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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协会主办

李山:《诗经》,我们的文化底蕴

来源:十月文学院 |   2017年10月23日15:48

编者按

10月15日,由十月文学院联合各方、策划主办的大型系列文学讲座活动“名家讲经典”第七场讲座在十月文学院(佑圣寺)举办。著名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李山老师,为广大文学爱好者讲解了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北京出版集团总经理、十月文学院院长曲仲,十月文学院副院长吕约出席了讲座活动。

从今年四月份开始,十月文学院已成功举办了六期“名家讲经典”讲座,主题包括中国的四大名著与两部西方文学经典。进入金秋十月,“名家讲经典”重新回到中国诗歌的源流开端。李山老师主讲鸿蒙初辟时期的风雅颂三百篇,为今年的“北京十月文学月”营造了一个祥和金秋的传统氛围。

在本期讲座上,李山老师为观众详细解读了《诗经》中隐含的礼乐精神之德。李山老师认为,“诗三百”中所展现的是我们中华民族在创建属于自己的精神传统时的所思所想,追求和崇尚,对自己在世界中生存的理解感悟。总之,《诗经》的内涵,也是中华民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

《诗经》,我们的文化底蕴

(摘编版)

一、关于《诗经》定义的思考

给一部书定义是一般教科书都会做的事,比如打开文学教科书就会看到:《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这样的定义指向的是什么呢?是一本书,是像李白、杜甫等文人的诗集那样的集子。

我们知道中国文人的出现是从汉代开始的,从那时开始编撰屈原的文集、诗歌集,然后张衡、曹植等都开始自编文集。但《诗经》不是某些作家为了抒发个人主观情感写的,用集子的概念定义是不太恰当的。

文化力量推动了《诗经》的集成

大约2500年前产生的《诗经》记录的所谓的民间歌唱,是有文化力量在起作用的,这实际上与周人的文化观念有关——西周民本思想,也就是革命思想。芸芸众生,谁是我们的主人?上天。但是上天不能亲自管理这些生灵,怎么办?他要在民间寻找他的代理人,也就是当政者,叫“配命”,配上天的命来管理生民。管理得好你享有权力,管理得不好就派革命造反力量惩罚你。

“风”在甲骨文里,跟“凤”是一个意思,而“凤”是上天的使者。民间的歌唱可以成吹风,是因为它传达着某种神秘的含义。因此当政者看上天是否满意,要通过天意的承载者——民风来聆听,“风听胪言于市”,即采集民谣,反观政事。在这种文化力量的影响下,我们的先人才开始收集诗歌。

《诗经》为朝臣采风之作

采集《国风》首先是谁干的?贵族干的,所以它不是简单的“民间”歌唱。有一首诗叫《谷风》,这首诗描写一个善良的妇女出嫁,丈夫家室兴旺后,就将糟糠之妻一脚踢了,踢了以后她就说自己的事情,我怎么嫁给她,怎么勤勉,怎么三从四德,怎么埋头苦干,对邻居、朋友、家里如何。

结果这个诗写到第三章,突然冒出了一句,“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泾水本来很清澈,混入渭水之后才变浊。也就是说,将来等到没人捣乱了,沉淀下来,这水还是很清澈的。言外之意就是老娘也不错,我要打扮打扮不比丈夫在外找的女人差。

清朝乾隆皇帝好诗,附庸风雅,他有文集,想用《诗经》的典故。结果读到这个诗之后,他发现汉代、唐代人的解释,跟朱熹的解释不一样。一个说泾水浊,一个说渭水浊。他责令地方官去查这个河流,查的结果是泾水清渭水浊,因为泾水是石底,渭水是沙底。于是乾隆就将这个结果编到文集里面去了。

连一个皇帝都不知道陕西的河流哪个清哪个浊,一个河南的弃妇在2500年以前,一张嘴就知道千里之外的泾水渭水情况,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这首诗只有故事来自这个弃妇,是采诗者用自己的语言和文辞转述了故事。这实际上是最古典的报告文学。

朝廷派朝臣采集民风,他们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民生疾苦,他们感同身受。但是为了保证文学的特点,于是要层层加工、秉其音律,使其更合乎艺术的形式。

