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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梦

2017年12月08日07:00 来源:文艺报 洪鸿

孩提时代好做梦,一个相同的场景经常在我的睡梦中呈现,至今还依稀记得:一条宽阔而平坦的过道,整齐排列众多塑像,塑像身旁鲜花簇拥,显得庄严而神圣。过道尽头有一个清澈透明的湖泊,碧绿的荷叶蓬勃地生长,粉红色的莲花从挨挨挤挤的荷叶中探出头来,红绿相间,很美。我跟着一群孩子在绿荫下散步,在草坪上看书,他们是谁?我一个都不认识。如此美妙的梦境,常常在我脑海里浮现。在此后的人生岁月中,我就一直在追梦。

心魔之梦,人生变得疯狂

上世纪80年代初,伤痕文学风起云涌。那时正值国家百废待兴,提倡自学成才之风一浪接着一浪,尤其是伤痕文学作品的出现,在中国文坛上涌现出不少耀眼的文学新星。

我的青少年时代就是伴着伤痕文学一路走过来的。尤其是路遥的小说《人生》出版后,更加激励了我从事文学创作的热情,我也决心用文学创作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参加工作以后,我一直笔耕不辍,经过不懈努力,我的小说处女作终于发表在《安徽日报》文艺副刊上。从那以后,我一发而不可收拾,像着了魔似的疯狂写作。

那时,我感觉到自己是因为有了梦,才使我游进文学的海洋,并越来越迷醉和钟情。我觉得那里有我生机盎然的天地,有我汹涌情感的奔流,各种心境会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我愿用文字表达对成功者的敬慕、对平凡者不懈进取的折服、对真善美的讴歌,给自己的生活留下一份坦荡的纯真。我很想成为像路遥那样的作家。我努力写作,经常投稿,然而,梦想与现实的差距把我的激情撞击得支离破碎,一张张铅印退稿信就像一盆盆冰冷的水,把我浇得个透心凉。激情没有了,剩下的是消沉,或许自己原本就不是一个靠笔头子吃饭的料。正当我想放弃写作的时候,那个美妙的场景又闯进了我的梦境:还是那条过道,还是那个美丽的湖。只不过我不再是散步看荷花,而是走进了一间教室。老师在讲课,下面坐满了人,我在他们中间找了个位子坐下,老师讲了些什么,听讲的是些什么人,什么都不记得。梦醒后我就想,无论将来怎样,我还得继续追梦。

记得那是在1989年的夏天,在一次县文化馆主办的文学讲座上,县文化局一位从事专业创作的老师谈到了鲁迅文学院。他说:“我要感恩鲁迅文学院,如果没有鲁迅文学院的两年深造,我是不可能有现在的文学成就的。”听了老师的话,我就忽发奇想,老师所说的鲁迅文学院是不是我曾经梦游过的那个校园呢?如果有朝一日,我也能到鲁迅文学院读书,岂不是圆了自己年少时的那个梦?从此,鲁迅文学院这个神圣的名字,就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然而,在那个年代,对于我们这些处于最底层的普通写作者来说,要想到鲁迅文学院深造,简直比登天还难。我只能把这个梦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一边为生存而劳碌奔波,一边为文学创作而继续追梦。

心梦难圆,成为北漂一族

春夏秋冬,日月轮回,我一直在追梦的路上。

岁月的年轮转了一圈又一圈,那个美妙的梦境常常将我从梦中惊醒。

1997年6月,我得知鲁迅文学院准备创办文学创作专业培训班,将从社会公开招生。于是,我毫不犹豫地辞去家乡的工作,揣着自己仅剩的5元钱,找大哥借了200元路费,直奔北京,去追我心中的文学梦。

初来北京时,我举目无亲,茫然四顾,那种艰难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这期间,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流浪人。白天,我提着随身带的旅行包,四处找工作。没几天时间,我随身带的5元钱早已花光,身无分文,我只能喝自来水,吃从家里带来的方便面充饥,有时两天只能吃一包方便面。

白天的日子还好受些,到晚上可就难熬了。那时,住旅社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只要能有个地方落脚就谢天谢地了。我不得不像打游击一样,不断出没于车站、涵洞、地下通道……就那样随便找个地方睡上一觉。记得有一天晚上到地下通道过夜,过道没有路灯,蚊虫乱飞,跑了一天的我刚坐下就睡着了。睡梦中,感到有人踩了我一脚,等我惊醒过来,只见那人回头惊慌地说:“原来是个傻子,吓我一跳。”

由于值班巡警巡夜,我再也不敢到过道、涵洞去睡,我只好往那些建筑工地的临时工棚里跑。有一天晚上,我刚找到一处能挡风的墙角,正准备躺下,几道雪亮的手电筒光直射过来,照得我睁不开眼。接着,就有几个人上来,扭住我要送派出所,他们怀疑我是来工地偷东西的。我从几个人的口音听出是老乡,连忙用家乡话向他们解释,几位老乡得知我的处境后,便答应我以后晚上可以过来和他们一块住。

