柱间的承尘都已开始倾斜,呈方型的大堂正面有一块天然的放鞋石。由此向前,是一间宽大的铺有地板的房间,大约有十铺席大小,正面设有佛坛,供奉着佛像,佛像放在佛龛里,佛龛的门唯有那一天是打开着的。在微暗的匣中,有一座满身尘埃、三尺上下的观音菩萨立像。

观音像与普通的佛像并无不同,但表面的金色已剥落,显出了木头纹理。只见观音站在那里,一只手垂于脐处,另一只手弯着肘,拇指和食指圈成圆形。像前竖有蜡烛台,正点着一百支蜡烛,火光摇曳不停。那问有地板的房间铺着席子,由于炉子刚生上火,湿柴的烟气弥漫。六十户人家的六十岁以上的老爷爷老奶奶聚集在观音堂,这一年共有三十二人。只有腰腿都不听使唤的九十岁以上的老人碍于雪路难行而来不了,能拄杖行走的老人照例都要来的。太郎吉和弥助来到观音堂时为时过早,只有上村的庄左爷爷一个人在。

上村的庄左是庄左卫门家的堂号的简称。太郎吉和弥助一起看着庄左爷爷坐在炉边搬动冒烟的湿柴。

“爷爷,火燃着了吗?”两个人靠上前问道。

庄左爷爷很受村里孩子们的爱戴。虽说全村有不少老爷爷老奶奶,但其中有使孩子们感到亲热的,有使孩子们感到讨厌的。而庄左爷爷是其中最使孩子们抱有好感的一位老爷爷。庄左经常给孩子们讲一些奇妙的故事。

“谁呀?是葛吉家的太郎吉和勘左卫门家的弥助吗?”

庄左爷爷问道,一边揉揉蒙咙昏花的脏眼,向门口瞪着察看。他年过七十,耳朵已经开始背了。

“嗯,是太郎吉和弥助哪。’弥助答道。

两个孩子坐到炉边。庄左爷爷睁大眼睛对着两个孩子冒出了一句话:“是勘左卫门家的桑孩儿吗?”

弥助对自己被唤作桑孩儿似乎颇感吃惊。

“桑孩儿是什么呀?桑是什么呀?”弥助反问。

太郎吉觉得庄左爷爷要讲奇妙的故事了,便立即竖起耳朵注意地听着。

“弥助,太郎吉,你们不知道桑孩儿吗?你可是桑地里的孩子哪,是从桑地的洞穴里长出来的孩子哪。”

庄左爷爷张开大口呆呆地笑了,嘴里剩下的一两颗牙齿积着牙垢,颜色发黄,紫黑色的牙龈也露了出来,他用眍进去的眼睛直盯着弥助看。太郎吉此时不敢正视庄左爷爷的脸,心里觉得害怕,因为太郎吉茫然地感到,把自己新交的朋友叫作桑孩儿似乎是非常看不起弥助的表现。

“爷爷,我不是从桑地的洞穴里长出来的,我是妈妈养的噢!”弥助带着哭泣声叫起来。

于是庄左爷爷象是在说服弥助似地说道:“弥助,你是什么也不知道哪,你真是桑孩儿,长大了你一定会知道的,你是从桑地里长出来的呀。”

弥助哭得越发厉害,但接着又忍住不哭了。他也许是不愿意在年纪比自己小的太郎吉面前哭丧着脸吧。再者,弥助大概受不了干瞪着眼败给出言不逊的庄左爷爷,所以他咬紧牙关忍住哭。

这时,老爷爷和老奶奶络绎不绝地向观音堂走来。他们脱下木屐和靴子,砰砰嘭嘭一边卸下濡湿的毡子和毛毯,一边登堂入室。众老爷爷老奶奶看到庄左爷爷在往炉里添柴禾,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道:“您辛苦了,庄左爷爷,今年轮到您烧火啦,辛苦辛苦。”

