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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13日06:59 来源:文艺报 桃子

她坐在那里,紧抿着嘴,圆脸上是一副有些拒人千里的严肃表情,仿佛时刻沉浸在什么让她头疼的问题中。其实绝大部分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她是个不愿意让自己的生活里有太多复杂东西的人。人际关系也如此,简简单单几个称为朋友的人,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如今这些朋友都成家拖儿带女的,见面极少,被鸡毛蒜皮的家事纠缠得烦恼至极才会彼此联系倾诉不满,然后总是那句结束语:还是羡慕你!

她便有些茫然了,随后笑笑。前几年她尚且有热情辩驳两句,如今,她不再吱声。她相信每种生活都有难言的苦衷和隐秘的快乐。正如朋友们羡慕她说走就走的生活状态,却不知有时候她也会陷入几近难以自拔的孤寂里。

长期以来,她对生活,不单是自己的,而是整个周遭的大生活,都抱着悲观情绪。这种情绪使她避免了很多失望。譬如她入住的小区,物业信誓旦旦向业主们表示,就算这个地球上的夜晚全部黑暗了,我们设备齐全的美丽小区,依然会在夜幕降临时如黎明的启明星般明亮温暖。物业购置了一套业主们从未见识过的进口发电机,可供6000多人的小区无忧用电。她不以为然,买了两只大如手腕的无泪蜡烛,搁在角柜一角。通常时候只有在搞清洁卫生时,抹布伸进那个角落里,才会记起这两只倒霉的蜡烛。

如今,蜡烛依旧搁在那里,没派上用场。但它在那里,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如同卫生间时刻有半桶水,防备不期而遇的断水。朋友们说她谨小慎微得过头,这样生活会很累。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谁都不知道她想表示什么,然后又群起而攻之取笑她一番。

她会喝一点酒。家里的红酒像桶装纯净水一样时刻备有。白酒也会有几瓶,相当不错的白酒,醇香得可以令人头晕。不,她不酗酒,甚至在聚众吃饭时,她几乎滴酒不沾。一天当中,似乎正经吃饭的只有晚餐这一顿,一个汤水和一个素菜,一杯二两,也许是四两的红酒,坐下来,慢慢饮上一口,她便觉得这是对自己莫大的慰藉。其实她酒量并不算好,二两的杯子加到两次时,她平时安静得几近麻痹的神经便兴奋了,像被轻轻拨动的琴弦,她会在饭桌边给很要好的朋友打个电话,说说某件隐秘的事情,可能关于一座城市,也可能关于某一个人,或者一件令她感到特别屈辱的伤心事。

不,请别嗤之以鼻说她在炫耀红酒烛光晚餐。从早到晚的一天时光中,她也会经历各种委屈,做一些不喜欢做的事情,见一些不喜欢见的人,忍一些让她七窍生烟的怒火,生活对谁都不会轻易展示它美好的一面,请允许她有一点可以聊以自慰的爱好。

她不喜欢猫狗等小动物,因为对它们的绒毛过敏,阳台上养些不容易死的绿叶植物,水浇得勤,常常烂根。家里的饰品很少,空得说话差不多要有回声了。邻居是六口之家,一对老夫妇,一对年轻夫妇,两个8岁以下的儿女,家里满满当当的,鞋子一只在茶几下,一只可能在厨房里,但他们其乐融融地生活着。那位好心的老妇人每次见她敞开家门,趴在地上擦地板,总是忧心忡忡地说:久旷之宅进鬼狐!她是位语文退休老师,喜欢咬文嚼字。

旷有什么不好呢?很快便要到不惑之年了,她渐渐养成一种习惯,家里超过一年不用的东西,她瞅了个机会,或有朋友来,或有亲戚(几乎没有)来,便极力向她们褒扬这物件的好,末了,高高兴兴帮她们拎下楼,回来看着空出来的地方,长嘘了一口气,仿佛解决掉了某件棘手的事情。

当然,还有待在手机通讯录里,两年都没打进或者打出过一次的电话号码。请原谅她吧,有时候她很狭窄,不太相信不联系不代表忘记之类的鬼话,她因此会定期删掉一些僵尸般的联系人。

总之,她是大街上的普通人,喜欢安静地、不惹人注意地活着。固执地喜欢做一些事情,比如写作和敷面膜,固执地挚爱一些人,比如父母以及和她相依为命的人,固执地坚持一种性情,比如和绝大多数人保持淡淡的距离,不去奉承也不去诋毁。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