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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澳大利亚的水手

2017年10月13日08:50 来源:花城微信公众号 孙频

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叫小调的男孩是在那片废弃的桃园里。

正是三月,桃花开得诡异真诚,整座桃园看起来如一座刚浮出地面的巍峨宫殿。

那片桃园在却波街的尽头处再走一段路。走着走着就会突然遇到它,仿佛它是从哪个古戏台深处飞出来的,戴着满头满脑的桃花,风鬟雾鬓,极尽艳丽。

他小的时候没有地方可去,很多时间都是在这桃园里慢慢消磨掉的。因为怕被看桃园的老人逮住赶走,他便总是偷偷藏在那棵大桃树下玩,或者在月光下溜进桃园折桃花偷桃子。一寸一寸的光阴长着脚,缓缓爬行在阳光和月光里,春风和冬雪里,桃花和枯骨里。每到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整条却波街都在花香的浸泡中慵懒地盘着,花醉一般。只有卖豆腐的和磨刀的来串巷子吆喝几声,才略搅进来几分清醒。

桃园深处有一口井,井旁一间土坯小屋,里面住着看桃园的老人和他的狗。那老人的头脸看起来总是灰蒙蒙的,好像很多年都没有洗过脸的样子。他怕这老人会放狗咬他,只要远远看见老人走过来就赶紧逃掉。每年三月,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在月光下去偷折桃花。一树一树的桃花在月光下看上去是一大片湖水一样的银色,连花香也是银脆的,看不到,指尖却可以触到花香里的那缕神经。

桃园深处传来几声遥远模糊的狗吠,狗好像也乏了,只是在应付差事地叫几声。从枝杈间隐约可以窥到小屋里那点橘色的灯光。银色的月光淹没了整座桃园,只要一碰到那些枝杈,桃花便像雪一样纷纷扬扬地下起来,落了一地。头顶是浩大的明月,身后是幽深的却波街,那个春夜,他站在桃树下这场一个人的雪中,忽然便预知到了一种来自于时间深处的幻象,漫天大雪、迟迟春阳、葳蕤青草、人面桃花,包括其中生生灭灭的动物和人其实都不过是幻象。都是往生图中的幻象,转瞬即逝。只有时间是真实的,或者说,在这世界上,它才是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那晚,他偷偷折下一枝桃花回到家里,小心翼翼地插在装满水的罐头瓶里。

这个春天,宋书青在桃树下猛地看到这个男孩的时候,心里竟哆嗦了一下,疑心是看到了四十年前站在桃树下的自己。他凑近了一些看,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很瘦,眼睛便奇大,正在桃树下的杂草丛里挥舞着一把塑料做的玩具宝剑。宝剑一碰到树枝,桃花便像大雪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闻上去也是四十年前的雪。男孩一手提着宝剑,一手接花瓣,一边独自咯咯笑着。宋书青站在不远处看着男孩,男孩并没有看到他。他站在那里恍惚觉得他和男孩之间正静静流动着一条大河,有桃花落在河面上,他们隔河相望。

那枝插在罐头瓶里的桃花会一连开很多天,他把它摆在窗前有阳光的地方。夏天那里摆着血红色的人头一样大的西番莲,秋天摆着金色的雏菊,冬天摆着米黄色的白菜花。白菜花是杀开大白菜从最里面剖出来的,粉黄粉黄,像新出世的婴儿。有时母亲宋之仪也会站在那枝桃花前看一会儿,但只是一小会儿她便慌忙走开了,接下来便对那桃花视若无睹,好像那桃花看久了便会让她觉得刺目、眩晕、生病。至于那片桃园,宋之仪更是避之不及,在桃花盛开的季节里,她下班回家情愿绕远路都要避开那桃园。他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害怕那片桃园。

眼前的小男孩似乎玩宝剑玩累了,便小心翼翼放下宝剑,趴在草丛里捉虫子。这片桃园已经废弃了好几年了,他记得开始是老人的那条狗走丢了,老人便失魂落魄地满县城找他的狗,直到半夜了人们还能听到老人满大街带着哭腔的声音,花花,花花。那条母狗叫花花。他几乎是挨家挨户地找,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我的狗?他找了好久,后来终于在一户人家找到了。花花在那家人院子里和小孩玩,他站在门口偷偷地看,第二天又来偷看,第三天又来。一连偷看了很多天,发现这户人家对花花确实好,他便不作声地离开了,回到桃园里。再没有返回来找花花。

都过了几个月了,那条狗自己忽然又跑回桃园找他去了,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铁链子,背上有片烫伤。回到桃园没几天那条狗就死了。老人去找那家人家,那家人说这狗流浪到他家,过了没几天就把它送人了。他又去找第二家主人,结果那家人说他也是没多久就送人了。于是又找到第三家,第四家。最后老人不再往下找了,独自又回了桃园。老人把狗埋在桃园深处,筑了一座小坟。

又过了一年,满园桃花再次如雪的时候,人们忽然发现很久没有见到看桃园的老人了。就进桃园找,土坯房里却是空的,窗上架着蜘蛛网,久没有人住的样子。然后人们又在桃园深处找到了三座坟。那座最小的应该是花花的坟,那另外两座呢?如果说其中一座是老人的,那另外一座又是谁的?又是谁把他们埋在了这里?

