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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传统文化:写作的精神资源与方向

2018年01月12日13:42 来源:文艺报 熊育群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深入挖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蕴含的思想观念、人文精神、道德规范,结合时代要求继承创新,让中华文化展现出永久魅力和时代风采。这样的论述表达了对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刻认同与高度自信,闪耀着真理的光芒。

没有优秀传统文化,一个民族就没有来路,没有来路就没有自己的根。没有自己的优秀传统文化,一个民族就会混乱。优秀传统文化是人们精神的皈依,她来自岁月的纵深,不仅仅是一种理性与情感的深情召唤,更是一种信仰和生命的寄托。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神话传说到文化创造,历经数千年,风雨如磐,依然充满活力与生机。坚持本体,开放自身,在空间上不封闭,在时间上不停滞,鲜活有机、不断吸纳,兼收并蓄,形成了其独有的表现形态、表达形式,创造了人类历史上最为浩瀚壮观的奇迹。这是中华民族,同时也是全人类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只是到了近代,由于陷入半殖民地的境地,我们才渐渐对自己的优秀传统文化不再珍爱,开始盲目崇拜一味追随西方物质性的文化,进而变得轻视我们东方精神性的文化。

一个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一定是代表了本民族的文化特质与文化立场。优秀传统文化从来就没有高下优劣之分,从来就是和而不同的。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发展历程中,在吸收消化外来文化的同时,我们已越来越清楚地看到自己民族文化的可贵之处、优秀之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始终是“现时代”的、正在进行时的、能作用于当代中国发展的;同时也是“超时代”的、将来进行时的、能作用于民族子孙后代未来灵魂建构的。譬如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所建立的仁、义、礼、智、信至今依然是现代社会的伦理基础,需要我们去对接,传承。

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十九大报告中指出,坚定文化自信,推动社会主义文化繁荣兴盛。没有高度的文化自信,没有文化的繁荣兴盛,就没有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坚定文化自信,就是要坚持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让中华文化展现出永久魅力和时代风采。我坚信,作为曾经为人类文明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的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一定会在当代世界文明发展中留下自己的深深足迹,成为推动时代进步,构筑人类文明家园的重要力量。

我们正处于一个新时代,这是一个更新换代的时代,各种价值观、伦理观、生活方式如万花筒式的呈现,促成了代际差别。时代更新之快,像滚石下山,裹挟着一切,越来越快地翻滚,让生活眩晕、惶恐不安。在这个背景下观察文学,它在这个千变万化的时代似乎显得有些绵软无力,像是时代的旁观者,但它也在这样的背景中急骤变幻。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们不再抒情,那种绵延的、贴近心灵的、舒缓而美好的情感不再从文字中呈现,那些闲雅、节奏从容的文字从我们的视野开始消失……

我们的文学有着数千年来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所创造出的诗意境界,这个文学的传统是充满灵性与神性的,在自然与人的精神相通处升华出审美的境界,也是中国艺术最高之境——天人合一。这是人与自然的最高相遇。但如今,这样的传统正在丢失,自然如水一样从文字的石缝间漏落,那种对于自然崇敬而富诗意的描述与发现,不再激发语言的潜能与它无穷的可能,我们转过身来面对的只是人类自身甚至只是身体,我们正从这个世界的广大走向狭小,欲望化的叙事像洪流一样淹过了这个世界无尽的丰富。

离开自然,我们丧失了天地观、时间观以及敬畏感,不再寻求永恒,只求及时行乐、娱乐至死。

一个物质主义的、消费主义的世界——我们在强大的利益与科技主义驱动中,以一种近似疯狂的速度,滑到了这一低地泥淖。

面对快速变化的世界,我们只有紧紧守望传统,只有坚持变中不变,坚持追求文学作品的深刻、精湛、经典,我们才不会进退失据。

我相信,自然是人无法舍弃甚至忽略的,它是人的来与去的最终归宿,我们恣意糟蹋随意索取,无异于自掘坟墓。而关于自然的文字,则是心灵所需要的,我们只能从自然中寻找真正的安宁。因而,做一个传统文化的坚守者,在这个年代更需要勇气与胆识,守旧也许才是我们这个时代真正的先锋。

我不太认可“历史文化寻根”的说法,在我的散文写作中,我写历史,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它的气息,它就在我生活的时空里,我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历史文化在我只是呈现事物的一种工具,它不是目的,通过它我找到现实与过去的对接,把我们看不到的事物延伸过来,我在乎的是从前的气息,我感觉到了这样的气息场,我要把这已经虚妄了的气息表现出来,把这种存在再现出来。我还在乎的是这一过程所表现出的时间的纵深感,也就是说,我还是不能摆脱生命意识,这是超越自身的更宏大的生命意识。人类在传递生命,当然还有传递中的文化,作为一个诗人我对此不可能不敏感。

