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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雪地里的高跟鞋(上)

来源:人民公安报 | 李 迪  2018年02月02日08:42

我见到孙睿的时候,他已上任徐州市公安局食品药品和环境犯罪侦查支队党委副书记、副支队长。

在这之前,他是云龙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

我干公安这行干到现在,前面十几年都是在干刑侦。我喜欢刑警这个职业,这是真心话。有挑战性,有新鲜感,有成就感。

现在,领导把我安排到食药环支队。这是个新岗位,还讲不出太多的东西,我还是说说干刑侦时印象深刻的几个案子。

孙睿就这样开始了他的回忆——

2012年6月10日,深夜11点多。

铜山路的一个烧烤摊上,周大锤和几个哥们儿一起喝酒瞎聊吃烧烤,国内外,天地人,没有他们不聊的。因为天热,周大锤把上衣一脱,脖子上挂的粗粗的金链子就露出来了。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周大锤不怕贼偷,也不怕贼惦着,他在当地是个没人惹得起的主儿。

酒喝得半醉,人聊得半傻,周大锤站起来,说,散了,明儿见!

狐朋狗友鸟兽散。

周大锤骑上摩托车,驶离烧烤摊。行走到僻静处,忽然感到后面有车尾随。

谁敢尾随我?

周大锤减速回头,不等他看清楚,一辆面包车就冲了过来,逼停了他。车上下来两个人,阴着脸,一声不吭地走过来。

周大锤哪吃这一套,也下了摩托车。

怎么的?想找锤啊!

周大锤眼瞪如牛,酒力四射。

来人闷头逼近,突然一声虎吼,跪下!

周大锤愣了一下,刚要上手,想不到对方啪地亮出了枪!

周大锤酒还没醒,居然没看出那是枪。

你拿个棍子吓唬爷!

上去就要抢。

拿枪的这主儿也不含糊,“嘭”的就是一枪。

周大锤立刻醒了酒,哆嗦成一堆。

这一枪是往天上打的,否则周大锤就没命了。

命保住了,金表、金链子没了。

就你这眼神,还出来混?

抢劫的边说边把周大锤的手机掏出来,往水沟里一扔,上车跑了。

手机别说捞不着,捞着也不能用了。

周大锤是走着去报的案,摩托车钥匙也被抢劫的拔了,推着车走更慢。路上腿软,摔了两跤。

问他怎么回事?他话都说不清了——

枪,枪……

什么?

抢,抢……

到底是什么?

枪,枪,抢,抢……

我们来到现场,没找到弹壳。

周大锤坚持说,他们有枪,还开了枪。

真的?

骗你是小狗!

尽管没找到弹壳,我们仍按持枪抢劫案件开展工作。

周大锤高度紧张,什么也说不清,唯一说清的,抢他的是两个人,有枪,开一辆面包车。

通过海量的监控图像追踪,我们发现嫌疑人从东边的邳州市,往北跑到山东了。

案发当天,我爱人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来不及高兴,更没工夫照顾,直扑山东。一出去就是45天,回来的时候孩子都过了满月了。不认识我。呵呵。这是一个小插曲。

这个案子之所以难破,原因是嫌疑人反侦查意识非常强。这点,从他们把周大锤的手机当场扔水沟里就可以看出来。手机一泡水,什么都没了,捞上来也是个废物。这两个人是老手了,在抢劫之前,总是先去偷一辆车,得手后就把车扔了。作案中,不光是换换假牌照,连车前窗右侧贴的年检标志都做手脚,这回把年检标志竖着贴,下回就横着贴,再下回,多贴几个假的年检标志。车前摆的内饰,今天作案摆个铜佛,明天作案摆个香水瓶,后天又换个别的东东,就是监控照下来了,也让我们一时难以判断是不是他们,没法串并案。

我们分了两个组,一组由我带队到山东,一直追到枣庄的一个区。

那里是城乡接合部。鸡飞狗叫,乱七八糟。我们反复推敲,认为那儿有他们的落脚点。事后证明,我们的推测正确。那儿的视频建设很差,要不就没有,有也是一二连不上三。找了十天,好不容易找到这辆面包车。一查,是偷来的。但以车找人找不下去。

车主很冤枉,车主又很感谢,失而复得啊。

车主美得蹦高,我们哭笑不得。

线索戛然中断。

我们是走,还是留,是个问题。

就在火烧眉毛时,徐州泉山和贾汪又相继发生两起持枪抢劫,作案手法相同,嫌疑人口音装束也相同。

我们人还在山东,后院又起火,隔靴子抓痒急死个人!

