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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耀甘肃省

2017年12月08日08:23 来源:叶舟的北方(微信公众号) 叶舟

卷首语

在这里,以小说作船,以诗歌为桨,引舟如叶,你将会穿州过府,提灯还家,在“叶舟的北方”遭逢自己滚滚不息的灿烂秋天,拥抱人民与大地,以及最后的美。

                 ——叶舟

《月光照耀甘肃省》是叶舟非常用情的一首长诗,是他献给自己故乡的赞辞。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光

和鸽子,

形如兄弟,

白衣似雪;一起

打开窗子,

飞度西天。

 

这月光,

像一只古老的

银器。

盛满了《诗经》,

鱼纹,绳墨,土风

和旧时的天气。

月光,

亦是一叶草纸,

录毕了伏羲

和王母的祝颂,而今

翩然落地。

 

这鸽子,

美若少年,

手捧泥灯,

在白云的丹墀上,

行礼如仪。

鸽子——

当轻盈的呼叫,

喊破了

天空的玻璃,

便有银色的羽毛,

赐下春雨。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光下,

陇东的塬上,便有

一尊神祇,

连夜返青,灌浆,

打麦,扬场,

颗粒归仓。这肺腑的

恳切,以及

谨守的四序,像

层峦叠嶂的

月光,

照过先人,照过儿郎。

让皇天成为厚土,

厚土变作

秋风里摇曳的粮仓。

秦腔和道情,

高山

与流水,形成了

今日的农业,

稼穑的品质,

以及桃之夭夭中

古老的敬意。

 

月光下,有人

在崆峒山登顶,

去询问一粒火种,

一味苍生之药,

一纸秘方。不错,

月光是一种心情,

仙人们

正在下棋。

关于生死,关于

苍茫的世间,

尚有一些难解的

谜题,

有待逐个破译。

但是鸽子知道,那些

平凉的底细,

知道一些佛骨

与舍利,在东方的

泥壤上,依旧闪亮。

风吹秋天,

月亮

和我,

看见了瑶池与净水,

以及悄静的

果园里,

有一列天使款然降临。

 

月光照耀甘肃省——

 

关山脚下,

一群马匹,刚刚沐浴,

结束了漫长的

成人礼。在晦暝难分

的傍晚,有一只陶器,

曾经打碎过自己,

于是用月光

取暖,

用了这铺天盖地的

羽毛,疗治内心。

当雪花般的鸽子,

飞渡了

宣化岗的一刻,

一定的,一定有

普天下的香草和君子,

暗夜起身,

去拥戴不久之后的

黎明。

 

有人

在山中采药;

也有人在月光下

炼丹,

求告长生不老

的秘诀。

那一天,周文王刚走,

便来了微服

出访的始皇帝。

曾经遍地风流的

儒生,曾经的典籍

和宣喻,

都被钳口杀士,

付之一炬。

是的,月光

是一纸证据,看见

鸽子飞来的

那一条英雄大道,

就此荒芜下去,而后

为野草掩蔽。

 

月光照耀甘肃省——

 

往往是这个季节,

需要肃穆、耐心和

安静。从秋田上归来,

放下镰刀和丰收,

洗净灰尘,

我们将麦草成垛,

砌成高山,

并在三尺头上,安顿下

佛像和世上所有的

神灵。于众神的

膝下,

扶起炊烟,

捧住饭碗,

看见月光悠长,法相庄严,

犹如天赐的

净水,

一场难言的恩遇。

 

陇西郊外,那些

火红的公鸡,

披挂齐整,

枕戈以待。

守着一本辗转的

族谱,一枚

天下流布的姓氏,

让月光下

纷繁的路人,

都做了李家的兄弟。

踩着微芒,鸽子

身衔使命,

在通渭拾起了字纸,

与毛笔,

在瘦瘠广大的定西

坡地上,挖出了

养人性命的

洋芋。秋风下,

谁不愿意汲取,

那么,谁就会抱起

一堆生命的

灰烬。

 

月光照耀甘肃省——

 

这逶迤的流淌,

照过大秦,

也照过乞巧,

将浩瀚的辉芒,一路

施舍于甘肃的南方。

水稻扬花,

玉兰绽放。甚至

那里的姑娘,不像

妈妈生的,

好似桃树顶上

结的。一个

晴明的午后,

一位绝世的画家,

打翻了颜料,泼洒在

山上。

且慢!如果月光颤栗,

鸽子惊叫,

还需要备下一块茶叶,

一把盐,

一包干粮,将神圣的

杜甫,与他

秋日的诗篇,

送过寂寞的山梁。

 

