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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的灯火

2017年11月09日08:35 来源:中国作家网 孙志明

她的背有点驼,腿有骨质增生,但行走方便,耳有点背,却不影响跟人说话交流,只是得跟她大声说话。指关节弯曲,但能穿针走线,切菜擀面。 她的胃口很好,每顿饭都是自己做。做熟的饭一顿吃不完,下顿热热再吃。她揉面的不锈钢盆子,里边磨擦的发亮___像面镜子,映出她皱纹像布满支流丰富的河道一样泥色的脸。

那时她三岁还是四岁?每当想起那个年龄段,她从理智上判断也许那是记忆的失误。与爹娘在自家生活的短暂时光,作为小女孩的她,还来不及存储到记忆里,爹就从另一个穷家娶来了她的后妈。妈妈怎么死的,是她长大后爹告诉她的。妈妈死时的无奈和悲惨,也是她成人甚至老了后才慢慢体会到的。她的童年和记忆,是从后妈到她居住的破旧村庄,比破旧的村庄还要破旧的房屋开始。

村子一片土色,土墙土院土屋土顶,跟村外的大地一个颜色。她家稍大些的一间屋子,檩木门窗墙壁上集中体现着烟熏火燎的久远,有的檩木裂了缝,有的短了茬,用铁打的蚂蝗钉固定着,蚂蝗钉上的锈色跟烟熏色比着年代的旧尘。许多小到肉眼无法辩识的牙虫藏在烂木里日夜咀嚼木屑,并抖落下时间的封尘。墙角门后铺张的蛛网,在墙缝门缝里钻进的阳光里若隐若现……她很难想象,黄豆大小的蜘蛛能够完成如此浩大繁杂的工程,如同她年过七十来到城市,同样很难想象操作着工具和机器的工人,能够挖出宽阔的沟渠和浩瀚的人工湖,种出似海的花田,建起高堤大坝,改变千万年来的山河样貌,修起钻入云里的高楼大厦。她常对着蛛网上悬挂着的只剩萎缩、干透的皮壳或残肢的虫尸发呆___那是她最早见识并琢磨过的世间阴谋。网线轻盈又晶莹,在她眼里美的好似神仙织就。蜘蛛织网无需工具机器,只需横梁、墙壁、树木甚至是瓦砾和草秸便可织就一扇能透风透雨却透不过生死的玄窗。

后妈娘家有个侄子,比她大十岁,嘴唇上裂着两个豁口,在她眼里,那张说话漏风漏气的豁嘴,在那张满是抬头纹的黑脸上就是多余,只能使他看上去更加丑些。后妈不喘气地给她爹生了三男一女。她慢慢适应了在一间小屋炕上,她在靠墙睡,挨着她一溜小脑袋,在煤油灯下,个个眼睛黑溜溜的,哼哼唧唧,哭哭闹闹,亲昵地挨挨碰碰,抓抓挠挠。她时常觉得那是一种美好,只是,她不觉得那种美好背后,隐藏着生活的残忍、艰辛与不堪。

她天生早熟,在童年时就拥有的沧桑中的安宁,使她和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觉得地老天荒,梦稳心安。她的茶饭、针线活,全是后娘连骂带打教出来的。

在她十六岁的那年,在一个寒冬的夜晚,她穿了一天的红布棉衣绵裤,被豁嘴哥哥扒了下来。

那天,黄昏之后才应聚拢的寒气提前到来,西北风呜呜的好似鬼哭狼嚎。她偎在一间小屋的炕上,围着一床半新不旧的紫色棉被发呆,土墙上比富人家端菜用的方盘稍大点的牛筋条木窗棂上,拴着一个用红头绳挽的像花又说不上是什么花的结,小半截拇指粗细的红蜡烛半明半暗,像是红肿的眼睛里往下流血。随着破木门“吱呀”一声,烛苗左右摇摆了两下,无声无息地灭了,飘起一缕极细的轻烟,钻入她的鼻翼,她分不清是贪婪还是厌恶,猛吸了几下。她觉得红色棉衣虽柔软,但紧靠下巴下的那颗扣子让脖子不舒服。她的一头长发在脑后被打了结,这也让她不舒服,觉得头皮有点痒疼,她用两只手交叠在脑勺,左手抓住那股被扎紧的头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使劲,狠狠地,把那个讨厌的红头绳发结撕扯下来,顿时,长长的发丝呈放射状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