众老爷爷老奶奶走到里面的佛龛前,把搁在和服长袖里的线香取出来,借着蜡烛的火点燃,然后插进积满了香灰的香炉,一个个开始合掌念起经来——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众老爷爷老奶奶的合唱声乘着烟气紧贴观音堂低低的天花板缭绕萦回。没一会儿,老爷爷老奶奶身上的发油味和汗味冲鼻而来,把太郎吉和弥助熏得逃向屋外。

雪花飞落,念佛声从观音堂中央传过来。太郎吉稍居前一步,他听见弥助在身后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桑孩儿。”

太郎吉回过头去一看,弥助正瞪着自己,脸色颇吓人。

太郎吉感到这位朋友的表情好像是在蔑视自己,所以十分生气,便一下子飞跑起来,一路上还狠命踢起地上的白雪。

为什么弥助被庄左爷爷唤作桑孩儿就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年幼的太郎吉在长大成人之前一直不理解。

太郎吉觉得奇怪,自己好容易在释迦释迦的活动中刚交了个朋友弥助,但从那天起,弥助就不到太郎吉这儿来玩了。

“弥助的脸色为什么又是沮丧又是生气呢?我只是到最近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太郎吉继续往下说,“弥助是勘左卫门家的第三个男孩,他家里很穷苦……我这么一说,听起来似乎我那葛吉家是富裕的喽?其实我们都是半斤八两的穷苦人家,但弥助家与我的家不同,他家孩子多。小孩多,各种零星开支便大,所以就越发贫穷。弥助的父亲勘左卫门,勘左卫门的妻子阿兼,两个人都非常勤俭。弥助是明治三十二年①暮秋时节养的。正赶上农活最最吃紧的当口儿,阿兼肚里的孩子也到日子了,傍晚,她在深谷的田垄里割小豆的时候开始感到阵痛。农家妇女总要操劳到产期才去生孩子。她们不可能象现今的产妇那样去住院,然后从从容容地在护土的护理下、或在产婆的帮助下生儿育女。

阿兼一发现肚子阵痛的苗头便按住下腹部往冈田村的家中赶。那天,木匠勘左卫门大概出门去什么地方帮忙盖房子了。阿兼按着下腹部走回去,途中忽然遇见庄左卫门。庄左卫门见阿兼脸露青筋、汗涔涔地走来,便问道:“阿兼姐,是孩子吗?是孩子在蠕动吧?”

①明治三十二年是一八九九年。

“……”

“阿兼紧按下腹部,这时肚子丝拉丝拉地痛得更厉害了。

“她就在路旁蹲了下来。

“于是庄左卫门说道:‘阿兼姐,你这样生养下去怎么是好啊。你家里还有两个男孩,这一次再生下一个来就成三个了。你打算怎么养他们?哎,我来助你一臂之力,让婴儿去当桑孩儿吧。你不愿意把婴儿作为桑孩儿葬送掉吗?’

“黄昏时分,山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此时此刻,阿兼也许感到从后面紧紧支撑和帮助自己的庄左卫门就像佛一样慈悲。

“阿兼痛苦得边喘气边恳求:‘庄左哥,拜托你了,就请你那么办吧。’

“庄左卫门点了点头说:‘好吧。’

“于是庄左卫门立即让阿兼在路旁的草上仰面躺下,解开衣带按摩腹部。没一会儿,孩子生下来了。婴儿大声啼哭,阿兼紧捏路旁的车前草根,由于她拚命用劲,根上留下了印痕。阿兼昏迷了过去。等她醒过来时,已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庄左夫妇早把她安置在家中的堆房里了,周围找不见生下来的婴儿。看见阿兼睁开眼来,庄左开口说道:

‘我让他当了桑孩儿,我把他丢弃在桑地里啦。明天,那孩子活不了的话,我就用土盖了。网兼姐,你安心好了,一切我都会替你干得好好的……’