这静谧的飞行,

在上游,

让黄河生成,让点滴

的涓流,做了

供养的净水。

哦,这优雅的飞行,

让月亮

步步生莲,

落地为根。

让甘南以远,

或者拉卜楞一带,

大金瓦殿上

晾晒的经书,说出了

慈悲的愿景,

以及鹰群驻守的

香巴拉

的秘密。那一刻,

草原深处,

有一块酥油慢慢融化,

一只羔羊,

跪下了双膝。

阿妈捧着月白的

哈达,

踅出了帐篷。

她晴朗的微笑,

一半像菩萨,另一半

是我今世的母亲。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亮,

当我喊出你

芳香的名字,

并降生于一只船

街道时,我知道,

这一切

大有深意。

你用足够的春天,用了

少年和全部的

青春,让我跑过

兰州一中的图书馆

和操场。

让我碰见了先师

和文学。你用漫长的

养育说,

这是月光的牧场,

必当铭记。

 

于是,我守着

一条河流,

和她内心深处的

斑斓鲤鱼。

我守着一座白塔,

一行偈语,

为月光引路,

照亮两岸的姐妹

与双亲。我在兰山

寻找平仄,

在幽深的谷地,

写下午夜

入城的羊群。

如果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骑马上街,连夜

喊醒一位师傅,

一只粗碗,让

月亮注水,

秋风扯面。

其实,人世上的

般般情义,

也不外是直道事人,

异乡加饭。

用一把璀璨的芫荽,

一勺红油,

再下一个

肉蛋双飞的

“二细”。

 

月亮

和鸽子,提着

灯笼,

进入了兰州。

寻找几眼泉水,

一座渡口,

一匹被唐僧师父遗失的

白马,以及那些

散失的脚步。

在河流的拐弯处,

如果上半年风调雨顺,

梨花漫天,

那么秋风时,将有

一群大雁,

捡起遍地的黄金。

从波光潋滟的

滩涂上,凌空

跃起,

写下一行,

闪光的标题。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光

逆流而上,不免

泄露了自己

崎岖的内心。

当黄河三峡上,

猿声杳然,

古象绝迹;当腾格里的

漫天尘沙,一再

打扰了

天空的秩序。

此时,总有一块

发烫的白银,

猝然而至,

去抚平脚下的踉跄;

安顿好,

北纬之上,悲伤的

褐色鸟群。

 

这广阔的漫游,

让月亮,

孤筏重洋,

出没古今;形成了

一则不朽的

传奇。

比如,月亮

打开了天堂寺,

让桦木、枞树和芍药,

结伴而来,

成了唱诗的

童子。比如月亮

在雪线以上,

探访了恋爱中的

豹子。起身的刹那,

看见一线祁连山,

带着峨冠

与蓑衣,

走下了乌鞘岭;深藏

尊严,

埋首向西。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亮和我,飞临

凉州。

这一年的中秋,

文庙里的圣人,站在

状元桥上,

依旧纸寿千年,

笑容无恙。这一年的

舌头与修行,

依旧是鸠摩罗什的

门下弟子。

怒放的舍利,诉说着

当年风尘仆仆的

觉悟,

和佛印。

傍晚时,据说一匹天马

骑着飞燕,

在广场上朗诵了

一首旧词——

关于月光,

关于葡萄和美酒,

连夜缔结的

姻亲。

 

我和月亮,

坐在鼓楼之巅,

像两盏透明的

夜光杯子,静候着一支

银色的长笛。那一刻,

大柳一带的庄子里,

葵花肃立,

馒头出屉。

全天下的麦子,仿佛

菊花灼灼的

黄巾军,车马威仪,

从此收复了

大好山河,

以及川流不息的

素朴与和平。等等吧,

月光下,白袍英雄们

必定归来。

另外的

两双筷子,

还需要请霍去病,或者

使者张骞,

轻轻地,举起。

月光照耀甘肃省——

 

必须,在夕光

敛下之前,

用一塘湖色,一束

思想的芦苇,

洒扫经堂

和寺院。必须

用一阕

生动的韵律,谛听

远道的天竺

与梵音。这一场

伟大的

睡眠,

空旷,辽远,热烈,

犹如月光的仓库,

晒着佛陀,

也晒着一切苍生,

不曾舍离。

路经甘州,风吹

塞上,

铁马呜咽。

惟有月亮萧然,

孑然摆渡,

让鸽子引舟如叶,看见

今生的彼岸

与月光下的

悲悯。

 

还要请鸽子,

守望高台,

去接引那一支队伍,

那个西去的番号,

那一双

崩溃的草鞋。

因为理想,总是

归于英雄

和血。

犹如艳若桃花的丹霞,

乃是时间的

墨水,为后世

誊抄完毕的证词。

因为月光是一件

披风,

那些沙棘与红柳,

依然暗夜

疾行,像心灵的

突击队,

亦像一只鹰,

对天空的夺取。

 

月光照耀甘肃省——

 