《诗经》映射出政体国体

一般文学作品选选《诗经》,主要选《国风》,体现了五四以来对《诗经》的基本认定,就是它是一部文学作品,而且它都是民间的歌唱,所以有价值;而《雅》《颂》和部分有庙堂文学气息的《国风》,却被长期忽略。可是如果不从这些作品入手,你很难了解到中国文化的实质。

我们来看《周颂》中的一首诗——《敬之》。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命不易哉。”你要恭敬啊,天命是显赫的,周家得天命不容易。周人的历史从后稷传到公刘,传到王季,传到文王,多少代人努力获得了天命才有了这个大业,命不易哉。这是真真切切的口吻。

“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监在兹。”不要说老天爷高高在上,“陟降”即上上下下(胡应麟《诗薮》),“士”即“适”。上天每天都来往、掌控天地和人间。

“敬之敬之,天维显思。”这里暗含敬天命,老天爷来看的是新晋的周王。所以这首诗是在王的登基典礼上所唱。年轻的王登基了以后,歌声起了。谁在唱?老臣在唱。《尚书》中的文献可以证明,周王典礼的时候,很多诸侯和老臣在场,要对他发出劝告,警戒。

“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佛时仔肩,示我显德行。”这里口吻突然就换了,周王自称小子。“维予小子,不聪敬止?”是反问的语气,我哪里敢不敬上天呢?哪里敢不打开我的耳朵、睁开我的眼睛,竭尽全力去敬上天呢?“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我要天天日就月将,日积月累,以达到大光明。所以接着下去,“佛(bi)时仔肩”,这个“佛”就是辅助的“辅”,要辅助这种大任,你们要告诉我什么是显要的德行。

这首诗明显应该是两首诗,是在同一个典礼上,不同的主体发出来的声音。所以用“集”的概念去看《诗经》,就非常麻烦。我们应该把这种所谓的集,指向歌,指向重大典礼上的那种歌词。我们在定义《诗经》的时候,需要把这个意思恢复起来,这样诗歌中前后的照应、它们之间的意脉就连起来了。《诗经》,当我们将它恢复为一种对唱或歌唱的时候,它指向的是原生态,典礼,和周代的分封政治体制。

《诗经》以艺术抚慰精神生活

再来看一首《卷耳》。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采卷耳,卷耳就是苍耳,采了又采,采不满。顷筐是斜筐、浅筐。嗟叹我怀念的这个人啊,像被扔在了大道上,就是为国事操劳。第一章明显是女性在歌唱。

“陟彼崔嵬,我马虺颓。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他想爬上高峰,但马有疲惫、病态。上不去,发愁,从金罍里边拿出酒来喝一喝,借酒消愁。金罍是一种酒器,在商代、西周早期流行,所以这个诗可能是西周的。

这句诗是谁在唱?一个人骑马登山,登不上去,借酒消愁,和前面采卷耳的不是同一人,是个男人。典礼就是一种演出唱歌,要有一个演出场合,两个演员在那儿唱,一个女人在唱采采卷耳,感叹她的男人。那个被感叹的那个男人实际上是在远方,他也想登上高山看家乡,看不到家乡,才喝酒。于是两个人在那唱,唱了半天谁也没见到谁,这就是在歌唱现实生活。

任何一个社会一个国家总会有人因为国家的事情整天在大道上忙,因为国家的事情在前方打仗,这就是古代所谓的忠孝不能两全,于是就有了这样一种家和国的矛盾,就有了家和国的演唱。这是一种礼仪、礼乐,所以礼乐文明贴近每一个人的生活,以精神的方式在抚慰着这些受伤的人,弥合他们生活的裂纹。

中国的礼乐,是把这种悲剧用一种礼乐的形式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也可以说礼乐文明实际上要取得和谐,不是把它撕裂了。这里边有文化气质、中国文化的特征问题,所以,当把《诗经》它当成一种集子去看的时候,只看到了文学层面的东西,看不到文学背后精神的东西。这就是我对《诗经》定义的一些思考。

二、《诗经》反映出精神文明的进步

崇信鬼神、视人命如草芥的商礼

孔子用礼乐来形容周代文明,不意味着殷商时期没有礼乐、没有歌舞。与周代不同的是,殷商的礼乐文明是阴森的。《庄子》中描写的桑林之舞很优美,但实际上桑林之舞在《左传》中出现的时候很吓人。