第二天,在与老乡的闲聊中,我得知有个老乡在宗教文化出版社当编辑,正需要人帮忙编书。知道这个情况后,我立即找到这位老乡,老乡看过我发表的一些作品后,当即决定留用我。我告诉老乡,来北京的目的是想上鲁迅文学院深造学习。老乡非常支持我,答应帮我筹齐学费并包吃住。我到老乡处安顿好后,便去了鲁迅文学院,留下应试作品及联系地址,再回到老乡处一边编书,一边等待鲁迅文学院的消息。

到了8月中旬,我终于收到鲁迅文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刻,我激动万分,似乎感觉到那个美妙的梦境离我越来越近。然而,当我兴高采烈到朝阳区八里庄鲁迅文学院报到时,我终因学费难以凑齐而与这座中国文学界的“黄埔军校”失之交臂,这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那时,我告借无门,只得忍痛放弃上鲁迅文学院的梦想,再次将这个美丽的梦深埋心底。我明白,我必须这样做。自己的命运只能靠自己去把握才能改变。这期间,我一边做自由撰稿人,一边继续找工作。后来经过严格考试,我很快就应聘到一家国字头的报社成为一名新闻记者。心中稍许宽慰的是,新闻工作虽然与文学创作有很大的区别,但毕竟还是与文字打交道,再说做新闻采访也是自己参加社会实践、积累创作素材的一个不错的途径。我想,只要我坚守在北京,坚持文学创作,就一定还有机会圆心中的梦。这样一想,我便沉下心一门心思地做起了新闻记者,过起了北漂的生活。

追梦不止,改变人生命运

北漂生涯使我依然一直在追梦的路上。

北漂生涯,使我的人生命运得到彻底改变,一个在家乡毫无作为的人,却在北京有了当20年记者的经历,工作蛮顺利,有了老婆成了家,房子有了,驾照也考了,老母亲每年还能来跟我住上一段日子,享受这京城的繁华盛世。这一切不都是心想事成的真实写照吗?

虽然这些年换了不少新闻单位,但也确实让我有了更高层次的人生体验,比如随同部委领导一同到地方检查工作,我的名字赫然进入“国务院检查小组”成员之列,当初的心情真是诚惶诚恐;再比如每年参加“两会”采访,居然也能跟党和国家领导人同处一室,心中的神圣感油然而生;还有,每当接到地方一些老百姓的投诉材料,我居然也能像检察官一样义愤填膺,一心要为老百姓主持公道。这期间,我的一些深度调查报道及一系列纪实文学作品曾经得到关注,引起一定程度的社会反响,得到社会认可……凡此种种,足已让我感到“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神圣和自豪。

更让人意料不到的是,时隔20年后,我的梦终于得以实现。2017年8月初,我得到通知,在国家某部委直属机关相关部门推荐下,我被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录取,并特别说明是免费全脱产学习。

鲁迅文学院,在我心中曾经是那么神秘,那么遥不可及。20年前,我曾因贫穷与它擦肩而过,如今,在我不再为学费发愁时却可以免费来学习,这世事的轮回真是奇妙无比。这也充分说明我们的祖国已进入世界强国之列,国家财力增加了,有了进一步夯实文化软实力的强大经济基础。那天,当我看着眼前那张粉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时,百感交集。

2017年9月7日,是我到鲁迅文学院报到的日子。我怀着朝圣的心情走进鲁迅文学院的新校址,恍若隔世,一切显得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鲁院的新校址坐落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大院内,与东八里庄20年前的老校址比较起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是新的,新校舍新设备,连宿舍的电脑都配备的是最新的,每个学员都能免费住上单间宿舍。更让我惊奇的是,在校园里,我居然看到了当年梦中的湖和盛开的粉红的莲花。

在教学楼大厅的回形廊壁上,铭刻着鲁迅、沈从文、巴金、茅盾、老舍、叶圣陶等等大师们的肖像,一切都显得那么庄重、神圣。站在这些文学大师们的肖像下,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在感慨、惊叹之余,那个美妙的梦境再一次在我的脑际萦绕,使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文运同国运相牵,文脉同国脉相连”。在这个波澜壮阔的伟大时代,文学也必将承担起反映这个伟大时代精神的历史使命,传承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成为人们共圆“中国梦”的精神之塔!

当我抬起头来,再次仰望那些文学大师们的肖像时,我不由得想起一句名言:“文学,只有文学才是永恒的。”要感谢这个伟大的新时代。新的时代,正在呼唤新的史诗作品。很久以来,我没有如此痛快而又真实地感动过,连自己都觉得十分难能可贵。鲁迅文学院,我要在这座大熔炉里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永不停息地继续追梦。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