将一段祁连,

搁在酒泉,让我和月亮

分坐两端。

大地静谧,像流沙

汹涌之下的

坠简。

这时,总有一份庄严

泌出夜空,

一道鲜明的地平线,

逼视于眼前。

是的,温酒扪心,

我们在等一个人,一个

光荣者,

呼啸者。

他将打马而归,用凛冽的

月光,拭去

脸上的血迹;

并随手

掷下,

一颗单于的首级。

 

于是,请求鸽子

夤夜而去,

找见那些黯淡的城堞,

烽燧,戍卒,营帐,

熄灭狼烟,

告知飞将军一箭穿云的

利好消息。

事实上,在冬雪

来临前,

金塔一带人声鼎沸;

有人在筑墙,有人

在架梁。

老柏家的儿子娃娃,刚刚

迎娶了

蒙古人的三闺女。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光

总是被无偿引用,照亮

清癯的诗歌,

或者释子的法器。

在阳关

和玉门关下,

月光,常常被吟哦;

不是一份度牒,

一种衬托,

乃是思乡的解药,

母亲的抚摸。当城门

开启,

依次走来了玻璃,玳瑁,

玉石和乳香;

那些异乡的宗教,

贸易,技术与思想,

便像月光下

梦幻的植物,抱住

鲜花,

葳蕤生长。

 

但鸽子

一定是信使。它温煦的

翅膀,带来了

汉唐以及长城之内

传袭不止的

典籍。

月光下,一座苏杭,

一匹漂泊的丝绸,

一副笔墨,

率先写下了这个

民族,早期的膜拜

与心理。

那时,谁在秋风中

滚鞍下马,

谁就拥抱了凤凰,山海经,

儒道

和李白,

长河与落日。

然而,惟有我和月亮,

谈经夺席,

笑而不语。

月光照耀甘肃省——

 

需要一种逼真的

坦诚,才能叩首礼拜,

说出如下的

真理——

所谓敦煌,乃是中国的

佛龛;

供养着天下苍生

与稼穑,让滚滚消逝的

帝王和庶民,

仰首问天,

又掘井自饮。

当月光渐近,驶抵了

三危山下,

莫高崖壁;

其实沧海的浮沉,以及

桑田的迁移,

亦不过是如水的

天命。

就像今夜的月亮,

出离天庭,

佛雨广洒;

对世间所有的生灵

与子弟,

都视同己出,悲欣

交集。

 

——嘘!

这雪后的月光,

如此素净;

这梵音止息的洞窟

与爱戴,

好似佛陀刚刚离去。

那么,用一只鸽子

前去试探,

问问藻井之下,那些

晴朗的度母

和菩萨;

问问走散的泥工,画匠,

探险者和信士,

牛鼻子老道

与贼寇。

那一捧沸腾的心跳,

究竟遗失在了

哪里?那一个香火炽烈的

晌午,因为什么,

让敦煌远避一隅,

留下了

一道萧然且孤绝的

漫长背影?

 

月光照耀甘肃省——

 

月亮和我,

站在这里,站在地平线

之上,

慨然别离。

此去西天,尚有

十万八千余里;

彼此的珍重,犹若

一场少年的然诺,

与义气;

让衣冠如雪,

内心

血勇。

现在,我记取了

她的美、脚印和岁月——

其实说到底,

月光

终归是一幕伟大

而广阔的哺育。

 

对了,我还要

央求鸽子,

捎去一封忐忑的

书信。

因为我知道

羔羊跪乳,

乌鸦反哺。我了解

世上的轮回,以及

钟表内部的

全部机密。我抱住

天空,和鲜花的

废墟。

在最后的时刻,用了

甘州

和肃州的名义,

请求往日重来,请求

月亮婆娑,

大地澄明,

再次一望无际——

 

月光,照耀甘肃省。

 

 

  叶舟,著名诗人、小说家、编剧,1966年生,毕业于西北师大中文系,发表过大量的小说、诗歌及散文作品,作品多次入选各种年鉴、年度选本和中国小说排行榜,并被译为英法日韩俄等文字,有部分小说被改编为影视剧。著有诗文集《大敦煌》《边疆诗》《练习曲》《叶舟诗选》《敦煌诗经》《引舟如叶》《丝绸之路》《自己的心经》《月光照耀甘肃省》《世纪背影——20世纪的隐秘结构》《花儿——青铜枝下的歌谣》,散文集《漫山遍野的今天》《漫唱》《西北纪》,小说集《叶舟小说》(上下卷)《叶舟的小说》《第八个是铜像》《我的帐篷里有平安》《秦尼巴克》《兄弟我》,长篇小说《案底刺绣》《昔日重来》以及长篇电视连续剧《我们光荣的日子》等。 作品曾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小说奖、《人民文学》年度诗人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以及两届甘肃省“敦煌文艺一等奖”和“黄河文学一等奖”、“敦煌文艺奖•突出贡献奖”等。现任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甘肃日报主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