这个故事出自《左传·襄公十年》。宋国君主在楚丘款待晋侯晋道夫。宋国君主为了巴结晋国,就请人演绎看家的母乐——桑林之舞,这是代表商文化的音乐。一开演,师题就打出一个五彩缤纷的旗子,晋道夫一害怕,没顾典礼不典礼,嗖一下从正厅跑到偏房躲着了。这个时候最后没办法,宋国君主把大旗去掉了,勉强把音乐演完了。

结果晋国军臣往回走,走到著雍这个地方,晋侯就开始生病。一卜,晋国君主身边满是桑林神,就是闹鬼。这个时候荀偃和士匄俩人就准备分而祈祷,回到宋国以后,向桑林神磕头。荀罃却说不可:“我辞礼矣,彼则以之。犹有鬼神,于彼加之。”我们看到桑林之舞把堂堂的君主吓病了,但荀罃的话体现出当时已经出现了不信鬼神的观念。

再看殷商铭器上出现的凌厉阴森的饕餮纹,合着看是一张脸,两只眼睛瞪着你,是神经质的;分着看是两只爬虫。饕餮纹就是利用人类对爬虫天然的害怕。殷墟里出现的大量白骨,可以感觉到殷商人把人根本不当回事。

西周人再造饕餮纹的时候,把两个爬虫分开了,于是饕餮纹就变成了装饰性的花纹,很漂亮,然后出现了长冠大尾的凤凰,到最后连这个花纹都过去了,变成了云纹、雷纹,就汉化了。可见鬼神观念在西周淡化,这是一种进步。

周代文明的进步还体现在盖房筑屋方面。先看殷商时期的盖房礼节。

远古时期盖房杀人奠基,涧沟村遗址古庙,悬挂人头。殷商变本加厉,房屋要为四角奠基,杀小孩、妇女或成年男性。据考古对的殷墟乙组21座宗庙建筑群的发现,其步骤为:先挖基,挖坑,用小孩4,此外还有犬12;之后置础,其中三座,用人2具;之后安门,内外两侧用人,其中5座,共用人50;最后为落成典礼:128坑,用活人378名。总计乙组宗庙群落用人牲641名。

这个材料采自宋镇豪先生的《夏商社会生活史》。里面讲到了殷商的宫殿,这个宫殿是由21座宗庙建筑构成的一个群落,房屋修建过程是用人命为房子祈福。先挖基,挖坑,用小孩儿4个。因为咱们中国的房子是土木建筑,讲究四梁八柱,盖房子,先搭架子,把柱子放在一块石头上,这就是基和杵,下边挖个坑,埋4个孩子。

这之后还要什么?还要镇储,其中三座用人之两具,之后安门,下边挖坑,我们到殷商遗址,门里门外各有人,有些还挂着刀,坐在那,当然是死人了。门5座,用人50个。最后叫落成典礼,总共挖了128个坑。

宫殿群落一共有641号人,小到小孩儿,大到女人,都死于非命,这是什么?这就是殷商时期的礼。相信在那个盖房子的过程中一定有歌舞,但是这种歌舞跟桑林之舞不会差很远,都是阴森可怖的。

文明进步、以审美的眼光看世界的周礼

周人怎么盖房子呢?他们是不是还要杀人为房子祈福?不是了。我们现在关注周代的遗址有好多,在福州一带现在还在挖。大型遗址没有发现在房底下有死人的,周代革除了这个习俗。为什么?《左传》里边,说周人相信的观念是“六畜不相为用”。就是你要祭祀一只鸡,你不能杀一只鸡,你要祭祀老祖宗,你不能杀一个人,这就是进步。不再用人的尸体为人祈福,可以说摆脱了鬼魅缠身的精神状况。只有摆脱了这种状况才能够用审美的眼光看世界。

这是一首关于盖房子的诗《小雅·斯干》: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

爰笑爰语。

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

君子攸芋。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翬斯飞,

君子攸跻。

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

君子攸宁。

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

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

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

女子之祥。

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

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

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 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房子周边,近看是清澈的溪水,远看是清幽的终南山。写房子,先写房子风生水起的环境,这叫放开心胸,这叫审美。而房子像竹子丛生,像松柏样貌,高高耸立。这个比喻很奇特,我们现在形容建筑也很少用松柏和竹子。可见房子盖得生机勃勃,是有生命的。

“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这个“犹”字是个坏字,就是图谋的意思,尔虞我诈。诗句的意思说住在这样好的环境下,兄弟们永远团结,不尔虞我诈。

