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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池睡莲

2017年12月08日06:59 来源:文艺报 逯春生

东北已是初秋,可在北京城东北的芍药居北里,小区的月季却开得正旺。

这天午后,沿着手机地图,找到了离这里不远处的一个邮局,取回了快要过期的稿费。回来时,在路旁随手拍到了逆光中的月季花,在我生活的小城里,室外是难以见到这种花朵的。走出小区的圆拱门,正面端详了一会儿路西的院门,过了马路,走到门口,对着这块硕大的门牌凝神:鲁迅文学院。这就是我的梦想之地,这里是全中国作家向往的圣殿。

这座坐落在京郊的院子,其实并不很大,但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已是很豪华了。院内的几座小楼都不很高,雅致地随院子整体形制安放,大体呈现出一个半圆。小楼的外围栽植了杨树、银杏、白玉兰和梧桐等阔叶树。沿路走进院内,还会看到油松、樟子松和洋槐。这个院子的深处则是一个花园,树木高低错落,树下栽植了兰花、月季等很多花卉。这个院子既有北方园林的大气,又不乏南方园林的精巧,由此可见始建者当时的良苦用心。

这座院子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有很多雕塑,那些曾经在中国现代文学星空闪耀的巨匠,或坐或立,或几人围拢,或独处一方。有人说过,作家是城市的灵魂,我想,这些雕塑也是这个院子圣洁的灵魂。因为有了圣洁的灵魂,这个院子便有了异样的光辉。在这里,喧哗或者浮躁都会很快被消解,面对一座座巍峨的圣灵之身,没有哪一个朝圣者会不被净化。

所以,我很少也似乎是不敢更多地前往树林和花丛深处的雕像面前。

我常常是站或坐在这园中的池边,看着池中的睡莲。

这方被树丛环绕的池塘并不大,100平米左右,两棵垂柳立于西北岸边,东侧是两棵松树,北面是主楼和楼前的道路,南面是面积比池塘略小的平台,常有师生来这里观鱼。池塘的水应该不深,但池水微绿,不能见底。池中有一簇荷花,荷叶高耸,在风中微摆。毕竟是入秋了,高硕的荷叶开始渐渐发黄,茂盛的荷努力地舒展叶片,有的莲蓬已经开始独自表达着成熟了。

只有池边水中的睡莲,似乎不急于走入秋天。

虽然这个池塘的睡莲有20余丛,只要你有足够的耐心,那莲花就会升出水面,悄然绽开。

日光漫过天空的刻盘,东方一白,这池中的睡莲就被唤醒。随着光线越来越足,它们也慢慢地从水下向上伸展腰肢,像鱼一样,露出嘴儿呼吸再呼吸,没有声响,借着风,借着空气中传来的清音微颤,睡莲挂着晶莹的露珠,在这秋日的水面笑了。一朵,紧随着还有一朵;一丛,还有一丛。晴朗温热的日子,这个池中的睡莲能同时开放30余朵,有时一丛莲叶中,你能看到有七八朵在微笑。在细雨中,还是有睡莲在开放。雨滴静静地落在水面,落在莲叶与莲花之上,整个湖面在迷蒙中缥缈着清冷的幽香。

池边观看睡莲,在还没有霜降之前,成了我的必修课。

靠近西侧的柳树,常常开放的是一朵白莲和两朵红莲,向东则是四朵白莲,再向东,是一丛粉莲,而最东边常常只开三朵粉莲。池塘的西侧向南是两朵白莲,再向南是两朵红莲。这池塘里有几朵是粉白相间的莲,开得最多的是池塘正北方的一丛红莲。这丛红莲距离岸边很近,你能看见黄色的花蕊,还似乎能闻到它悠远的淡淡香味。

睡莲的叶子是那样和谐自然的圆。一丛叶子就像是一个撑开的伞,每一片叶子都努力地顺着水面自然舒张,外边的叶子渐渐变黄,没有花开的日子,我倒是愿意相信,这叶子其实也是一朵静默的花了。

这半池睡莲,就这样每天开在我的眼前。我长久地坐在这池边,忘情地看着,就像是看到了我儿时的故乡那水塘的睡莲,就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名叫水田班的小村子。其实那时,我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睡莲,而是我家乡的菱角花儿,那是自然生长在乡野水池中的一种野花。那时我并不关心它的花儿有什么样美丽的命名,我专注它花下初春时可以饱腹的香甜黑色的铁锚一样的菱角。

鲁迅文学院池塘里的睡莲是精心养育的。一天晚上,我在食堂吃饭时,看到有人在餐桌上摆放了莲子。他们说,是师傅们开始清理池塘了。当我默默地来到池塘边时,半池的睡莲连同那荷花都已经被拖到岸上。原来,睡莲是被养在缸里的,每年的秋天,都要连同花缸一起放到岸上,等到明年再投入水中。

那独舞的粉莲,那圣洁的白莲,那水墨画般的红莲与绿叶,连同那些日子,都静静地消逝在秋天了。

但我每天还是要经过这池塘,远远地看着被搁置在岸边的花缸。虽然秋风冷了,我还是常常近近地坐在水边,望着曾经开花的水面。

垂柳的叶子黄了,飘落在水面,莲花一样,此时,它们就是这水中的莲了。池塘里还有很多的锦鲤,它们每天都陪着那些睡莲,不时轻游水面,唤醒莲花。此时,它们也是这荷塘的莲了。清晨,借着东方的白,偶尔楼宇也会映入湖水,有云飘过的时候,这楼宇和云朵也是这水中的莲了。夜晚,月亮升起,星光点缀,这月亮和星星也是这水中的莲。

那一座座雕像,那一个个从这院子来过又走的,就是这园中的莲。

院子里,银杏的叶子黄了,金黄耀眼,满树的白果压弯了树枝。而睡莲,把年轮留给池水。我来了,也将离开。人生就在来去之间,如莲开叶落。谁能留住一朵莲花,谁能永驻一缕花香?有一段光阴,曾经绽放,无论是花是叶,也无论在水下还是在空中,只有泥土是最深的牵挂,比如故乡、母亲、文学,比如我的梦。还是把过往交给过往,把命运交给命运,把心交给最初的牵挂,只要还在路上,错过的也许还有机缘,逝去的注定会在记忆的夜晚绽开。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