豁嘴哥哥像个铁匠,扒光她的棉衣棉裤,五短的身材看上去像一截有坚硬树皮的木桩,抱着她干瘦细白的,发烫又发抖的身子,像是温存却又凶狠。遭受锻打的,是没有反抗的她自己。

她不敢睁开眼睛,睁开眼睛,就觉得好像在做梦。在她身上的豁嘴哥哥,虽猛如烈火,却无操作经验,她也是太青涩了,疼痛中只觉得他每前行一点,就是她每一公分的深渊。

在惊悸中结束,惊悸中醒来,他在她的额头留下了三瓣唇印,犹如一朵肮脏的梅花印朵。十六岁的她缩在土屋炕上,经历此生第一次失眠。望一眼酣睡中的他,她的十六岁被封存,上面盖着一个被从豁嘴里流出的唾液洇湿了的死印,她清楚,她的一生就是他的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豁嘴男人对她很好,知道疼她惜她,在平淡的日子里让她觉得就是在过日子。她给他生了三男二女,她又一次体验到土炕上一溜黑眼睛扑闪出来的美好。跟她还是小姑娘时后妈生的那一溜眼睛不同的是,现在她是以妈妈的眼神盯着他们往大里长。随着娃们长大,爹和后妈相继到了另一个世界。她和他虽然每天在认真过着日子,但日子却总好不起来。她苦能受,难能熬,不怨天恨地。她听爹说过,好命之人生在州城府县,苦命之人落在荒郊野外。她清楚自己和男人是穷苦命,勤劳踏实地往下过日子才是安分之道,直到,豁嘴男人离世,她的还算是好的时光,结束了。

在她五十一岁时,已有了家孙外孙。她和身强力壮的豁嘴男人拚死拚活,省吃俭用,给两个儿子各修了新房。她觉得生活虽仍艰辛,但有了希望,这种希望支撑着她能吃能喝,干活不惜力,带孙子做饭操持家务到地里劳动,忙得她比家里其他人充实,她永远把家里的事放在第一位。豁嘴男人除了上地干活,早晨总要背个粪筐到田野捡拾牛骡马粪,晒干了供三家冬天烧炕取暖。她知道男人虽嘴豁脸丑,但心底善良。其实男人的命比她还苦。她三岁时妈妈给她生弟弟时难产大出血,母子双亡,但爹活着,虽说给她找了个后妈,但总比没有强。男人的妈妈比她的妈妈更悲惨,一只眼瞎,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妈妈怀着他时,爹病死,撇下他的残疾妈妈,在他一岁多时,妈妈在冰冷的炕上咽气已两天,他爬在妈妈的怀里哭着要吃奶,是姥姥把他从妈妈僵硬的身上硬拽下来,相依为命长大的。她比谁都清楚,她和他是苦瓜遇了黄连,苦上加苦。她和他虽苦,但懂得珍惜眼前儿孙满堂的生活,这种生活是他们费尽心血苦熬来的,来之不易!