下边的内容将要描写房子的实物,还要描写房子的审美。“约之阁阁,椓之橐橐”。中国古代盖房子是土木,怎么建筑呢?板打墙。这个板打墙要怎么办?先支架子,然后固定板槽,必须拴绳子,这是个“约”。“阁阁”是象声词,我们盖房子筑板槽的时候,拿绳子勒竹子,嘎吱嘎吱响,它是“约之阁阁”。“椓之橐橐”是什么?往里边填土。

这个房子永远挡风挡雨,而且很有趣味的是不但挡风挡雨还能“鸟鼠攸去”,也就是挡鸟挡鼠。住过平房的人都知道,有两件东西特别讨人嫌,一个是麻雀,咱们北方叫“老家贼”,人家燕子来了走了,有时有晌,它就是一年四季地待着。土房子容易老鼠打洞,你一烧火,除了烟囱不冒烟,哪儿都冒烟。注意,诗人写房子,挡风挡雨当然是实用,但你想不到,它还写挡老鼠、挡麻雀。好的文学就是这样子,它有生活细节,有厚度。

“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如跂斯翼”,从正面看,鸟张开翅膀一蹬腿,耸立的形象。到今天我们看中国的建筑,越高的建筑台阶越大。金銮殿的台阶多高!那个大屋顶,正面立着就像一只鸟敞开,中间才是三层雕梁画。西方的大教堂也很震撼,但是台阶是藏在下面,比如哥特式建筑。这就是文化上的不同。“如跂斯翼”讲的是正面的姿态。

“如矢斯棘”,箭杆一样直。你看我们的建筑,有曲线,有直线。“棘”就是直,紧绷绷的意思。“如鸟斯革”,房子多了,你跳我跳,就像一群鸟在那儿跳。“如矢斯棘,如翚斯飞。”中国这个建筑因为是土木建筑,老是晒会糙,怎么办?刷漆。

再后边就开始做梦了。在这个房子里铺上席子,睡了个觉,梦见很多蛇,梦见很多熊。梦见熊是生儿子,梦见蛇是生女儿。生儿子怎么样?穿上衣裳,给他一个璋,将来好做君做王。生了女儿怎么办?穿小袄儿,给她一个纺锤,然后好好学习做饭,将来嫁出去不给爹娘带来麻烦。重男轻女嘛。这是睁眼看生活,歌唱生活,这是一个没有鬼神的世界。

那么从这首盖房子的诗我们看到,人内心世界的文明程度增加了。能够用审美眼光看世界,这是一种进步。

三、《诗经》中和而不同的文化交融

周人建国了以后,在《尚书大传》里边有一个故事。周武王克殷,他问姜太公,要进到那个殷商的都城了,我该怎么办?姜太公说:“爱屋及乌。”什么意思?你不是恨商纣王嘛,那就杀呀,杀一个少一个。然后武王问召公,召公说:“有罪的就杀,没罪的可以不杀。”问周公,周公说:“无罪的不杀,有罪的也不杀,不但不杀,还要各田其田,各宅其宅。”《尚书大传》里讲,武王“旷然若觉天下之已定!”心里顿时敞亮了。对殷商这些被征服者,怎么办?给出路。

天命改换说

在祭祀文王的时候,周人对殷商遗民做思想工作说,当年你们殷商强大的时候,跟我们一样,轰轰烈烈,为什么?因为你们“得天命”了。后来你们出了问题,我们就被上天选中了。不是我们周人要打倒你们,是天命改了,希望你们在承认新的天命的前提下,跟我们一起往前走,大家共享。

那么历史实际又是如何呢?比如史墙盘就记载,我家这个高祖,在武王克商的时候来到了周家,周公给我们画出了五十个地方,让我们住下。我们知道这个史墙盘是在一个家族地窖里的发现,里边存放了从周初到史墙的儿子、孙子一代的器物。也就是说这个殷商家族,因为有文化,在周代是步步往上走的。

在《尚书》的《多士》、《多方》里都讲到,有大本事的到朝廷去了,小本事的到官僚机构去做。(注:“我有周惟其大介赉尔,迪简在王庭。尚尔事,有服在大僚。”)周人对殷商人的态度是这样,只要不造反,就可以在一起生活。所以孔子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联姻政策

