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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纸墨是精神

2017年12月01日07:20 来源:文艺报 郭保林

茫茫神州,物华天宝。每一个地域都以自己鲜明而富有特色的文化瑰宝,热情地、踊跃地奉献于华夏文明的发展,为此作出积极的贡献。皖地表现得更为突出。

这就是笔墨纸砚,这也是皖地的名牌,享誉海内外。

几千年来,中华民族几经以夷变夏的风狂雨骤,却没有改变华山夏水的基因——古老的象形文字。大江南北,尽管方言口音相异,但仓颉创造的古老的文字把中华各民族紧紧地凝聚在一起。欧洲蛮夷南侵,古罗马文明一蹶不振的主要原因便是拉丁语文被肢解了。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高举上帝之鞭,裹雷挟电,纵横驰骋,欧亚四十国衮衮王公,王冠落地,身首异处。成吉思汗建立了横跨欧亚大蒙古帝国,版图之辽阔前空千古。后来,当他的孙子忽必烈定鼎中原,狼烟俱净,烽火熄灭,以胜利者的姿态威风凛凛地站在大都城头上,欣欣然、陶陶然之时,他的目光触及华山夏水,蓦然间倒抽了口冷气:乖乖,茫茫中原大地,到处浸满了儒家文化的汁液,甩不掉,洗不净。他心怵了,胆怯了,南宋可灭,古老的方块字不可灭!这横平竖直、一撇一捺,简直像魔方似的弄得你神魂颠倒。无可奈何,他只好乖乖地洗去手上的血垢,恭恭敬敬请来汉族太傅太师,教子孙从小学生启蒙开始,老老实实地坐在案前,规规矩矩地一笔一画地描起红来。

大清帝国的金戈铁马,踏破长城雄关,推翻了庞大的大明王朝,最后把南明的小皇帝赶进大海,溺水而死,但却赶不走一个方块字,文房四宝,他动不得一宝。同样遇到麻烦,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们那双握长剑、拉强弩的手,十分笨拙地握起一管小小竹笔,面对洁白如雪的宣纸,两眼茫然,不知所措,不得不在汉族大臣指点下,歪歪扭扭地批示奏章。于是放下架子,年年月月磨炼。笔磨人,人磨笔。笔墨纸砚终于征服了这喝马奶子酒、吃手抓肉的北方强悍民族,使他们在横平竖直中规矩起来。由浮躁变得沉静,由蛮野变得文雅。他们尊崇儒学,师承汉典,苦读线装书,护荫翰林院,诗才书艺,风骚朝野。他们的野性被象形文字束缚起来,他们的悍气被笔墨纸砚收敛起来。一个漂泊的民族秉性发生变异,白山黑水间女真人后裔的生命和灵魂得到了洗礼和升华。

笔墨纸砚代替战刀和长剑。一个疆域辽阔的大清帝国成了汉字纵横、笔墨驰骋的天下,诗书经史成了这个风雪里出生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的启蒙课本。

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汹涌澎湃的二十五史,中华文化发展史,灿若群星的文人骚客,哪个不是用笔墨纸砚创造的辉煌?他们笔飞墨舞,满纸烟云,写下震撼千古的华章,完成了光照千秋的人格造型。

甲骨文不说,自竹简绢帛(这是纸的前身)以来,五千年的汉语文字就用一管竹笔一砚墨汁,写出千秋华章。莽莽大野,荒荒大漠,皇皇戈壁,到处都眠着用笔墨纸砚书写的古老故事。

笔墨纸砚写下了风雨苍茫的千古春秋。老子、庄子、孔子一代圣贤圣哲,君子好逑的《诗经》,魂兮归来的《楚辞》,半部《论语》治天下,渺渺的汉宫秋月,高山流水的琴韵,魏武的老骥伏枥之志,无韵离骚的《史记》,书圣王羲之的《兰亭序》,草圣张旭的狂草,李太白“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苏东坡“大江东去”的豪情,岳武穆面对潇潇江雨的仰天长啸,文天祥的丹心汗青,名垂青史的《永乐大典》,前空百代的《四库全书》,还有十年寒窗苦、一把辛酸泪的红楼梦痕……哪一部不是笔墨纸砚的歌飞色舞,淋漓尽致的疯笑癫哭!