秋天牲口膘肥,遍地粪便。豁嘴男人吃过她给做的荷包蛋,坐在院里台阶上,捋着已经花白的稀稀拉拉的胡须,沐浴在清晨的朝阳里,看着小儿子骑着自行车出门去上学,舒心的笑意刚溢在布满沟壑的黑脸上,二儿媳进了院门,紧接着几句恶骂灌进他的耳朵:荷包蛋吃也吃过了,还不去拾粪,捋啥捋呀,那几根B毛有啥捋的?能从那毛上面的破豁洞里捋出粪来?声音的高度,她虽在屋里也听得一清二楚,不,是刺得耳根发疼。她从屋里冲出来,婆媳两个先是互相刻薄恶毒到极点的对骂,后是撕扯在一起扭打,上了五十的她哪是媳妇的对手,不一会,她披头散发,嘴角流血,地上几缕花白头发,半边脸肿起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儿媳妇拨开围在院门口的乡民,嘴里仍在老狗长老狗短的,扬长而去。

谁也没留意豁嘴老汉,血冲脑门,脸成酱紫色,抡起粪筐,忘了拿粪铲,跌跌撞撞,摇摇愰愰,恍恍惚惚出了院门。

刚过晌午,她坐在炕上,一边抽泣,一边想着哪里惹了二儿媳妇,想来想去,也就是给二儿子分家时,媳妇嫌给他们少修了一间房屋,往日里她听到过二儿媳不少的咒骂。她跟豁嘴男人商量过几次,待缓过劲来,陆续备些材料,再给他们盖一间,把这打算也给老二俩口子说过,没成想今天大清早那个小泼妇上门来撒泼恶骂。她想起一些往事,想起生她的五个娃时,每一次都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跟妈妈一样,流出一大滩血,她躺在血泊里,大睁着眼,不再呼吸,她的豁嘴男人攥着她的手,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豁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她的名子……

让她痛彻心扉、心惊肉跳的坏消息,很快传来。

她感到秋天很凉的风,沿着低低的地面,从院门,吹拂过院子,吹到屋里,拂过她的脚心,直达她的心田,似乎狂风来临之际。那阵风甚至不是风,似是豁嘴男人隐隐约约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冲起来,随着秋天涌动并逐渐升起的云层之间直冲九霄。起初她被这阵风吹得叫喊一声,继尔低声呻吟,浑身无力,下不来炕,心里的灼疼又似乎漫不经心。

被村民抬回来的豁嘴男人,喝了农药,气味浓烈的毒一寸又一寸烧穿他的食道和脏器里的黏膜,他剧烈扭曲的五官上沾着自己呕吐的白沫,耳朵里流着污黑的稠浆,那张有两个豁口的兔唇越大了,露出肉红的牙床。他本应了无挂搁,有也是他的还在上学的小儿子。他本应身无分文,他的身体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本应微不足道,他的存在就是家里的支柱。为什么还要以命相守?啥样的花开花谢,啥样的春秋和冷暖,值得他如此陪葬?他辛苦一辈子,临死时忘不掉的是自家晚辈的那几句毒话。那几句毒话似秋天的炸雷,炸裂了他的五脏六肺,喝下去的农药,是要把碎了的心片再烧透溶解掉。

离开的,再也回不来了。他离开他们的麦田、老屋、村道、生锈的农具、走失的牲畜、沉重的犁耙和掉皮的枯树,离开他疼惜了几十年的老婆子,离开他和她往事里的狂喜与眼前的羞耻……他在另一个世界,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疼爱的她,在他走后的十几年后,跟小儿子,也远走他乡,不过,他们来到了城市。

她在地埋式的拉圾桶里捡出第一个易拉罐的时侯,觉得这就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她见过这种易拉罐,在乡里老家时,儿孙们喝过那里面的汁液,她偶尔也喝过儿孙们喝剩的,那种甜中带涩的味不是那么令她喜欢,比起老茶壶里熬出来的茯茶差远了。她拿着能值一角钱的易拉罐,蹲在拉圾桶前,心里高兴一阵,苦涩一阵,脸上觉得有点发烫,偷偷扫了楼下小道几眼,小道上并无多少行人,有行人也是匆匆而过,刚天亮,人们顾不上多看她一眼。

