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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黑色请柬”,他们说“不怕”

2017年10月13日08:20 来源:解放日报 徐蓓

癌友们互相鼓励,相约活过5年关键期,一起去看2022北京冬奥会。

舞台上,癌症患者们投 入地演绎着自己的故事。

舞台下,观众们与戏里的人物一同悲伤一同欢乐。 海沙尔 摄

10月8日至20日,一台特殊的话剧在上海白玉兰剧场温情上演。

这部由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与解放日报社共同推出的《哎哟,不怕》,是我国首部由癌症患者自编自导自演的疗愈戏剧。

“哎哟不怕”,意为“癌友不怕”。癌症患者走出伤痛、彼此疗愈的过程,发出的是生命的喟叹,传递的是人世的真情。

一颗麻木的核桃

暗淡的舞台一角,女主角安宏独自舞蹈。

——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是挣扎,在无边的恐惧和孤独中无法自拔,又难以呼救。

安宏刚刚得知自己患上了癌症。“我已经几个星期没有和任何人联系了。每天除了严格按照作息时间吃喝拉撒睡,去医院检查治疗,去公园锻炼,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我就像一颗没有一丝裂缝的核桃,坚硬地、麻木不仁地活着。”舞台上,安宏痛苦地独白。

“一颗麻木不仁地活着的核桃”,写下这句锥心台词的,是《哎哟,不怕》的导演和编剧戴蓉。

2012年春节后不久,戴蓉被诊断为晚期肺癌,并已骨转移、淋巴转移,无法手术。她收到了来自死神的黑色请柬,那一年,她才43岁。

得知生病的那一天起,戴蓉搬回了父母家住。晚上,她像小时候那样,抱着被子挤在父母床上,睡在外侧。一夜,除了长长短短的叹息,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生病前,戴蓉是上海市话剧艺术中心的导演;生病后,她再没有踏进单位一步,“我恨不得让自己消失在尘埃中”。

对于许多癌症患者来说,在查出患病的最初那段日子里,谁又不是一颗外壳坚硬、内心恐惧、麻木不仁地活着的核桃呢?

简平,《哎哟,不怕》的另一位编剧,也是作家、上海广播电视台影视剧制片人。2011年12月16日,53岁的他在一次体检中被诊断为胃癌。当他浑身上下插满各种管子,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的时候,先前所有的淡定顷刻消失了。撕裂般的疼痛让他跌入了黑暗的深渊,他不愿与人说话,只沉浸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

即便是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会长袁正平,也久久不能忘记自己“天塌了”的那一段经历。37年前,新婚才7天的他因高烧被送进医院,被医生诊断为晚期恶性淋巴瘤,并已转移到髋关节。刹那间的重击,让躺在病床上的他,想到了死。

心理学研究表明,当一个人得知自己患有癌症时,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历这样一个心理过程——先是震惊,随后否认,继而愤怒、抑郁,最终不得不接受现实,开始寻找新的人生目标。这一段路,对所有癌症患者来说,都走得极其艰难。不同的是,有的人坚持了下来,而有的人则最终没能跨过一道道坎。

“希望陪伴癌症患者顺利走过这段路。”因为这样的原因,28年前,袁正平等人创办了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

戴蓉是上海市癌症康复学校第84期学员,简平也参加了俱乐部新会员的学习班。在这里,他们结识了一群有着相似遭遇的病友,才明白,黑暗中,他们并不孤独。“虽然我们都是‘坏人’,但更要好好活着。”

为了让戴蓉能好好活着,袁正平想出了“工作疗法”。因为大多数癌症患者在患病后都放弃了工作,之前从工作中得到的乐趣消失后,就会觉得自己成了一个废人,反倒加重了病情。“工作疗法”初见成效。戴蓉接连拍摄了几部纪录片、微电影。

简平也重新拾起了笔,在写作中走出阴霾。

麻木不仁的核桃,有了缝,渗进了光。

可一个核桃有了缝,还不够。

“排一部癌症患者自编自导自演、讲述抗癌故事的话剧,让更多遭遇不幸的人看了以后燃起生命的希望。”2015年10月的一天,袁正平在和解放日报的记者们一起商量癌症俱乐部的工作计划时,讲出了这个“宏大计划”。一拍即合。话剧的名字也在七嘴八舌中定了下来,就用解放日报抗癌公益微信平台“哎哟不怕”。

“哎哟”,一声轻微的叹息;“不怕”,一声温暖的鼓励。“哎哟,不怕”:癌友,不怕!

一段生命的接力

贯穿《哎哟,不怕》的一条主线,是戏剧疗愈。

“演戏也能治病,谁信啊?”就像剧中人的发问,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种从国外引进的心理治疗方式非常陌生。

戏剧疗愈是将心理、教育、戏剧专业结合在一起,以表演和剧场艺术的形式帮助癌症患者平衡情绪,增强患者的生活应对能力。

戏里戏外,有两个“戏剧疗愈工作坊”:真实生活中的工作坊,始于2015年8月,创办者是戴蓉;戏里的工作坊,则由另一位女主角佩莲主持。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用尽全力将希望和梦想传递给病友。

佩莲的人物原型,是上海市癌症康复学校的原校长周佩。

1989年,39岁的周佩被发现患上晚期胃癌,医生预言她活不过1年。然而,她微笑着活过了25年,还积极投身公益活动,成为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的副会长。2014年,64岁的她癌症复发。在病床上,她开始给“哎哟不怕”微信公众号写《周佩日记》。一篇篇日记,都是强忍着彻骨剧痛,在手机上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直到她2015年4月去世。

在周佩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追随着她的日记,病友们从那些浸润着泪与痛、执着与坚强的生命故事里获得了无比的勇气和力量。

