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深意一书写
这是一个极其煽情的结尾:扶贫工作队的工作即将告一段落,需要脱贫的农户签字确认。虽然内心忐忑,可队员们还是认为有把握让农民们签字。可事与愿违,有几个农民拒绝签字。是不是有什么工作没做好,让被扶贫的农民不满意呢?作品显然吊起了读者的胃口。调查组来了,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原来是农民们觉得工作队员们太好了,舍不得让他们走,想通过拒绝签字这一招挽留这些来自城里机关的干部。这个情节让人回忆起少年时代的时光,那时先父担任生产队长,下乡的干部都住到我家。年少的我是多么盼望那些参加“三分之一”工作队的干部啊,他们的到来常常意味着我们可以吃到久违的肉或蛋;也可能干部会从裤兜里掏出几块糖果或饼干,这是非常稀罕的美味;他们穿的衣服也干净漂亮,上装里有时插着一支笔,让人充满对外面城市世界的向往;他们还刷牙,牙膏泡沫的味道甜美;他们还带着步枪,有时干部心情高兴了会让我摸一下(级别高的领导会佩带手枪,可惜我无缘摸过),我会因此高兴好半天。所以,当我读到红日《驻村笔记》结尾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这是矫情或媚俗,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工作队下乡,属于中国乡村治理的伟大发明。往高了说,这是党的群众路线的反映,是为了克服官僚主义所采取的应变措施。马克思曾引用老黑格尔的话说,历史上的伟大事件和人物,总是出现两次,换句话说,就是历史充满了重复。而扶贫工作队,既是历史上那些工作队形式的重复,却又具有独特的时代意义,即它的任务非常明确,称作“精准扶贫”。红日非常细致地描绘了工作队的工作:“要致富,先修路”,所以工作队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到城里相关部门去找关系跑项目,搞基础建设,修桥铺路。工作队又想方设法得到电力部门的帮助,对全村电网进行升级改造。而在高寒干旱山区,农民碰到的日常困难就是饮水无法保证,于是工作队又得到水利部门帮助,搞了供水工程。至于建立产业合作社等,自是扶贫的题中应有之义。农民们还有些灰色地带的困难,工作队也负责解决了。如胡彩旗家有四个超生孩子,派出所不给上户口,因为不是在医院生的,没有出生证明。当然也可以采用变通的办法,即提供亲子鉴定证明,但那要花一大笔钱,贫困户如何出得起这么多钱?如果上不了户口,意味着这些孩子和一家人永远都要贫困下去。幸好有一位跟胡彩旗同名的领导也来扶贫,顺利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但这绝不意味着扶贫工作的容易。这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世界上还没有哪个国家完全解决了全部人口的贫穷问题,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数量庞大国情复杂的国家就更不用说了。红日写出了扶贫工作的巨大困难,也写出了这个工作的巨大意义。难能可贵的是,红日在处理这个复杂敏感的政治性和时效性特别强的题材时,仍然最大限度地保持了自己的艺术品质。比如两个同名同姓的女性人物胡彩旗的设计,就非常幽默而尖锐。大家都是一个名字,可命运却有天渊之别。一个是结婚多年无法怀孕,一个是生孩子易如反掌。一个是孩子出生多年无法上户口,一个是打个招呼就解决了貌似重如泰山的困难。当然语言上的幽默是红日的一贯特色,作品中俯拾皆是。如把需要去进行艰苦的扶贫工作的红山称为景区,不说那里荒僻,却说“芳草萋萋,溪水潺潺,空气清新,民风淳朴”。又如,扶贫要求工作队员深入农户家中,次数也有要求,毛一曾说自己有一个月入户2.5次,因为有一次是在路边了解情况,没有进家,只能算半次。在结构上,就如两个胡彩旗的设置一样,小说常常采用对比的手法,如胡彩旗就表示,政府几十年都无法解决的贫困问题,干部个人如何在数年内甚至一年内搞定?农村道路几十年没有修通,为何工作队一找人就马上见成效了?这种地方见出了作品的匠心,工作队的成绩越大,就说明我们的日常工作的缺失就越多。重复除了具有历史意义,也常常具有艺术意义。
红日是一个难得的具有文体意识的作家。这从他的《报道》《报废》《报销》和《述职报告》就能窥其一斑,而《驻村笔记》也不例外。中国古代的笔记小说,绝大多数是互不相属的片段的联缀,并无统一的主题、人物和结构。而《驻村笔记》显然是严格意义上的现代长篇小说,虽说其中也以片段的形式书写扶贫工作队的点点滴滴,却都服从相对统一的主题。那么为什么取名为笔记呢?顾名思义,就是作品采取的乃是以工作队成员笔记的形式展开。这就和古代的笔记小说区分开了。笔记这种形式,常常是记事物的概要,避开琐碎的细节;也因此常常可以回避敏感的内容,或不愿提及的事情。这和日记有相当的不同,日记常常记录害怕忘记的事情,也常常失之于琐细。既是笔记,难免挂一漏万,但这是文体本身允许的。从这里,我们就能看出作者的巧妙了。我想读者读到作品,也是常常有会心之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