她的长相丑陋心底善良老实本分的豁嘴男人离她而去后,她在痛苦中并没绝望。她曾坐在男人的坟前,发出过犹如钉子刻划过铁板那样尖厉的哭声,泪哭干后,脸成了沙漠,沙漠是枯死的涟漪。她的眼睛如雾如炬,那不过是生活磨难的见证。她在两个成家的儿子们面前地位一落千丈,儿媳们是外人,更不待见她,她成了可有可无之人。可有是他们忙了,让她洗衣做饭带孙子,可无是他们的所有收入与她无关,她身上常常无一分钱,偶尔头疼脑热,腰酸背疼,买个药片央告无门,无人理她,理她的往往是媳妇们的辱骂。她的心如老土墙根的死灰,一点一点往下掉着带血的粉沫。

苦熬过十几年,孙子们都大了。小儿子学业无成,跟人在工地打工。厄运再次降临,轰然倒塌的脚手架砸碎了他的一只脚后根,卧在炕上。在她的精心伺侯下,虽慢慢长好,但不能再干重活。快要结婚的媳妇再不上门。娘俩你望着他,他望着你,苦捱日子。这时候的她已上了七十,孙子们又的已有了工作。老大老二对年迈的亲妈和缩在家里的弟弟不管不问,地里的那点庄稼只够娘俩温饱,但过日子不是吃饱就把一切都解决了,小儿子得成家啊!

城市的灯火辉煌,城市让生活美好,城市也许比乡下机会多点,让她和小儿子过得好点。

那个偏僻苦荒的村庄,尽管在过去养活了无数人,包括她和她的一家人。尽管在历史上曾经富庶,曾筑有城堡,曾经护佑众生,但现在不再是能够安享丰收和晚年的乐园,她和小儿子不得不叹着气,离开。

她和大多数像庄稼一样根植于乡土的人们,有人可以清晰地追溯来源,有人已说不清是几代之前从哪里移居此地,他们陆续离开那片热土。他们像被山脊之间,河流冲刷的拉圾那样在城市的工厂、工地、城郊结合部漂荡、堆叠、淤积,在随波逐流的两岸、在贫脊而孤零的角角落落存活并沤烂自己的光阴与骨骸。对老人来说,哪里能让他们终身安详待在自己的世界里,哪里就是天堂。因为汗水和泪水,因为被动和主动,因为羞耻和被遗忘,因为挣扎和困苦,因为绝望和梦想,因为老了和养老,因为小儿子的成家和未来……她只得离开。

她没跟两个儿子商量,跟小儿子来到了距村庄一百多里外的一个城市。她清楚,天上的雨,有些注定落到花瓣上,有些注定要落到泥浆里。有些人注定老死在乡村里,有些人注定在城市里咽气。

她像倾巢下的鸟,离开田地、老屋和亲人,走向远方的灯火。她在村口的路上辗转、犹豫。无法掉头。她在这个城市没有世亲和朋友,从此命运悬系于陌生人之间。她无法判断她的一生的过与往,对与错,从她的脏脸上的泪痕无法看到家乡的河流,这个城市为数不多跟她说过话的人,只能从她的口音中听出她大概来自哪里。她的故乡已不是整体的故乡,只剩破碎的土粒土块。她在乡村生活了一辈子,从此,在这个城市,她有了乡愁。

临离开时,她到她的豁嘴男人的坟前,先是坐着发朵,后放声又痛哭了一场。

初到这个城市,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无法想象这个城市是怎么建起来的。小儿子寻了一家简陋的小旅馆,买来方便面,出门租房子或是找工作。她不敢出门,脑子一片空白,啥也不敢想。一周后,房子租到了,工作无着落,母子俩眼看要陷入绝境,好在这个城市还算宽容,每月五百元的房租,房主没向他们提前要,也没让他们预付定金,家具家电厨具虽破旧但全有,收拾一下,先住下来再说。儿子每天仍出门找工作,她开始在小区周围走转,让她心里略宽的是小区大门外有个早市和夜市,她在摊主们收摊后,捡些被扔的烂菜烂果,拎回来洗洗削削,还可食用。慢慢地她跟一些摊主们熟了,给她些蔬菜水果,要她帮忙收摊摆摊。勤劳是她的本分,,大家看她勤快,都乐意给她多留些。她压根没想到,这竟然成了她在这个城市的生存之道。

