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作品>>小说

美丽新世界的孤儿

2017年11月10日08:42 来源:花城微信公众号 陈楸帆

杜若飞从一个无比漫长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

他呆滞了许久,仿佛这个梦是如此之长,长得让他忘记了自己原本应该身在何处。终于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租住了三年的老房间。陈旧的20世纪90年代装修风格,略显浮夸的石膏吊顶,木踢脚线,墙纸经过许多个阴湿的梅雨季之后已经泛黄,角落浮现青黑色的霉斑,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套衣柜,都是用廉价的碎木合板压制而成,他知道哪几扇门是坏的,哪一扇打开后会有凌乱霉味的衣物涌出。

杜若飞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切都没有改变,梦里的事物只存在于梦里。他揉搓着身上苍白的皮肤,手腕、脖颈和大腿内侧平整如初,没有针眼痕迹,在梦里,这些位置被插上导管和电线,连接到不知名的仪器,发出恼人的嗡嗡声。这种幻听似乎从梦境带入现实,他挥了挥手,试图驱赶那些隐形的蜂群。

窗户透着蒙蒙白光,分不清时间,杜若飞眼角隐约瞥见污浊空气中飘着的城市建筑,他已习惯于这种景象,因此常年不开窗,只靠空调完成室内外空气交换。

他没有找衣服穿上,而是先打开电脑。他知道这个房间不会有别人闯入,合租的哥们搬走了,下家还没有找到。因此现在他暂时承担着双倍房租,这让杜若飞心头一沉。毕竟翻译的工作时常拖欠稿费,并不能为他提供稳定的现金流。

电脑似乎出了点问题。

网络连接显示正常,但所有杜若飞习惯浏览的网站页面,全部停留在昨天。他记忆中留存的最后一天,公元2018年6月26日。他点开那些似曾相识的标题,内容却近乎全新般刺激着他的神经。

最后一批幸运儿将在今天进入冬眠舱。

那些熟悉的面孔掠过他眼前,患绝症的企业家、过气政客、喜剧明星、数学理论先锋、天才少年黑客、世界小姐……绝大部分申请者是联合国未来事务署根据一套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公式计算得分,从而获得资格。他们将接受特殊药物注射处理,被送入冬眠舱,怀着各自的期许,长眠数百年,期待未来人类开启解冻程序的一天。

当然,也有可能是人工智能。文章以戏谑口吻写道。

杜若飞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死板、怪异,却算不上丑陋,夹杂在精英人士的标准化商务照中间,显得格格不入。那张脸似乎努力挤出笑容,但却因为某种原因而失败,嘴角歪斜,笑容扭曲,透出勉强和僵硬。他看到了照片下方的小小介绍文字。

全民乐透彩票未来大奖唯一幸运儿——杜若飞,24岁,中国上海

那是他自己的脸。

杜若飞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一切。梦境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眼前的这一切又如何解释?或者这只是冬眠过程中一个又一个漫无止境的长梦,他的瘦弱身躯仍然被关在那枚流线形纯白色的蛹中,等待破茧而出的一天。

他走向房门,扭开把手,期待看到那条熟悉的昏暗过道,通往狭小脏乱的公共起居室。

白光涌入,他看见了。

###

一个乳白色的气泡。

将整个房间包裹在内,光滑的内表面通过不知名的技术投射上他所熟悉的二十一世纪初上海城市图景,摩天楼、高架立交桥、弄堂、梧桐小路。

杜若飞抚摸着虚拟的上海镜像,薄膜随着他的手掌压力而变形,楼群变得弯曲,天际线凹凸不平。他试图再加力度,薄膜被抻拉到一定限度,突然跳跃荧光蓝色字符,整座城市摇晃、褶皱、坍塌暗下。半透明的气泡如一层蛇蜕,重重叠叠地滑落在地,堆成小丘。

虚拟帷幕背后的景象着实让杜若飞大吃一惊。他发现自己站在类似体育馆的中心,四周的碗状弧壁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座席,有黑色蛆虫般的影子蠕动,伴随着波浪般无休止的闪光,从各个角度晃得他睁不开眼。似乎是某种静音装置被突然关闭,铺天盖地的欢呼声瞬间将他淹没。

那是人的声音,他松了一口气,同时几乎是下意识地蜷曲起身体,遮挡住裸露的部位。

人群更激动了,浪笑震耳欲聋,又突然销声匿迹。

一把男声响起,夹杂着多国语言词汇,语调怪异,但杜若飞竟能理解那是在介绍自己。聚光灯拢到他的裸体上,他羞耻地想逃回房间,却发现身后已空无一物。他像一只被剃光了毛发的猴子,被晾在众目睽睽之下,几乎要晕眩过去。

一个人影出现在舞台中央,款款走近。从体型姿势可以判断那是一名女性。她没有头发,脑壳上纹印着复杂图案,五官带着欧亚混血的特征。她身上乍看像是赤裸,但在强光下才能发现,那是一层轻薄得近乎紧贴皮肤的材质,随着光线从不同角度的漫反射,流淌出微妙细腻的色彩。

