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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燕霞长篇小说《珠玑巷》:原乡人的胎记

2017年12月06日07:13 来源:文艺报 徐剑

温燕霞寄来新作《珠玑巷》给我,厚厚一大本,捧之如砖,给人沉甸甸之感,令人生畏。温燕霞以丰盈的历史积淀和文学才情,复活了南宋王朝市井生活,扩展了自己文学的版图,为我们找到了原乡人的胎记——珠玑巷,并以“崖山之后无中国”的惨烈叙事,昭告广府人、客家人、闽南人、还有云南人,崖山之后的中国还活着,活在我们历史的胎记里,活在文化的胎记里,更活在精神的原乡里,那就是洪洞县的大槐树下、金陵古城的高石坎、南雄的珠玑巷。

《珠玑巷》的一个亮点,是复活了南宋末年社会浮世绘,显露出原乡人的历史胎记。温燕霞是学历史出身,交通频道总监立业,业余创作扬名。可多年来,她的主场仍守望着客家人的围屋和客家女人,并独成一道文学风景。然而,其对历史题材的创作一直野心不泯,厚积薄发,只待一个喷发的出口。电影剧本《陶渊明》小试牛刀,华丽登场。《珠玑巷》则是她等待多年的一个艺术青衣,犹如其唱赣剧的母亲一样,浓施粉黛,袂袖长舞,只待登上珠玑巷这个历史舞台。千年故园、千载故事、千里乡思,犹如一簇点燃的艾草,无不灼疼着温燕霞的心扉,彼历史之眸炯炯,藉以一种对历史和广府风情的温情与敬畏,眼光独到,以南雄珠玑巷这一史地原点,胡妃塔的民间传说为底色,纵横皇城与边域之间,却始终不偏移珠玑巷的叙事坐标,东进、南下、西行,大胆飞翔的文学想象,将临安与南雄、朝廷与民间、皇宫与闾巷、贵妃与铁匠、响马与苍生、越夷土著与广府人,通过铁匠罗槐去临安修家谱一事,上接天心、下接民间,将胡贵妃经历的一场场宫斗,与三教九流的芸芸众生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把文学最擅长书写的爱恨情仇、生存死亡、阴谋背叛、杀戮逃亡、迁徙历险等诸多文学元素揉合其中,并渐次推向叙事高潮。精彩的故事又承载了珠玑巷人的大仁大义、大忠大勇、大情大爱,并以“再生人”罗伟琳为第一人称叙事向度,由当下切入历史,穿梭于800年时空,在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叙事之间飞针走线,把今天与昨天、历史与现实缝纫在一起,天衣无缝,较好地解决了女作家不擅结构的短板。在人物命运的一呼一吸之间,王朝宿命的一浮一沉之间,复活了南宋末年中原人、广府人、珠玑巷人南迁的历史,重彩描绘出了主人公前世今生。可以说,这是南宋末季的清明上河图,是刻在所有原乡人心头上“崖山之后无中国”的历史胎记和永远的殇痛。

《珠玑巷》的出彩之笔,还在于写活了南宋末季的市井生活,为我们展示了原乡人的文化胎记。温燕霞凭借历史学家的底蕴、情怀和精神,文学家才识、灵性和格调,实现了一种突破,她以对宋朝历史的精深入微的解剖与研究,以丰盈饱满的文学想象,为我们复活了那个远逝帝国的文化符号与图腾,满足了人们对宋词中国的窥探与好奇。从临安初雨至南屏晚钟,从宋城宫帏至闾巷坊间,风物志代表了一个王朝的审美,三寸金莲则是对国标嬗变的一种畸形反动,肥马高车、美食鲜衣皆入西湖船会,酒肆青楼瘦马,无一不入书来,堪称是一部南宋历史艺术百科全书。作者正是以这种充满文化风情笔墨,集中描绘了宋代皇家最喜欢的体育运动——蹴鞠,书中对赵宋王朝的皇宫蹴鞠的布阵、踢法,皆有精微细致的描写。特别是对当道奸相贾似道的蟋蟀斗法,更是写得穷形尽相。

《珠玑巷》的独到之处,由帝国的衰落直指崖上海战,复原了“崖山之后无中国”的壮烈一幕,为我们提供了遥望前朝中国不死的精神胎记。这在当代文学史上还是第一次,具有开创性的意义。温燕霞是一位有历史慧眼和文学雄心的优秀作家。于岁月长河中,独钟赵宋理宗、端宗两朝,这是宋王朝走向衰亡的末世。二百年家国,八千里山河,自二帝一朝掳为北臣后,帝国的气数将尽。而高宗仓皇辞旧庙,迁都临安之后,偏安江南,再无北进的雄心,以至不少高人韵士把吴钩看了,把栏杆拍遍,只落得一个“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悲怆之境。至宋理宗朝,帝业传九代,国运早成颓势,奸佞当道,小人横行,今人所推崇的活在大宋,此时连生命尊严和艺术的浪漫已撞碎殆尽,只剩下活着的屈辱。温燕霞则续以罗氏兄弟带乡亲南迁岭南,于新会之地,观崖山海战这样的情节,展示了南宋覆灭时的最后一仗,最惨烈的一幕。殊为难得的是,温燕霞以古喻今,以史鉴今,告诉当下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一国一朝一族一代,强盛之时,安平之余,切莫折腾,万勿内讧。真正的敌人不是强敌,而是自己。倾覆之下,岂有完卵。而《珠玑巷》随着陆秀夫背着4岁的小皇帝纵然一跳,温燕霞的小说也戛然而止。本来,这是怎样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崖山之后无中国”。但缘了陆秀夫,缘了他的毅然舍身,缘了这样一些仁人志士,古老华族,在关键时刻,才仍然有光芒照耀。国有死士,中国不会亡;国有教化,中国亦不会亡;国有精神,中华更不会亡。从温燕霞的书中,我们可以看到,虽然南海茫茫,沧海横流,崖山只是一个绝唱,但作为中国士之精神的脊梁不屈不弯不折,《珠玑巷》已有形象的样本,比如陆秀夫们的精神胎记,就永远遗存于世,不时召唤人们喊魂兮归来。

《珠玑巷》是原乡人的史地坐标,也是温燕霞的诗性王国的一个界碑,这部厚实的作品标志着她的文学创作从此走向成熟。从纯粹的技术角度看,一部长篇小说最重要的是结构,通常情况下,女作家谋篇布局常犯的昏招也常出在结构。温燕霞是清醒的,她以“再生人”罗伟琳的叙事,穿行于古今,故事编的很圆,未出现结构坍塌之迹。且文字也显得高古,行文大气雄强,叙述繁复绵密,犹如堆绣一般。语境与南宋临安和南雄烟雨共一山一江春色,清秀的审美中,仍不失皇家气派,坊间茶肆又充溢着南国风情。不过,过于追求故事的圆满,既是长,亦是短。也许考虑书稿的影视改编效果,致使人物与事件过于戏剧化和充满巧合,也就难免有失真之感。另外,女性作家的细腻也可能会产生蝴蝶效应,使叙述姿势和速度受到影响。就我阅读的认知而言,上述负面的因素拖累了全书,使整部作品的叙事节奏显得有些冗长和拖沓。若不是考虑大团圆的结局,而是写成一部凄怆的爱情悲剧,则可能会让读者更牵肠挂怀,震撼人心。好在,这些皆不影响《珠玑巷》在中国长篇小说方阵之中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