在那些日子,她每天不但有蔬菜和水果,还有了收入。摊主们装过水果的一些纸箱、塑料袋给她,告诉她离市场不远处有废品收购站,这让她每天有几元零钱使用,买些油盐面食。方便面已经使她几乎忘了其它的饭菜之味,能做一顿像样的饭使她觉得自己又像是在过日子生活了。

在拉圾桶里翻找能卖钱的东西,刚开始她是极不情愿的。她看到小区里有好几个跟她年龄差不多的老女人们,还有老头们,脚步匇匆,一手提个大布袋,一手拿个铁钩,在各个拉圾桶里反复翻找,她觉得他(她)们穿得比自己好,面色无泥土色,那些拉圾桶好像就是他(她)们的衣食父母一样,让他(她)们每天反复几次关注。她注意到那些拉圾桶除了不断有人翻找,还有一些三五成群毛色脏杂的流浪狗也在不断争刨,那些狗们不愁无食,夏天在树下车下墙根纳凉,冬天在墙根墙角晒太阳,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她觉得自己不如那些狗们,它们起码三五成群,有伴,哪像她孤零零一个,吃了上顿愁下顿。她的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给人帮忙摆摊收摊,然后得到回报,是一种天经地义的劳动,这种劳动使她有种比捡拾拉圾要体面的多的感觉,不伤到她脆弱的那点自尊而心安理得,这也许跟她自小受到的农村传统影响有关。

儿子在这个城市始终找不到工作,去了省城,再无音信。房主的宽容是有限的,在催促几次甚至要往外赶她时,她才意识到,在这个城市要长期住下去,活下去,并不是每天给人帮忙得些烂菜烂果就能生存下去的,要是这样能在城市生存下去,那也太简单了。她向往城市的灯火,却不知灯火辉煌后的黑暗。

她能感觉到,小区里那些捡拾拉圾的老头老太们都是有吃有住的吧,他(她)们尚且如此,自己为什么要死守那点脸面呢?她已是过七十的人了,儿子都找不到合适的活,何况她?

她在这个城市一愰就七八年了。她终究以捡拾拉圾为生活来源。无论冬夏,还是春秋,她的生活有了规律。她跟小区里其他捡拾拉圾的老人不同,每天六点起床,到早市帮人摆摊,九点准时回家,回来时总会带些纸箱纸袋和瓶瓶罐罐,在楼梯口,一样一样,分类叠起,用脚踩扁,码到楼梯下,把纸箱板拖进屋里,放在卫生间洗脸池下,淋些水,慢慢渗透,使纸板潮湿些,这样过秤时会重些,然后把头天捡拾到的拖到废品收购站卖掉,那是她一整天的收入。十一点半,她已吃完饭,下楼到小区的所有拉圾桶翻寻一遍。她清楚那些拉圾桶被其他人反复翻找过,但每天中午翻一遍已是她的习惯,尽管那里面并没多少令她期望的东西。她在一天中的其它时间绝不去翻那些拉圾桶,她明白,自己不能把整个小区的所有能卖的东西都收集完,她得留有余地,就如羊儿吃草,每只羊都有它的一口草吃。尽管如此,她码放在楼梯口的东西经常会被其他人偷拿走,她发现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十二点后,她已在早市忙乎起来。正是中午,摊主们忙着收摊,她眼里有活,帮大家收摊,手脚勤快,熟门熟路,就像那摊子是她自己的一样。下午二点,她回来时,四个小轮的平板车上,满载纸箱纸袋、各种菜和水果,有时还有肉、鸡、鱼……尽管那些食物品相不好,但不影响她回来后仔细挑拣,做饭食用。接下来的时间,她会休息到下午五点半,吃过晚饭,她又在夜市上帮人摆摊,晚上十一点,她从夜市回来时,平板车上又是满载而归。