杜若飞惊呆了,竟毫无反应,那女子走到他跟前,手中举起一罐椭圆形的容器,对准他的身体,喷射出无色气雾。杜若飞用手捂住头,紧闭双眼,屏住呼吸,生怕是什么毒气。

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睁开双眼,看见手臂上被喷中部位,迅速凝结上一层半透明覆盖物,像是塑料,但更为轻薄透气。他突然明白了,羞涩地护住下体,站起身来。气雾为他穿上新衣,更准确地说,一件开裆的新衣,只因他的双手死不放开。

那女子露出奇怪表情,伸手推了他一把,杜若飞失去平衡,忙松开双手托地。等他回过神来时,女子已经用喷雾替他完成了这件衣服上最关键的一个补丁。

她又递过一个小巧的长腹白蚁状的设备,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杜若飞被这一系列怪事彻底搞懵,他依样戴好之后,女子嘴唇轻启,却从耳畔传出与口型完全不同的标准中文。

“我是你的伴侣,Azul450-秦叶。”她说。

###

三百年过去了。

杜若飞站在公寓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全然陌生的世界,脑子里反复播放着这句台词。

杜若飞的母亲在三十四岁剖腹生下他,一个孱弱多病、体重不足的早产儿。好消息只有一个:他活了下来。坏消息在随后的许多年里接踵而至:在一次流感疫苗注射后,他患上了颜面神经失调综合征,这种致病成因发生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五岁那年,父母离异;八岁,校长友善地劝退了他,原因是有多名家长投诉,孩子因为看到他的脸而噩梦连连;十二到十七岁,漫长而痛苦的中学时光,以及一个生命力顽强的“扑克脸”外号;十七岁半,在考取绘画专业的面试关中被刷掉,最终只能在夜校进修外语专业。

很明显,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会把所有的不幸归结到那场小小的流感所带来的副作用。

他的眼皮无法完全闭合,左侧嘴角歪斜,乍看像是一副戴歪了的万圣节橡胶面具,尽管常年的针灸和物理治疗已经改善了眼肌抽搐的症状,只要他不笑。

千百年来,人类进化出一套神奇的识别机制,能够一眼分辨出保险销售员的职业假笑,与收到情人鲜花时甜蜜微笑之间的细微区别。无论是面颊受到电击,或是听到一个笑话,嘴巴两侧的颧大肌都会扯动嘴角上扬,形成笑容,秘密在于眼睛周围的眼轮匝肌。只有露出真心的微笑时,这些肌肉才会绷紧,把脸颊往上拉,同时把眉毛往下拉,从而在眼角周围产生微小的细纹。

杜若飞曾经每天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母亲怀疑他躲在厕所里手淫,因为开门之后,他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虚无而悲哀的表情。

眼轮匝肌无法由意识进行控制,人脑会下意识地捕捉到这个细节,并将笑容分成真假。但对于杜若飞而言,无论是出自真心还是虚情假意,他的眼轮匝肌都无法收缩,他的笑容只有一种——被定义成假的那种。

笑,便是一切悲剧的起源。

母亲为此哭过许多次,但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五岁的他躺在被窝里,听见父亲高声吼道,他连笑都不会……然后是一记耳光,长时间的静默,摔门,以及竭力压低的抽泣。杜若飞用尽力气在黑暗中挤出一个笑脸,但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当母亲办完退学手续把他领回家时,竟不停地用最狠毒的言语咒骂着,杜若飞从被攥得生疼的手心,感受着从另一端传来的阵阵颤抖。一路上,母亲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个自称能解决专业调剂问题的秃顶男人,在小旅馆走廊的拐角撞见了杜若飞,他捏了捏杜若飞的脸,说,你笑起来跟你妈一个德行。母亲在卫生间里待了一个小时,哗哗的水声从始至终没有停歇。

他都知道。

他能想象得到,还有更多的无声哭泣在前面等着她。

他决定结束这场悲剧,给母亲一个提前离席退场的机会。他设想过不下十种自杀的方式,其中最心仪的是吸笑气而死。这份病态的幽默也许是他能留给世界的唯一价值。也许是因为怯懦,也许是勇敢,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较为温和的方式,离开母亲,到大城市去。

三百年前,他是个孤独的边缘人,远离家乡,远离亲人与朋友,努力打拼只是为了小小立足之地,然而生活抛弃了他,从一开始就给他制造了艰于常人的重重阻碍。梦想像肥皂泡般吹起、膨胀,而后破灭,不留痕迹。

然后一夜之间,人们称他为幸运儿,只因为那张可以告别旧世界的彩票。

……

【选读完,全文刊载于《花城》2017年第6期】

陈楸帆 出生于1981年,毕业于北大中文系及艺术系双学位,中国更新代代表科幻作家,编剧,翻译。世界科幻作家协会(SFWA)成员,全球华人科幻作家协会(CSFA)副会长,Xprize基金会科幻顾问委员会(SFAC)唯一中国成员。曾多次获得星云奖、银河奖、世界奇幻科幻翻译奖等国内外奖项,作品被广泛翻译为多国语言,在许多欧美科幻杂志均为首位发表作品的中国作家,代表作包括《荒潮》《未来病史》《薄码》《深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