再看那一幅幅书画,开拓了精神世界的广阔空间:滴露研朱点《周易》的冷哲庄严;风雨痛饮《离骚》的激烈浪漫;三百篇《关雎》之唱孕育化衍出诗的狂想,诗的天真,诗的激情;文人雅士“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的飘逸和悠远,将诗心托付于翰墨,寄兴肝肠于纨素。笔锋在撇捺之中、横平竖直之间纵横驰骋,孕育出炎汉盛唐文化的璀璨,隆宋治明的华彩乐章,为古今开万世之繁华,为泱泱中华赓续五千年绵绵之烟篆。

浩浩翰墨铸就了一个民族的心灵史、文化史。

唐代女诗人薛涛曾吟咏笔墨纸砚:“磨扪虱先生之腹,濡藏锋都尉之头,引书媒而默默,入文庙以休休。”

浓墨塑铸的风景,矗立地球东海岸的古大陆上,托起华夏精神的太阳。与其说笔墨纸砚是书写文化的工具,不如说笔墨纸砚是一种精神,是它的涵养培育了一个民族儒雅、大气、刚毅、庄严而蓬勃向上的精神,中华民族正是凭着这精神,开掘了敻敻华夏文明之巨流,汹涌澎湃,涛飞浪卷。东方古大陆不沉,方块文字不老,笔墨纸砚将伴随一个民族走向永远。

我走进宣城,走进笔墨纸砚的故乡。

宣城造纸业历史悠久。早在唐代就用檀树皮和稻草捣制纸浆,制成宣纸。所谓青檀,是一种落叶乔木,系榆科,只在皖南的泾县(古属宣州)、宣城等地区生长。

在进入五代后,宣纸纸质比起蜀纸尚有差距。南唐二主李璟李煜父子,酷爱诗词书画,自然酷爱笔墨纸砚,刻意书画工具的精良,便派纸工去蜀学习,或请蜀地纸工来皖南传经送宝。这种“走出去,请进来”的方法,大大提高了宣纸的质量。“既得蜀工,使行境内,而六合之水与蜀同,遂于扬州置物。”经过改良的宣纸,纸质有了很大的变化,光洁柔软,极富有弹性、韧性、吸水性,顿时声名鹊起,成了市场的名牌、抢手货。李后主倍加喜爱,每当宣纸进贡,他都用手细细抚摸,仔细辨识,爱不释手,赞不绝口。

李后主《书评》云:“善书法者,各得右军之一体,若虞世南得其美韵而失其俊迈,欧阳询得其力而失其蕴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变化,薛稷得其清而失于拘窘,颜真卿得其筋而失于粗鲁,柳公权得其骨而失于犷,徐浩得其肉而失于俗,李邕得其气而失于体格,张旭得其法而失于狂,独献之俱得之而失惊急无蕴藉态度。”李后主书法的艺术鉴赏力由此可见。在国家生死存亡之际,他仍然陶醉在艺术如梦如幻、美丽的氛围中。

古史记载仓颉造字,而“天雨粟,夜鬼哭”,可谓惊天地而泣鬼神。

中国的象形文字,有许多文字从结构上看来匠心独具,本身就是一种超绝的艺术品,这是千年古国的国粹。譬如“静”就是极美的字,一旁是“青”,一旁是“争”。“青”者蕴含着激情洋溢的生命力,“争”又体现出夸父逐日、刑天舞干戚的奋斗精神。“静虚”“静能致远”,阐述了天地间一个大哲理,似乎自然和人生充满了催人奋进、腾天跃地又不事张扬的神秘力量:奋斗和超越,希冀和信念所凝结成的感悟,一种庄严肃穆的精神,崇高的诗意。

宣纸上燃烧着诗人的灵感。

宣纸上奔腾着艺术家的激情。

宣纸上有着皇帝老儿威严的圣旨。

宣纸上有封疆大吏六百里的“加急”。

……

画之神韵,诗之灵性,民族之文采,古国之风貌,皆现于尺素。

千秋纸墨,是中华民族有声有色的历史,从汉魏两晋时代“博哉四庚,茂矣六郗,三谢之盛,八王之奇”的壮观场面开始,无论浪漫的风流雅士,狂放的文章俊彦,落魄的士子,还有失意的皇帝,漂泊的隐者,得道的高僧……都借助纸墨,释放他们的才情,驰骋他们的灵感,放牧他们的思想。思接千载,神游八极,昭示他们内心世界的高远和幽深。这是中华民族文化发展史上永恒的风景。大汉的朴拙粗犷,两晋时代的典雅秀逸,盛唐的放浪任性,宋朝的潇洒风流……他们的得意和失落,怪诞和卓荦,悲歌和欢欣,或生与死,苦与难,沉与浮,意志和信念,曲曲折折,蹀蹀蹒蹒,一路走来,形成一个民族的精神财富和生命符号。