当时周武王伐纣带着三千虎贲,这是他的铁杆部队。反推的话,周武王的基本民众就是三万五千户,那就是十万人左右。而殷商人有百万,如果要是动武的话行不通。怎么办?走柔和的路线,给人家生存权利。比如说周贵族要结婚的话,一定找当地土著居民的上层结婚。

所以我们的《诗经》第一首,“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首诗不是什么爱情诗,是祝愿两口子琴瑟和谐的婚姻诗。这首诗的主题是对家庭的关注。

我们的《周易》里讲有阴阳,生万物。有男女才有家庭,才有父子关系、母子关系、兄弟关系,人伦才开始。要不然我们中国人的人伦从哪开始?不是从上帝开始,是从男女结合开始的。好家庭造就好的社会,婚姻在周代起了很大的作用。

以礼相待

周人走的是融合之路。这个融合的标志在《诗经》里边仍然有痕迹,我们来看看这首《有客》: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有萋有且,敦琢其旅。有客宿宿,有客信信。言授之絷,以絷其马。薄言追之,左右绥之。既有淫威,降福孔夷。

在《诗经》里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宾和客都指客人,宾来自内部,客来自外部。周人把殷商的后裔叫客,为什么?他们是先朝之后,我们没有资格统治他们,我们只能敬他们,客就是敬的意思。

“有客有客,亦白其马”,这个驾着白马拉着车子的客人是谁?裘锡圭先生就讲,过去文献记载殷商人士喜欢穿白色礼服。这个我没有证据,但我敢肯定,在甲骨文中显示,殷商人是喜欢大白马的。所以这个骑着白马来的客人是谁呀?殷商贵族。

我们来看看周人怎么对待这个殷商客族,怎么歌颂他们。“有萋”,茂盛的意思。“有且”,多的意思。来了一大群。“敦琢其旅”。就是这群人哪,穿得丁是丁,卯是卯,精雕细琢的打扮,这就是中国人作客,郑重其事。

殷墟甲骨文证明殷商人爱白马

“有客宿宿,有客信信。”一晚上为宿,两晚上为信,言外之意是什么?再多住几天。 “言授之絷”,我们要留住你怎么办呢?给你一条绊马锁,绊住你的马,别让它跑掉。但是客人还得走,怎么办?“薄言”是词头,“追之”,追上去挽留他。

古人留客有仪式,比如说把你的车轴拆下来,插销给你藏起来、绊马,不让你走。这个留客礼节一开始是对谁设的?对殷商设的。走的时候还要追,今天我们中国人送客,总得送到大门外。从哪起?原来是从殷商起。

接下来说客人 “既有淫威”,这个淫威可不是个坏词,淫威就是大威,说这群人好有威风,希望上天赐福给他们。

四、《诗经》的文化底蕴:文雅,重情,人间化

中国文化,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重人情味。你看佛教,一开始弥勒佛样子很瘦,中国人不喜欢,后来慢慢让他变胖。中国的弥勒佛他长得像谁?就像门口坐的老大爷,被人间化了。

而人间化最重的是情,所以中国是人情社会。我们的文化一开始,要笼络殷商,怎么笼络他?就是靠讲情。到我们家来吃好喝好,走的时候带上点,你下次就愿意来了。

鬼神啊,宗教啊,伟大的真理,这些东西在《诗经》里把它扫平了,化成情感,筑成了融合之道。我最近出了一本书叫《西周文明的礼乐建构》,用了五章的篇幅谈论西周的变化,其中一个前提,就是殷周两大文化人群融合了,各种文化要素相激荡,产生了高峰。西周建国,那么多的人群怎么把他们安顿下来?用文雅的,大家都喜欢的文化安顿。这种文化会流传到广阔的空间去,吸引人心。

文雅的东西,大家都觉得好的东西,才能永久地把人群凝聚起来。所以不要小瞧《诗经》这些经典,它是一个人群的共同的文化符号,代表着你共同的文化想象。我们应该珍爱《诗经》。

主持人总结:

李山老师通过他生动幽默的讲述,将《诗经》与《诗经》所处的文化环境融合了起来,展现了文学中的历史,历史中的文学。他带领我们往返穿梭于殷商和西周的数百年文化时空,一幅商周文明的社会画卷缓缓在我们眼前展开。这幅画卷不仅详细描绘了百姓丰富古朴的生活,还上至庙堂,让我们得以一瞥宫廷的贵族生活。