不久又听却波街上的人们说,沙河街上的那个瘸腿光棍失踪有段时间了,一直没找到。这瘸子早年因为父亲成分不好受牵连被打断了一条腿,那条腿骨折多日了也没人管他,就外面连着一层皮,他就拖着那条断腿在街上爬来爬去。小孩子们见那条腿竟可以像面条一样随意绕来绕去,只觉得好玩,便不时跑过去把那条腿摆个造型,或别到腰上塞进他的裤带,或像围巾一样盘在他脖子里,活像架着线操纵的木偶戏。后来这条腿外面的皮发黑了,腿被连根截掉了,装了条木腿,又拄着一支木拐,远远从沙河街的青石板路上走来的时候,就像一匹三条腿的木马发出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坐在屋里的人光听声音就觉得这走路的瘸子下半身已经被组装成了一部木质的战车,血肉的上半身嫁接在上面,最上面是蛇信子一样昂起的头。轰隆轰隆的碾压声如坦克一般让人一阵心惊肉跳。

据说瘸子后来忽然被却波街那片桃园迷住,便经常出入于那片桃园,再后来就几天几天地住在里面赏桃花,轻易都不肯出来。据说瘸子和看桃园的老人一起睡觉,一起在桃花下饮酒,从广播里听悠长的梆子戏,在秋风中采摘肥桃,每逢周一赶集就挑到集上去卖。后来看桃园的老人不见了,瘸子也跟着不见了。

桃园里因为坐着那三座坟,坟里的人死得又离奇,便没有人再敢进来。桃树一年年还在按时开花,按时结桃,仍然在三月的时候任性地开出一园子的桃花,只是那桃花比从前更妖更香,有一种阴森森的卖力,似乎暗藏着无人看管之后的委屈。八月的桃子肥硕圆润,一路从青变红再变成暗红,都无人来采摘。人们说这桃子红得好诡异,血桃,只有树根吸了死人的血才能红成这样。肥桃最后像尸体一样横陈一地,除了鸟雀和虫豸,还是没有人来吃。

没有人来让一园子的寂静腐蚀得更深一些,更溃烂一些。

他穿过木栅栏走进桃园,走到小男孩跟前。男孩抬头看到有个大人走过来,连忙转身抱起了自己扔在草丛里的宝剑。他以为男孩是要学电视剧里那样拿宝剑防身,但很快就发现,不是。男孩只是怕自己的宝剑被别人抢了去。那把塑料宝剑看起来玩了很长时间了,剑把上已经磨起了一层毛边。他问,你几岁了?男孩说,八岁。他问,八岁了怎么不去上学在这里玩?男孩低头不说话。他又问,你妈妈呢?男孩低着头说,在家里。他又问,那你爸爸呢。男孩忽然抬起头兴奋地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他大声地自豪地对他宣布了一句,我爸爸去澳大利亚了。

他疑惑地看着男孩,你爸爸去澳大利亚做什么?男孩不管他,只是像背诵课文一样大声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澳大利亚在地球的另一边,我们白天的时候他们是晚上,所以我们看不到他们,他们也看不到我们。我们和他们中间隔着一个很大很大的海洋,我坐上大轮船就可以去澳大利亚。我要是能捉到一条鲸鱼,就骑上大鲸鱼去澳大利亚,鲸鱼的头上长着一棵椰子树,还可以喷水。这样喷,这样喷。澳大利亚有大堡礁,水里有孔雀鱼,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绵羊,还有袋鼠妈妈,口袋里住着小袋鼠,还有考拉熊,背上背着小宝宝。还有鸭嘴兽,它们的嘴是这个样子的,扁扁的。

他说着就扔下宝剑,用两只手把自己的嘴唇捏起来,捏成鸭嘴兽的样子给他看。宋书青愣了半天才问了一句,都是谁教给你的。男孩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地上捡起宝剑,又抱在怀里,嘴里说,我妈妈。

这时候天色已经悄悄暗下来了,只有在县城西边的群山之上还燃烧着一大片血一样的晚霞,似乎要焚毁整个山脚下的交城。桃园里只剩了黑白两种颜色,黑的夜色和白的桃花,大块大块地咬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可怖。他对男孩说,天黑了,快回家吧,你家住在哪里?男孩说他家住在离却波街不远的麻叶寺巷,他便一路送他回去。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卖烧饼的刚挂起风灯,黑糖和青红玫瑰丝的香味盘绕在空中,男孩走得很慢,有气无力地握着自己的宝剑,却并不向那烧饼摊看一眼,甚至故意把脸扭到另一边。他便停下给他买了两个黑糖烧饼,男孩也不说一句话,只顾埋头吃烧饼。直到把两个烧饼吃得一粒芝麻都不剩,把油乎乎的手指挨个都吮了一遍,才抬起头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塑料宝剑递给宋书青,说,让你玩一会儿吧,这宝剑可贵了,是我爸爸花了好多钱才买来的,原来里面还有个红色的小灯泡可以一闪一闪的,现在灯泡坏了也亮不了了,不然更好看。

