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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田山记

2017年10月13日07:11 来源:文艺报 洪忠佩

竹筒、野茶、山泉,以及席地而坐品茗的好友,不只是一分闲情就能够带过的。竹筒是新削的,权当茶瓯了,野茶头天刚摘下,手工炒制,山泉提壶可汲,而烧茶的呢,却是山上捡来的干树枝。竹筒与野茶的清香合在一起,回甘的味浓了,那源自茶叶与竹子的自然清新之气,就多了一分醇厚与绵长。人生最为淡雅的事,莫过于三五好友一起听风、看云、吃茶了。何况,是置身在香田山的山谷流泉之中呢。

那天,去香田山是新溪临时起意的,说是山上还有明代道观的遗址。阳光在树叶间闪烁,山坡地上就有了晃动的光影。越往上,坡越陡,完全失去了路径,我们只有扯着树枝与老藤攀援。上了坡顶,乔木更密了,地上满是腐叶,厚厚的一层,松软,带着湿痕。脚一踩,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前方,还有太多的未知。走在这样的驿道,我会无端地想起寂寞的写作。有时,能够享受孤独与沉寂也是一种痴迷。

如果不是老华头天探过路,我们压根儿不会走进香田山茅草葳蕤的山坞。带路的老华说,原来的驿道是从山嘴上走的,荒了,进不得身,爬这里算是抄条近路。老华是杨村坞人,与横坑口横坑段都隔不了几里路,对香田山一带熟悉。香田山界于向山尖与通天坞,山中的驿道早年是连接清华沱川等地的,我们只找到一段林间的路径。坡度大的一截路径被雨水冲成了壕沟状,树根裸露。野生的菌类,一朵朵地长在腐殖土与树兜上。路边,还有几处沱川人乾隆与道光年间的墓冢。

过了山嘴,山径平而缓,伴随一路林荫的是此起彼伏的鸟语,以及潺潺的流水。山风一吹,林涛与涧水就有了合唱。明显,路边的杨梅树、吊梨丁树(刺梨树),还有杨桃藤(猕猴桃藤)上,都结了比豌豆大的果实。出乎意料的是,在山谷口的树木与茅草下,竟然还有一座石拱桥。仔细看,石拱桥的桥额上有“庆善桥”的字样,桥拱不大,随山岩砌起,却高,根本看不清落款。往山涧下,有流泉飞瀑,岩壁上是苔藓与石菖蒲,仿佛水珠都有盈盈的绿。

石磅、石基、涵洞,只是过渡,那长满山藤、免枧、苦竹的平地,才是道观的遗址。据说,香田山道观始建于明代,最后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坍塌的。当时的屋瓦与梁柱,被横坑村民还搬去用于建房了。附近的杨村坞、横坑段等村,都是始建于明代,从常理上说,香田山道观是否会早于明代呢?

横七竖八的山藤,把道观遗址的石磅都网紧了。边上,一块断了几截的青石碑风化得面目全非,依稀只辨认出“十六两”、“二十八两”等字样。挨着藤蔓的地方,还有两块青石碑,同样风化得厉害,仔细辨认,也只看出“十亩段”“计租四十六秤”“六十二秤”,以及姓单、余、江、程、叶、方人士各捐田“×石”……“××石”等等。虽然,碑上已认不出立碑的年代了,但“秤”与“石”都是古代的计量单位,前者是一秤为十五斤,后者则有一石为一亩的,也有一石按十亩计算的。若是按照“秤”“石”作为计量单位使用去推断,至少在明清时期,甚至更早。往山谷的岔口走,发现许多高高的野茶树正在抽芽。古时,婺源许多寺庙、道观、庵堂以及路亭都置有茶、田,或受捐茶、田若干,那“输田济茗”、“设茗济众”、“捐田施长生茶”的行为,就是把茶与田的收入作为向过往行人烧茶施茶的费用。而香田山谷中岔口的野茶树,曾经是否属于道观的一分子呢?

虽然,我们看不清山谷的整体面容,都认为不失为一方幽静之地。何况,香田山脚下还有建于乾隆年间的漱泉亭。亭依在,只是那亭中烧茶施茶的人早已远去。

新溪有心,不仅请村民依香田山早年的驿道拨开了路径,还用航拍器拍了照片让好友一览香田山全貌。山峦把谷地一层层包裹,那漫山遍野起伏绵延的勃发的新绿,还有虫鸟花(杜鹃花)与苦槠树花(槠树花)的红白点缀,甚是壮观。于是,几位好友就有了随后的摘野茶与山中品茗活动。“山间云烟舒卷,岩壑幽邃,流泉洒落,远峰飘杳,翠云深处隐现人家”。我不知道明代清华人胡皋创作的《群山云绕图轴》中,是否有类似我们在香田山品茗的情景,但我觉得意境是相通的,他笔下那山间弥漫的万千气象,二人凭栏的听泉,还有水阁的画境与一位老翁的“曳杖相访”,分明都有茶的意境藏在里头。真的,第一次看到他的作品,我似乎闻到了茶的清香。

许是一种缘分,一只年幼的麂子在一个午后闯入了我们的视线。幼麂无辜的样子十分可爱,只是脚部有明显的伤痕。新溪发现后,找人买来了酒精、棉签,还有牛奶。趁着空隙,我们用苦竹共同为受伤的幼麂搭建了小窝。幼麂的伤,是被不明的动物咬的,它虚弱而无助,很是可怜。我们在为幼麂搭建小窝的时候,密林之中是否还有眼睛在看着我们呢?

距香田山不远的山谷里,我发现了许多兰草。我在一篇文字里说:“在当地,山是有名字的,谷也有,我觉得叫兰谷更为贴切。兰草,石菖蒲,以及山谷的自然与寂静,都是我的偏好。我故意隐去地名,是不想把一个鲜为人知的兰谷传开,只想一丛一丛的兰花自由自在地长在山野,让兰花的清香更加原生而持久。”新溪倒有想法,说:“香田山的山谷里亦有许多兰花,不如也称兰谷吧。”

山上山下,能够找到一方带着清香的田园,多好!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三届高研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