她习惯了这种有规律的出门进门和这种生活。在这些年里,她不再恐慌,不再绝望,不再迁徙,不再流浪。每月的房租和水电暖费,她会按时足额交付。但她不知她的最终的归宿在哪里?

她的小儿子在外打工,很少回来,回来就窝在家里,很少出门。他在外面混得怎样,挣了多少钱,她很少过问,他也很少主动给她说,整天沉默寡言。他让她的愁绪无限绵长___四十岁的人了,媳妇在哪里?只有问天!

在她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五个年头时,她的大儿子找到了她,接她回去了老家一趟,带过一阵重孙子。她本可在乡下老家安享四世同堂的晚年。她看到家乡跟五年前还是一样,媳妇们的态度仍没改变。真正的田园在消失,缺水的土地和村民们的嘴唇一样干裂,青壮年都离开了村子,留下的老人们在睡觉,或在南墙湾、老树下数着不多的残日。没有她年青时的劳动活力和她所期待的热情,整个村子无所事事……好像都在睡死过去,生死恍惚,一些不算年高但有病疼的提前躺了下去。

她在这个城市的这些年里,没有给任何人造成过负担和麻烦,只在邻居的陪带下,去过一次社区领过灭蟑螂的药。她租住的屋里不但蟑螂横行,而且常年有股异味。她就像一株野山沟里的蒿草,悄悄地生,悄悄地枯。不是城市化的风,也不是春天的风,更不是狂风把她吹到这个城市的,是她自己飘落来的。不是扶贫扶来的,也不是随子女们来的,更不是失地而来的,而是像一只久不见灯火、扑向远方灯火的飞蛾一样来的。城市的风霜雪雨,给她唯一的变化是住着别人的楼房,认识了许多从来没见过的瓜果蔬菜和海鲜水产。她脸上的老皮褪了泥色,稍白了些。她从人们走路的姿式、衣服的颜色、说话的口气……中知道了哪些人是需要冬天靠太阳过活,夏天在烈日下奔波___是必须要劳动的;哪些人是有双休日的;哪些人是有退休金的;哪些老人是在安享晚年;哪些老人是在苟延残喘;哪些人活在八小时之外;哪些人在起早贪黑、披风戴月……那些每天在小区拉圾桶争抢翻寻的老人,她后来才知道,境况有的比她好,有的不如她好,有些是随子女们进了城,但手里无钱零用;有些纯粹就是闲不住。她理解他(她)们,劳动惯了的,闲着就是一种受罪,浑身不自在。其实捡去的那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没有长期劳动过的人不理解劳动的真正滋味。

她每天看到的车流、人流,使她常想起老家破屋里的蛛网,她觉得城市就是一张网,一张透风透雨却透不过生死的大网,城市更像人间筑就的特大阴谋。

她在过年时,会想念生她养她的那个偏远村庄,想念她的有双豁唇的男人,想念她的儿孙们和女儿们,想念春天时满山的冰草和遍野的马莲花,想念村里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也许有些记忆会随着她的年龄会沉入岁月的淤泥之中,像那些无数远离家乡者所丧失的。但这个城市又能给她留下些什么记忆呢?毕竟,这里没有她的家,这里只有她用年迈的身体自食其力租来的房子。这里的公园、鲜花、美食、广场、晨晚散步锻练、说拉弹唱、商场超市……甚至笑脸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无数个路人中的一个。