李山老师的讲述贯通古今,深入浅出地与当下生活联系了起来,他娓娓道来《诗经》中的文化精神,对我们当代生活中的诸多精神问题产生了启示。可以说,李山老师的讲座重现了《诗经》这部古典文化经典的光晕,发掘出了我们古典文学传统当中的精神资源。他讲经典如烹小鲜,为我们奉上了一道回味无穷的文学美餐。

现场答问录

赋诗言志是一种文化习惯

问:李山老师您好,我提两个问题。第一,你刚才提了一首爱情诗。如果按照您的解释,周代的采风主要是天听自我聆听,带有政治意味的话,那为什么歌曲当中需要讲爱情故事?第二,历史的记载,周代的诸侯互访的时候,经常以诗来言志,将诗歌用于外交辞令当中。我问过国外的学者,他们考察国外的历史,都没有发现这种制度,为什么周代会出现这个独特的制度?

第一个问题,采风的诗中为什么会出现爱情主题?实际上采风的发源是天听自我聆听,但采诗官们具体行动起来,就不单只是收集关于政治的诗歌,而且中国古代的政治观念比我们现在想得要宽。周人它有一套与现在不同的文化系统,自由恋爱实际上是很古老的风俗。中国特别重视风俗的建设,对不同的风俗特别在意,这样就成就了《诗经》采诗的宽阔性。

第二个问题,关于赋诗言志,它是一个习惯,就是说你作为一个贵族,应该有相应的文化素养。比方说秦穆公要帮助晋文公,他先赋诗《采菽》。《采菽》讲的是什么?诸侯到我这儿来了,我要赏赐车马。这是在考验你能不能在三百篇里找出一篇答诗,是一种能力。所以,与其说是赋诗是一种制度,不如说是流行在贵族当中的一种习惯和文化。在这种习惯当中我们看到了什么?诗在春秋时期,已经是被广泛喜爱了。诗歌在中国发展那么好,与这个文化基因是有关系的。

文化的传承需要文化自身过硬

问:李山老师,您方才说到,到了东周的时候人们的文化程度上升了,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天子的要求。但您刚刚又提到权力下放,天子的权力分给了诸侯们。也就是说在到了东周之后,天子的权力应该减弱了,可从文化的程度上来说,他的权力反而增大了。那为什么最后东周会灭亡?

你的问题超乎你的年龄啊(笑)。我解释一下刚才你说的文化程度上升和权力下移问题。西周的文明包含着人道价值,包含着贴近人心的力量。当时熟悉《诗经》的不只是周王朝封建的贵族,在南方的楚庄王,比周王朝的贵族更熟悉《诗经》。因为当时整个西周是比较雅致的文化,所以才会被大家所接受。另外,我们看到春秋那帮诸侯,一开始在西周,他们只是各部门的负责人。周天子权力没了以后,他们成为了各地的地方领袖。为了展现他们的雄姿和文雅,他们将诗书这种东西接过来了。这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总之,文化自身得过硬,然后才有人传承,你看秦始皇那一套,到了汉代之后就没了,因为不够文明。所以还是那句话,文明自身的问题。

《诗经》的温度在于人间化色彩

问:您好李山老师,我想问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们的题目叫“我们的文化底蕴”,我想问,这个文化底蕴的温度是什么?表现在哪个层面?

温度就在于《诗经》的人间化色彩。举个例子,芬格莱特写了一本关于孔子的书,《孔子:即凡而圣》。芬格莱特说孔子是神圣的凡俗,他不像耶稣,上十字架。他家里有老婆有孩子,很凡俗。可以达到神圣,是把出家和在家融合起来了。

还有,印度大史诗的一部分,《薄伽梵歌》,写阿周那打“俱卢之战”,到了战场发现这仗没法打了,对方净是自己的亲戚,这不是要杀自己人吗?他就陷入到中国的人情网里边来了。他的车夫是黑天下凡,劝告他说要归于最高真理,你不把人情斩断,怎么皈依最高真理?你必须把亲人杀掉,把人情关突破,你才能完整地跟神结合。这要在中国还得了呀?

在中国,人情大于天,这是我们中国文化非常牢固的一种倾向,所有的神道都要为我们改样子,改得可亲可近了,拉平了。这实际上是一种民性。如果说温度的话,可能这是我们文化底蕴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