“把婴儿丢到桑地里的习惯,其源渊已相当久了。那时,若狭一带多以养蚕为副业,村边多半都辟为桑地。孩提时代的童心里都留有这样的记忆:每当桑叶茂密的季节,整个桑地就披上一层绿颜色,到桑树落叶的时节,遍地桑针如山起伏。勘左卫门家的阿兼生第三个男孩弥助的时候正逢暮秋时节,晚桑还摇曳着大大的叶子在海风中此起彼伏。我也好几次进入过这桑地,那也许是在五月里吧,桑椹发红,我吃得肚子都撑不下了。村里的孩子们为了找桑椹,从早到晚都在桑地里转。这种时候突然碰见个洞穴,真吓得心里怦怦直跳。我记得那洞穴开在桑地的中心,离田塍相当远。洞穴呈壶状,周围用槌子夯实过,所以乍一看,仿佛埋着一只壶。洞穴的直径有一尺左右,不过相当深,如果不趴下张望洞底,真好像深不可测。定睛朝洞底看去,只见底部沉满了什么东西,好像是绳子和一些滑溜溜的发光体。可能是附近一带的黄鼠狼和老鼠死在里面了,估计是洞穴里积了雨水时,这些小动物来‘壶’里饮水,谁知道洞口的边缘已被夯实,所以滑得爬不上来了。洞穴里发出一股恶臭,那气味呀,好比是什么地方的死狗死猫散发出来的腐臭。孩子们见了这种洞穴便会不寒而栗,他们嘴里嚷着‘土傻子的洞穴啊’,拔脚就逃。所谓土傻子是指鼯鼠。可是当我看到桑地里的这个洞穴,去问爹妈‘那究竟是放什么的’时候,爹妈就回答说:‘那是土傻子的洞穴。土傻子把老鼠啦猫啦这一类动物的尸体弄到洞穴里贮藏起来,作为过冬的食物。

‘靠近洞边是非常危险的,一旦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最后就当了土傻子的点心I’村里无论谁家的孩子都吃桑椹,所以无论谁家的孩子看见这洞都吓得去问爹妈。而所有的回答都是‘土傻子的洞穴’。

“阿兼在庄左卫门的帮助下,让第三子作了桑孩儿,也就是说,把这个男婴丢弃在土傻子的洞穴里了,多么可怜啊!”

“不过,桑孩儿的故事并没到此结束。正如我开始时所说的,所谓桑孩儿,就是从桑地里长出来的孩子。可见即使被丢弃在桑地的洞穴里,还是会有孩子从洞穴里爬出来。就是说,当带着脐带的婴儿被丢弃在洞穴里之后,第二天,家中的人就去核实婴儿是不是已经万事大吉地死去,据说其中也有长得很结实的婴儿会从壶状的洞穴里爬出来,并在沾有夜露的桑叶下哇哇哇地哭泣。这种婴儿有惊人的体力和得天独厚的生存能力。被丢弃的婴儿要是能活到第二天早上,就得把他郑重其事地带回家来哺育,这大概是出于这样一种考虑:把如此生气勃勃的婴儿留下来,将来准是个振兴家业的劳动力无疑。

“勘左卫门家的弥助从阿兼的肚里降落到路旁后,被庄左爷爷丢弃了,可是第二天早上庄左爷爷去桑地察看的时候,弥助正均匀地呼吸着,酣睡在桑叶上。这当然得算件希罕的事吧。弥助是村里的第一个桑孩儿,大人们都将弥助视为不平凡的孩子。

“我六岁那年的二月十五日在观音堂的炉边听见庄左爷爷把弥助唤作桑孩儿,那原不是一种蔑视人的称呼……

“庄左爷爷大概是想夸奖弥助‘你是全村最棒的孩子’,而叫他桑孩儿的吧,我想是这么回事。我在那年二月十五日第一次加入释迦释迦的行列之后,大概过了十天,当时还不曾进入化雪时节,大风雪使整个村子显得一片洁白,那位庄左爷爷就在这期间的某一天早上突然死去了。

“庄左爷爷留下来的桑孩儿这个词至今尚残留在我耳际,然而桑孩儿弥助却在十三岁那年死于霍乱。童年时代的朋友是难以忘怀的,弥助的身影至今还浮现在我眼前……他比我高大,长得很结实;塌鼻子,鼻下总拖着颜色发青的鼻涕,他在风雪交加中一边叫着释迦释迦,一边拉着我的手在村里讨糕点。”

(吴树文 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