纸墨铸就了一个民族灵魂的伟岸和庄严。

李后主将宣纸命名为“澄心堂纸”,这怕是中国商业史上比较早的商品注册。

而宣笔又是宣城一大瑰宝,是宣城人超越时空的骄傲。

这是上帝的恩赐还是天地之造化?正是一管兔毫笔,柔软如泥,又坚硬如铁,是它驱石鼓、钟鼎、甲骨、秦权、诏服,刀币文字,或刚毅奔放,或妩媚婀娜,或朴拙雄健,那一个个汉字因它们而精神了,潇洒了,灵性了,有了生命和灵魂!

宣笔产于泾县境内,迄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被历代誉为“硬软适人手,百管不差一”而驰名中外。中国的历史是毛笔书写的历史。毛笔原比欧洲的鹅翎笔不知先进多少倍。当欧几里得在羊皮上演算几何习题时,当塞万提斯用鹅翎笔描绘堂吉诃德挥动着骄傲的长矛,为梦中情人,同风车大战的故事时,当莎翁用鹅翎笔写出罗密欧与朱丽叶经典的爱情悲剧时,中国已用精制的狼毫笔、兔毫笔书写山河了。宣笔与宣纸一样成为宣城值得骄傲的名牌。宣笔的制作迄今已有两千五百多年历史了。据韩愈《毛颖传》记载,公元前230年,秦大将蒙恬南下时,途经中山(今泾县一带山区),发现这里兔肥毛长,便以竹为管,在原始的竹笔上改良毛笔。到了大唐帝国,泾县成了全国制笔中心,自然皇上用的御笔也产自这里。泾县就是被李白称为“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的皖南小县,属宣城郡,也就取名宣笔。

毛笔在中国古代称谓不一,说法各异。据史记载:战国时期,楚国称笔为“聿”,吴国称笔为“律”,燕国称笔为“弗”,直至秦始皇统一中国后才统称为笔。史称“恬笔伦纸”,即蒙恬造笔、蔡伦造纸。笔字拆开,上头为竹,下头为毛,秦定为笔,这是中国造笔史上一大革命,它奠定了中国毛笔生产的根基。毛笔文化从此揭开了辉煌的篇章。

中国宣笔传至汉代,制作技艺得到进一步发展,笔身装饰十分讲究,据清代唐秉均《文房肆考图说》:“汉制笔,雕以黄金,饰以和璧,缀以隋珠,文以翡翠,管非文犀,必以象牙,极为华丽矣。”魏晋时期,中国宣笔制作工艺又有所改进,此时对名家制笔取毫、制管、镶饰均有严格要求。主要是采秋毫之颖,削文竹为管,从而达到“写文象于纨素,动应手而从心”之奇特效果。

宣笔,那么一绺平平庸庸、纤细柔弱的兔毫,当它们化为不足盈寸的笔锋时,便能落笔起风雷,墨泼润天机;便能书写千秋文章,一管小小的竹笔能卷起万重巨澜,能搅起九天狂飙,能点燃狼烟滚滚,战火纷飞,能使万家墨面没蒿莱,能使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一管弱笔能胜十万戈矛,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笔伴丝竹舞,意随翰墨香。它以摇曳的千姿百态、浓墨重彩地绘出东方古大陆的历史大风景,这是人类文明的奇迹!

墨的发明大约要晚于笔。史前的彩陶纹饰、商周的甲骨文、竹木简牍、绵帛书画等到处留下原始用墨的遗迹。文献记载:古代的墨刑(黥面)、墨绳、墨龟(占卜)也均曾用墨。经过漫长的岁月,终于出现了人工墨品。这种墨大多是松烟和水胶的混合物。据史料记载,早在汉代就有人用松煤制墨,到了唐代制墨水平有了很大提高。色泽黑亮有光泽,以纸墨为载体的中国独具特色的古老书画,从汉代就覆盖了两千多年来中国文化发展史。文人书画把东方哲理、人文、诗学精神涵盖其中,在中国漫长的农业社会条件下,这种文化精神涵养并滋润了一个民族的灵魂,这是一种古老的文明,一种严谨优雅的人生。书画家利用笔墨纸砚挥洒自己的激情,他们的笔墨造型、情趣、笔线的力感和韵味,墨色的层次和变化,在洒脱与豪放中,在婉约与细腻中,在点、擦、皴、染中,尽显自己的真性情。

(《青春这么美,永远不告别——郭保林散文精选》,郭保林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