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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记忆

2017年12月08日08:57 来源:河北日报 从维熙

■人间任何美丽的衣裳,都只能装扮人的外在。比如,某些人可能服饰最为入时,但管窥其精神内核,则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觉得,在人类生活中,精神美是第一位的,世界上任何华美的时装,都无法矫饰人的灵魂。

近几年来,京城的酷夏热浪滚滚,人们大汗淋漓,叫苦不迭。面对苦夏,我虽然感到不如春秋凉爽,却也并无难以承受之感。

一个人生活在地球上,如同自然界的各种生物一样,对严冬的风雪、夏日的炎阳,以及大自然的种种赐予,都因各种生存境域的不同,而具有不同的承受力。一头沙漠的骆驼,能在干渴的沙海之中,一周都不喝一滴水。人为自然界中的万物之灵,适应自然突变的能力,虽不能与许多动物相比,但也因生存状态的异同,而锻造出“适者生存”的能力。我之所以对高热没有失度反应,可能因为我在此前的生活中,经受过严酷的蒸烤训练。其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是充当了一回“中国的大卫”。

当时,我在天津以北的一个大盐碱滩干活儿。炎夏三伏时节,天下火、地冒烟,再加上盐碱滩上没有一棵树,人站在滩上已如烤羊肉串,何况还要下到沟里去,挥动铁锹深挖土渠,那滋味简直可以与孙悟空过火焰山相比了。汗如雨下自不必说,连短裤都像膏药一般贴在了身上,使人心急火燎。

记得有一次,我索性揭去“膏药”,进入裸体挖沟行列。待挖出一点水来之后,先是迫不及待地往水沟里一躺,然后来个“驴打滚”,如同水牛恋水一样,爬起来时,已成了只露着汗脸的泥猴儿。其实,那水早已被毒毒的太阳晒热了,根本不解决凉一下身子的问题,在水里打个滚儿,完全是出于无奈时的自我本能,其结果是浑身泥巴,又变成了新的热源,使我犹如穿上了一层盔甲。

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像个大火球,高高挂在天上,既看不到一只飞鸟,也听不到一声蝉鸣;有的却是花脚蚊子,在我淌汗的耳畔“嗡嗡”作响,这使我在炎阳的暴晒之中,又多了不少的焦躁。这就好比孙悟空在老君炉里接受冶炼,经过这种“修行”的我,在精神生活中便没了炎夏。

回忆起来,全身赤裸的画面,虽然让人有些感伤,但并不觉得丑陋。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雕塑家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大卫》,就是一尊全裸雕像。每每望见《大卫》雕像,我总是情不自禁地联想起自己。当时,我也有一身锤炼出来的腱子肉,两只手掌的老茧锋利如刀;我虽然不是大卫般的大力士,但是,一个时代的重压担在我的肩上,远比大卫的负荷要沉重得多。智者如果把我的肖像,当成一页史书来读,也许,比看《大卫》雕像别有一番曲径通幽的情趣吧。

鲁迅先生曾说过大意如下的话:穿衣是为了遮丑。这是人不同于自然界中的动物的一大区别。就动物界自身而言,有些动物也是知道羞耻的,但是当人的生存状态,到了与低等动物没有差别、活下去成了第一选择之时,许多外在的因素,都因为生存的需要,而被淡化为乌有了。

没有经历过生存考验的人,也许无法理解这种人生哲学,但这确实是受难者铭刻于心的一则生活定律。当然,随着时代的进步、人类精神的升华,人的衣着打扮,已经不再仅仅是为了遮丑,而嬗变为世人一种美好的追求。古人云:“云想衣裳花想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仅是时代的潮流,也是人性中蕴藏着的可贵的精神因子。

记得,在我不得不“裸体纳凉”的时候,也曾经为之愧疚。今天去审视自己时,发现那是我一生中最为勇敢的行为。我不是大卫,但我扮演过大卫。

人间任何美丽的衣裳,都只能装扮人的外在。比如,某些人可能服饰最为入时,但管窥其精神内核,则可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觉得,在人类生活中,精神美是第一位的,世界上任何华美的时装,都无法矫饰人的灵魂。《大卫》雕像虽然“全裸”,但其人在年仅十六岁的时候,便战胜了巨人歌利亚,因而大家皆对他仰而视之。我赤裸的胴体,虽无大卫健美的风采,但一个知识分子的心路历程,亦都蕴藏于其中了。

夏日特殊的记忆,其一可为承受“桑拿”蒸煮的人们,送去一剂精神平衡的处方;其二,可以从中咀嚼昨天的历史,珍惜如今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