随着纸价飞涨,市场上摆摊的人们逐渐不再给她纸箱纸袋,留着自己卖钱,她早晚回来时平板车上的东西越来越少,她的背更驼了,行走越来越慢,耳朵越背了,指关节越弯曲,骨质增生越严重了,那个她揉面的不锈钢盆子,越来越磨擦的不太发亮,映不出她皱纹像沟沟壑壑的泥色一样的脸。

在她来到这个城市的第九个年头,也就是她八十岁时,冬至夜,她在这个城市的出租屋里,如乡村的垂暮者一样,在冰冷的床上,躺下了。

她三四岁,头发刚到脖子和下巴,圆脸,大眼睛,婴儿般肉嘟嘟的模样已在她的身上脸上消失,像个小蝴蝶,穿着花色鲜艳的连衣裙,脚丫已不像喧腾的小白馒头,套一双式样别致的白色小凉鞋。我常陶醉在一种温暖甜蜜的感觉中多活泼可爱的小女孩。

她常常是笑着,蹦跳着,很自得,也很开心的样子,仿佛春天沃土上的一颗小种子。她的心灵是高山上的雪莲,山涧里的清泉。她的童声歌唱是树林中的百灵,笑脸是春天花丛中最美的一朵,万物倒映其上,构描成人间的乐园。她每天扎着不同的小辨子,任由奶奶或是妈妈给她打扮。她感觉不到一天到晚叽叽喳喳那么多的话给大人带来的是喜悦还是嫌烦。她明显的小滑稽、从电视上、幼儿园学来的跳舞唱歌,常博得大人们的鼓掌夸奖,但她不明白大人们为何有时会烦她、责骂她。她自由自在,身心融合,好似嬉戏于人世间的小精灵。在她的头脑中,还没有时时刻刻地立一面镜子,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她以她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来面对这个世界的未来。

那位扑向远方灯火,命如蓬蒿的老人,在她没有躺到时,我曾常观察她,留意她。为了能跟她长时间交谈,我曾在她的出租屋里住了半个月。她不多说话,更不会柔声细语。她不刻意追求生活质量,温饱即可,日子一成不变。

深夜,跟她交谈完,躺在她的破旧的简易沙发上,久不能眠,想象着人世间遭遇各种身体疾苦和疼痛的人,想象着他们背负着与我类似的、沉重而脆弱的肉体,深深的悲悯,不可阻挡地从我的血肉深处滋生、漫溢出来。想起在我二十一岁时过世的父亲,二十六岁失去母亲,再想想年近六十的自己,人世间这一具具旦夕祸福、时刻无常、正在衰老、终将腐朽的肉身,活着都不容易啊!

渐渐地,我从她的深谈中,感觉到诸如厌恶、仇恨、嫉妒、责怪、怨天、不公、不孝、鄙夷……这些人性里负面的阴影,抽丝剥茧似的离开了我,剩下的,只有对生命的怜惜。人与人不同,真如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从她的一生中,我体会到人世间每一个人的精神和肉体的痛苦都不是浅薄的,而是厚重的。人的命运,充满了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敬畏。在这个世界上,谁也没有资格充当评判者,谁也不知道别人真正的经历,对生活的真正的感受,谁也无法确定在与别人完全一致的条件和状态下,自己就能比别人过得更好,谁也无法摆脱自身的限制和命运的安排。每当想到人类相似的躯体,想到生老病死、孝与不孝、好运厄运这些共同承担的东西,我们又怎么忍心还对同类有这样那样的挑剔和伤害呢?又怎能说自己一生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呢?

从她三四岁,到后妈的打骂教养,后妈生的一溜黑眼睛娃,到十六岁的新婚之夜,到豁嘴男人,到她自己生的娃们长大,到娶媳嫁女,到豁嘴男人之死,到孙子重孙成人,到小儿子受伤养伤,到他至今还是光棍,到离开家乡,到城市,这一切,是一条一望无际的路。走在这条道路上的女人,也是一望无际的,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