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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种恐慌

2018年01月08日13:57 来源:文艺报 东 紫

东紫,鲁迅文学院第九届、第二十八届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签约作家。创作长篇小说《好日子就要来了》《隐形的父亲》,中篇小说集《天涯近》《被复习的爱情》《白猫》等6部。曾荣获人民文学奖、中国作家奖、山东省泰山文艺奖、中篇小说月报奖等奖项。

几年前,我写过一个创作谈,也是发在《文艺报》,名字叫《写作——祛除生命恐慌的药》。那时的我还算年轻。

年轻的生命,因为成长,总有虚空生出来。这种虚空常常像黑洞,吸着人很多的精神,让你看自己就像看黑洞一样茫然无措——这条命就要老了,这条命还一事无成,这条命就要白活了……类似的恐慌密密麻麻,时常像水一样没到我的下巴。年轻的生命,又是偏刚偏脆的质地,在恐慌弥漫时,常有决绝逃避的念头出现。但又明知是不可行的,遂生出更无奈的虚空和恐慌。恶性循环。直到在某个夜晚,读见博尔赫斯的劝诫,把写作抓在手里,当药。

这药是管用的。它成为生命的依托,填充虚空,驱赶恐慌。2004年,在我最困苦时,我的中篇《在珍珠树上》在《人民文学》刊发出来,那是我的第一味药,犹如钢筋嵌入了即将坍塌的脊梁。有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喊——你还有文学!文学的声音在私语——你还有我!

这药开始了对我的陪伴。从青年到中年。虽没有特别努力地待它,但有它在,心里是安稳的。它成为生命的真正托底。每当遭遇困苦,都有它在安慰——一切都不白受,它们都是写作的养料,坚持下去。

这样一步步走来,人到中年。

人到中年,才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它不但重还臃肿。是上有老病下有弱小的生活臃肿,看起来很富态,却有气喘吁吁的辛劳。好在,生命在文学的陪伴下,已度过了刚脆易折的时期,上有老下有小的沉重也如巨石压在仓底,让自己不敢任性飘摇。逐渐坚韧起来的生命,也逐渐减少了恐慌,已深知——这条命即使终生做不出可骄傲的成就,也是没有资格刚脆的,它有责任有义务碌碌地活下去,尽可能地散射温暖给周围的人,也愉快地接纳别人的散射。与人,彼此温暖。

就在生命的恐慌减轻,以为能心安理得地安度中年生活,在镜子里也已倦于研究日渐衰老的容颜时,却于安稳里瞥见了自己的愧对。

对文学的愧对。

对写作的愧对。

犹如,愧对深爱你的人。

在春日早晨的茶香里或秋日黄昏的惬意仰躺中,蓦地意识到你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是由一个默默深爱你的人帮助支撑的,而你对他从没有回报对等的忠诚和深爱。

虽然,十多年来也写了一些作品,有那么几个也曾获得了些认可和掌声,也曾获得了几张奖状,也曾被人们称为作家。可是,这够吗?这是足够对等的回报吗?这充其量只算你织了几条围巾,围在他的颈上,而已。他需要的应该也如他所做的,默默的真诚如一的爱,兜底的爱。

这蓦然的回首,竟把自己看入了新的恐慌。愧对他人的恐慌。

文学,是亿万人的文学,但它也是每个个人的文学。

写作,是亿万人的写作,但它也是每个个人的写作。

我默默地回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回看着默默地陪伴我支撑我帮我祛除生命恐慌,帮我填充虚空,帮我坚韧精神的那个,一时竟泪流。感激而惭愧——这世间除了你,还有谁能这样待我?在欢畅的青春消逝,在即将满面皱纹的痛苦中,还有谁能陪伴我衰老的肉身和并不高尚的灵魂?陪伴我日渐累积的衰弱和苦困?只有你。也只能是你。

我想,是该回报你对等的忠诚和深爱的时候了。虽然我已被衰老纠缠,我的肉身也开始留恋安逸的生活。尤其是在因写作而腰背酸痛,头晕目眩时,安逸的诱惑就会爬出来——受这罪干吗,何不像别家的女人一样,化化妆买买包,健健身旅旅游。但转念我就会想起你待我的好,想起你曾经的支撑和陪伴。我就会陷入新的恐慌。愧对你的恐慌。

我知道,我不会放弃你,我会努力。努力去应付中年的辛劳,努力抵制安逸的诱惑,努力回报你对等的忠诚和深爱。因为,我是个无法忍受自己愧对别人的人。因为,我知道,只有这对等的忠诚和深爱,才能在我满面皱纹时有资格让你陪伴我的灵魂。那时的我,灵魂不敢说是高尚的,但因为你一直的陪伴,它应该是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