文化只有与个体的生命结合她才是活的,那些活在每个心灵之上的文化才是我能够感知的。否则,它就是知识,是脱离个体感知的抽象的文化知识,这样的写作是知识传播,而非文学的性灵抒写。

所以我的历史文化散文不会有完整的历史,它们是断续的、跳跃的,历史永远是跟随人的心灵意志的,或者是时空的感觉,或者是一个抽象出来的象征符号,我要表达的是心灵史,是消失了的生命的现场。我只要抓住自己的一种感觉,一切都会在这种感觉中展开。往往在写作中,我会重新发现历史,特别是民间的历史。这与行走和阅读有关。如果只是躲在书斋里,就很难有新的发现。人类活动留下的一切痕迹从广义上说都是文化。

我们说民间是一个文化宝库,它不是空洞的。从对待生死的观念和态度上来说,不同的文化主要从这里被区分。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巫师,像纳西族人的达巴、藏族人的喇嘛,这些神职人员都是自己民族历史与文化的传承者,也是集大成者。洞庭湖是楚文化的中心地区之一。楚文化主要是巫文化。虽然这种文化表征消失了,但流淌在我血液里的鬼气仍然是区别于中原的地域文化特征。这种文化曾让庄子醉心过。我在《复活的词语》中写到过楚文化与中原文化对于人性的不同态度。这是日常生活表现出来的文化。

在我家乡给亡人做道场的时候,道士和尚的吟唱所想象的冥界,有很博大精深的东西。譬如对生死的认识、对生命的感叹,都是非常深刻和令人震撼的。我们的悲欢不过是前人悲欢的延续。我们都在以同一种语言表达。我搜集到一本唱词,年代不详,其中有招魂一篇,形式与屈原的《招魂》完全一样,但内容不同。那么它与屈原的《招魂》谁在先?谁影响了谁?我相信屈原写他的《招魂》不会全无依傍,何况那时正是巫风盛炽的年代,招魂是当时最普遍的祭祀活动。这部唱本用到的词是非常古老的词,已经在现代人的视野之外了。(我们的《诗经》也是民间诗歌的一次收集,它却流传2000多年,影响了无数代人。)我在《生命打开的窗口》一文引用了一点。正是这种生命共同的幻灭感让我们与过去接通。

这是从宗教方面而言的。我的家乡信奉的是泛神论,相信万物皆有灵。地方上的神灵多种多样。从小我就受到它聊斋式的故事的影响。生出的幻想也无穷无尽。没有哪种文学是能完全离开宗教的。这一切对我的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我回老家去寻找过营田窑。营田,岳飞屯兵的地方。那些大量破碎的陶片,拼凑出一个年代生活的趣味。你通过它,可以看到时间深处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你是能与历史对话的。还有汨罗的罗子国,一个神秘消失的国家。我就寻找过罗子国移民的去向,并有所发现。我也通过它对中国历史上的大迁徙发生了兴趣,譬如客家人的迁徙,我写的文章《迁徙的跫音》《客都》都是关于客家人迁徙的。我写的是这些人心灵上的苦难。还有岳阳的张谷英村,它含有太多传统文化的精华,值得写一部专著,从它建筑的形制与家族伦理,从整体布局与人的自然观生死观,从造型艺术与生活的态度……一个人的意志为什么能传递几百年而不变?这种文化现象本身值得思考的东西就很丰富。你可以通过它探测到时间深处的体温,复活一段真实的历史。我只是很粗浅地写过一篇文章。

怀古是文学的母题。美术大多喜欢画古旧残破的东西,很少去画新的建筑。因为那上面有时间,有岁月。我可能是有很强怀旧感情的动物。我常常借传统的建筑——那种四合院、坡屋顶,自然紧贴于大地上的房舍——建立起的人伦的温暖,表达痛惜之情。我对消费时代物质至上时代怀有很高的警惕。人类的贪婪,市场经济正在极力激发与鼓励这种无止境的物欲,生活变得越来越奢华,这会毁掉我们生存的环境。向过去追寻一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田园牧歌,我认为这正是现实的需要。

我们需要在敬畏传统的基础上对待传统文化,开拓和挖掘其中最优秀的东西,和社会主义现代化相接轨,和21世纪的民主、法治、政治文明、社会文明、生态文明等结合。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可以为我们民族实现伟大复兴注入活力和持续动力。而迎接一场世界性的、并不逊色于历史上文艺复兴的、新时代的“文艺复兴”,中国作家是可以也应该大有作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