这两起持枪抢劫,车型都是桑塔纳2000。作案手段一样,车牌不一样。但是,分析发现,车为同一辆。为什么?车前引擎盖左侧有一个较长的擦划痕迹,车后的右侧倒车灯有破损。

这两个细微痕迹,暴露了两次作案用的是同一辆车。

怎么办?现在后院起火,徐州案发,难道要把人撤回去?

是走,还是留?问题再次严重。

我抓乱了头发,咬碎了心。不行,不能走!

我想,既然判断嫌疑人在枣庄附近有落脚点,又在这里找作案用的面包车,就不能轻易放过!

经过再三研判,我们制订了以抛面包车地点为圆点向四周扩散的侦破方案,先后从家里调了60多人过来,在20多个自然村进行排查。把有前科劣迹的,有桑塔纳2000的,有出手与收入不符的,有最近行为异常的,都划进排查范围,见人见户。

同时,把枣庄市市中心划出十字,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监控全都管控起来。枣庄市市中心相当于北京的王府井,我们就大胆赌一把。赌什么呢?赌嫌疑人有可能偶尔会开车进城,转一转,买点儿吃穿用的东西,下个饭馆,洗个桑拿什么的。我们白天在自然村排查,晚上回来就调看这些监控录像。每天调看60多个摄像头,每个摄像头都是24小时监控。可想而知,海量啊!那时候500G硬盘是最大的,光这样的硬盘就几十个,这边拷完那边看,人轮流歇着,电脑不歇。

一网不捞鱼,二网不捞鱼,三网四网接着捞!

自然村的排查费尽移山心力,未果。

正当我们感到灰心时,老天关了一扇窗,又开了另一扇窗——

发案后第四十一天,调看枣庄市的监控传来捷报,在一家超市门口的监控里,突然发现了这辆桑塔纳2000!

当时,这辆车没有用于作案,正如我们赌的,进城来买生活用品,所以使用的真牌照,自投罗网。

我们马上调出车主的信息!

有了车主的信息,他的一切活动就在握了。

事后发现,嫌疑人共四个,车主是其中之一,他既有枪,又有车。

我们从徐州市局调来特警支队,选择他们正在一家饭店大吃大喝推杯换盏的时候,把四个嫌疑人一次抓获,连夜带回徐州。经审,这伙人一共作案七起,其中山东微山的一起,用枪打伤了受害人。

枪是嫌疑人自己改装的散弹枪,打的是钢珠。

所以,我们当初勘查现场时没有找到弹壳。

周大锤说,我就说他们有枪嘛,骗你们我吃狗粮!

孙睿讲的第二个案子是命案——

事发云龙辖区恒天朝大酒店。

房客王坚死在浴缸里,赤身裸体。

整个卫生间的墙壁上都是喷溅型血迹。被害人颈部被割了十多刀,动脉、静脉全部断掉了,死亡原因是失血过多。现场恐怖,过目难忘。

这是一个标准间。两个床。一张床有人躺过,另外一张比较平整。

现场的茶杯上提取到了一个拇指指纹。完整清晰。技术员说,材料真好,百回不遇。

法医根据胃内容物分析,确认死者是餐后两个小时左右死亡。应死于昨夜。从现场看,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无损,死者赤身裸体死在浴缸,衣服就搭在椅子上。口袋里,身份证在,钱也在。综合以上情况,很可能是熟人作案。从颈部切割的痕看,行凶者是从被害人后面进行了突然袭击,手法较高。一个队员说,很像老手作案。我摇摇头,如果被害人毫无防备,新手干起来也会如此。

通过侦查得知,王坚是沛县汽车站的一般工作人员。被杀前一天下午两点多登记入住。入住后,五点多出去了,七点多回来。酒店楼道里没有监控,他的所有行踪,都是被大门口的监控录下的。我分析,王坚在这个时间段,很可能是出去吃饭了。七点多吃完饭回来。回来后,又过了两小时死亡,大约是九点多被害的。这与法医的死亡时间分析相吻合。他来干什么呢?这是个未知信息,也是下一步工作的重点。

他的客房门关着,刷卡记录也是五点多和七点多。七点多回来后,就没有刷卡记录了。

也就是说,他入住后,只有一出一进,两次刷卡记录。

奇怪的是,在五点多和七点多他进出酒店大门的录像,显示都是他一个人,没有别人跟着。

凶手是什么时候进房间的?又是怎样进去的?