宋书青接过来打量着这把宝剑,男孩很不放心,仰着头对他说,你要拿得小心一点,不要用坏了,我教你怎么玩吧,要这样拿,要拿这里。这真是一把好剑啊,你说是不是。

走到麻叶寺巷里一个破败的院子前,男孩说他家到了。只见院子里有两间房,一间黑着,一间亮着一盏昏暗的灯。猛地看上去还以为是遇到了荒郊野外鬼魅变出来的宅子。男孩握着宝剑往屋里跑,他在后面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调。

小跳?

小调。

小条?

小——调——

出了麻叶寺巷,正好迎面碰上了母亲退休前的同事,在县中学教过数学的郭老师。他一向怕见人,现在躲闪不及,只好借着惯性迎面往上撞,在靠近她的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此刻的自己是如此的不真实,以至于让他觉得这不过是他躲在一个暗角里窥视到的幻影。郭老师也已经退休多年,臀部和肚子越来越臃肿,衬得头和脚都很孱弱,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梨正稳稳地蹲在他面前。她一见是宋书青,连忙抓住他的胳膊,他一哆嗦,想躲。她问,是书青啊,我都多久没见到宋老师了,早说买点吃的喝的要去你家看看她,这不成天不是带孙子就是做饭洗碗,像签了卖身契一样,退休了还得给人卖力气,就这样我那儿媳妇还是不满意还是要找茬,所以你不娶媳妇也好,省得麻烦。你妈她现在身体是个什么情况,能下得了地吗?

他连忙说,能下能下,已经好多了,就是走路的时候需要人扶着点,别的都好,吃饭也没问题。郭老师在路灯下半信半疑地研究着他的脸,嘴里却说,那就好那就好,万一瘫床上可就麻烦了。他慌忙摇头,她好得很,好得很,再过几天就能上街串门了。说完他刚要逃走,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又回过头问这梨状的老妇人,郭老师,你们这麻叶寺巷里是不是有个叫小调的男孩?老妇人一拍大腿,嘴里近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那个小孩啊,你可不知道啊。他爸爸前年因为失手打死了一个人被判了无期徒刑,现在还在监狱里。他妈以前是个小学民办教师,现在学校不让用民办教师了,她又转不了正,就没了工作,身体又不好,见她成天吃药打针的,不知怎么还要拿艾叶熏肚子。去给人家门市部站柜台也站不了几天,什么也干不了。就你见到的那小孩,八岁了,幼儿园只上了半年就不让上了,你猜怎么?连学费都交不起。他妈这不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吗,得养孩子,还得每月给监狱里的男人送生活费,你猜怎么?就靠晚上和男人们睡觉。她家那院门从来不关,大半夜都是敞开着的,便于男人们进出。那小孩也真是恓惶哪,巷子里的小孩被父母教上,都不让和他玩,连从他跟前走都不让。

他跌跌撞撞又欲往前走,老妇人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书青啊,改天我一定去你家看宋老师。

他丢下老妇人仓皇逃走。

进了却波街,推开自己家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天上有月亮,脚下铺着一地冰凉的枣树影,屋里黑着灯,看来宋之仪还没有醒。宋书青坐在枣树下点起了一支烟。他也搞不清楚这枣树到底有多少岁了,从他能记事起它就这么老态龙钟地站在这里,这院子里的主人换了几次,最后还是他和母亲住回来了。当年回来一看,一切物是人非,只有这树居然还在,他们的眼泪就下来了。

如今他已到不惑之年,它还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原地。它的树皮变得越来越粗糙,裂满了口子,像各种异形的文字不经翻译就被刻了上去。树的根部则蜷曲着长满青苔,看上去像一只壳背生苔的古老龟兽驮着石碑静静蛰伏在这里。有时候他想,大约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有人这样背靠大树坐在这里,等他死后,也许是再过几十年,也许是再过一百年,还会有人像这样背靠着这棵大树坐在这里。大树记不住人,他只是它千年大寐中的一个幻觉。更多的时候,他觉得他是整个社会的一个幻觉。

幻觉。

父亲就是他的一个幻觉。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

孙频 1983年生,毕业于兰州大学中文系,在读于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专业,现为江苏作协专业作家。2008年开始小说创作,已发表小说两百余万字,出版有小说集《三人成宴》、《隐形的女人》、《同体》、《疼》等。

节选自《花城》2017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