我们百思不解。

房卡记录误导了我们。

事后才知道,如果外人敲门,住客从里面把门打开,房卡是不留记录的,只有用卡刷的时候才有记录。

酒店楼道没有监控,所以我们看不到什么人什么时候敲门进去了。

当时,我们分成两组,一组在酒店研究录像,另一组人跑到沛县调查王坚的社会关系和其他方面。

王坚家里还好,有媳妇,有孩子。单位上除了和领导有点儿小矛盾外,别的没发现什么。继续调查发现,从案发当天早晨到晚上,他所接的一些电话,有好几个都是公用电话打的。其中有一个公用电话,就是从恒天朝大酒店对面打的。

这是个可疑的电话。

我们来到公用电话亭走访,守电话的老头儿说,一天恨不得有三百个人打,谁知道是谁啊!

走访没有收获,回过头再分析通话。通话时间不长,你来我往,也就两三句,挂了。但是,通话的时间段让我们眼睛一亮,正是七点钟以后,王坚回到酒店后五六分钟的时候。

打电话的人追着王坚!

对应这个电话的时间,我们重新调看酒店大门的监控录像。这一看不要紧,有重大发现——

在王坚进入酒店后,过了五六分钟,也就是对面公用电话放下后的时间,有一个女人从酒店大门走进了监控录像。她没有去前台,直接往电梯方向走去了。再往后,看不见了,没安监控。

还是大酒店呢,省钱也不能省到这儿啊!

这个女人非常可疑。她戴着帽子,捂着口罩,一点儿也看不到脸。虽说当时是12月,冷也不至于冷到那个程度。这是一个。

再一个,如果认定王坚的死亡时间是九点多的话,我们接着往下看录像,这个女人在九点多不到十点的时候,从电梯方向走来,走向大门,然后出去了。还是戴着口罩,还是戴着帽子,离开了酒店。

难道,她就是凶手?

王坚……是她杀的?

想到现场的残忍和血腥,我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可疑女人的出现,让我们把调查往男女关系上引申。

带着这个想法,我们再次来到王坚工作的单位走访。看门的老刘说,他听老黄念过一嗓子,说看见王坚有一天跟一个女人在外边吃饭。

这女人谁呀?我们追问。

老刘一缩脖儿,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哎哟,他还古言古语了,怪不得外号叫“学究”。

那您是知还是不知啊?

不知也!

得,封口了。

我们转而找到老黄。

老黄说,人命关天,不敢瞎说。

正是人命关天,我们才来找您。

那……让我回家跟老伴商量商量。

这还用商量啊,您就说说吧。

说错了犯法不?

没事,错就错。对了还奖励您!

奖励我也不要。是这样,那天我去汉丰街买东西,看见他跟一个女人在饭馆吃饭,两人有说有笑,他还往嘴里喂她……我看不下去,扭头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八月,我小孙子满两周。

关键的提问和准确的回答,给了开锁的钥匙!

我们继续调查,发现王坚从七月底到八月中,除了跟家里的固定电话通话频繁外,还跟一个固定电话联系得比较密切。我们很快查出,这个固定电话的主人是个老太太,她有三个闺女。老二、老三的年龄与王坚相当,都有可能。

我们进一步摸底,得知老大、老二都嫁走了,只有老三张玲跟老太太住在一起。

张玲的嫌疑度立刻上升。

我们把张玲的照片拿给老黄看。

老黄看了半天,摇摇头,说不是。

我们心里一凉,他又说,有点儿像。

行,有点儿像就行。

随后,我们又比对张玲的指纹,一比对,与杯子上留的指纹一致。就是她!

抓捕很顺利,审查不顺利。张玲她一直不配合,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讲。要不就是——

你们为什么抓我?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王坚你认识吗?

不认识。

这两天,你有没有去过恒天朝酒店?

没有。

其实,她还不够聪明。如果她说认识王坚,去过恒天朝酒店,跟王坚见过,后来我就走了。那我们反而不好办了。有指纹怎么了?见了面,喝了水,留指纹不是很正常吗?这能说明什么?我们也没找到凶器。

但是,她说不认识王坚,没去过恒天朝,这就全盘输了。

她的一口否定,反而让参与审问的我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