同样,周佩也成了戴蓉的精神榜样。“周佩校长身上有一种超乎普通人的强大。对于她来说,不是做了什么才有意义,而是活着一天就有意义。”周佩去世后,戴蓉接过了接力棒,继续为“哎哟不怕”写《抗癌日记》。

从创办“戏剧疗愈工作坊”,到编剧、执导话剧《哎哟,不怕》,戴蓉更是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压力。

在书桌前的日历上,她用红笔把一些日期圈了出来。每两个月,她要用9天时间去看病,雷打不动。因为她的病靠定期服用免费靶向药治疗,所以必须按时去肿瘤医院预约、做CT、复查,再根据医生的处方去领取免费药。此外,每两周她还要去看一次中医,并且每天煎服中药。

最让她提心吊胆的是,每次复查都像是一场生死考验。曾经有一次,复查下来的指标不好,肿瘤有所增大,这就意味着,靶向药可能出现了耐药性,按照规定,就不能再领取这种免费靶向药了。这是癌症患者在治疗过程中最担心的一件事。幸好后来再复查,指标好转了。

那段时间,戴蓉把恐惧和不安都藏在心里,一次次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戏剧疗愈工作坊”的学员们面前。

从周佩到佩莲,从戴蓉到安宏,这些遭遇命运重创的人们,在舞台上,投入地演绎着自己的故事;从佩莲到安宏,从周佩到戴蓉,这些不向命运低头的人们,在笑与泪中,倔强地传递爱与希望。

一次艰难的“打开”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参与《哎哟,不怕》演出的演员中,有8位是癌症患者。在来到这个舞台演戏之前,他们各自的人生远比戏剧情节更曲折。

饰演佩莲的陆兰珍今年57岁,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一名演员。虽然没有考上上海戏剧学院,但她一直坚持用业余时间参加演出。2009年,陆兰珍因为乳腺疾病进医院手术,原以为只是一个小手术,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患上了恶性肿瘤。紧接着的化疗,又让她掉光了头发。

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她选择了逃避。她打电话告诉朋友自己出国去了,成天躲在家里,偶尔不得不出门,也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直到一年半后,她才“回国”,开始新的生活。

剧中饰演杨凯的王文平是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的文艺骨干,患肝癌已有7年。2015年8月,癌友们为他隆重庆祝了“5岁”生日,但仅仅3个月后,肝癌又复发了。唯一的治疗方案就是肝移植。

2016年1月,原定肝移植手术的日子,却因为天气原因,肝源无法从天津飞抵上海,手术临时取消了。这个情节被用在了《哎哟,不怕》剧中佩莲的身上。但比佩莲幸运的是,两个月后,王文平的手术顺利进行了。

还有饰演笑笑的刘慧春,2015年被查出患有乳腺癌。今年7月,她癌症再次复发,刚刚进行了第二次手术。大家都劝她不要参加演出了,但她说:“我这次手术都是靠病友们来照顾,真的非常感激,参加演出就算是我对大家的回报吧。”

为了保持足够的体力演戏,在排练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坚持一大早起来练气功。中午的时候,他们就在排练室的一角,抓紧时间在睡袋里休息一会儿。

在所有演员第一次排练时,为了让大家对“戏剧疗愈工作坊”有切身体验,戴蓉带领大家围成一个圈,让每一个人轮流坐在圈子的中间,和周围的人用眼神打招呼。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几位癌症患者坐到中间时,都肌肉紧绷,浑身不自在。陆兰珍在众人的注视下,竟然嚎啕大哭起来;而王文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坐到圈子的中央去。

戴蓉说,这个小游戏是测试一个人的心能不能向别人打开,癌症患者因为遭受疾病的重创,常常会把自己封闭起来。而“戏剧疗愈”正是用戏剧体验的方式让患者慢慢领悟到自己存在的问题,发现自己,梳理自己,进而改变自己。

演戏真的能治病吗?

对此,简平的回答是:“癌症治疗是一个综合性的系统工程,并不仅仅是手术、放化疗、吃中西药,健康心理、坚毅精神与豁达生活观的建立,同样是不可或缺的治疗手段。”

在剧中客串孙医生的王杰军,是一位肿瘤科医生,也是上海市抗癌协会副理事长。虽然在台上只有两句台词,但他每次都非常认真地参与演出。他说:“我参加这次公益演出,是想表明一种态度,那就是我非常支持‘戏剧疗愈’这样的治疗形式。作为一名肿瘤科医生,我认为治病的终点并不是把肿瘤消灭掉,而是让人活得更好。”

演戏也是一种疗愈手段,参加演出的癌症患者演员们对此很有感触——

王文平说:“我原来一直以为自己很乐观。但这段演戏的经历,让我发现自己内心深处仍有一扇门是关着的,我希望能够真正地打开自己。”

陆兰珍说:“我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很自卑,总是把自己伪装起来。这一次,我是一边在演戏,一边在疗愈。”

饰演张小华的杨莺说:“这是一部正能量的话剧,它让我更加乐观积极。”

一种大写的温暖

“即使深陷泥潭,你也不是孤军奋战。”这是很多人看过戏后的感受,也是这部戏成功上演的密码。

为了圆癌症患者们的这个梦,许多健康人伸出了温暖的手。

担任舞美设计的谭泽恩,是戴蓉的大学同窗,他们都是中央戏剧学院92级学生。谭泽恩在业内名气很响,不久前,在第四届世界舞台美术展中,他以《美好的一天》斩获演出设计银奖。

虽然20多年没有联系,但谭泽恩对戴蓉身患癌症的事有所耳闻,所以当戴蓉向他发出邀请,请他担任这部戏的舞美设计时,他一口就答应了。

多次深聊,几易其稿,谭泽恩才确定了设计方案。“我希望通过这个简洁的设计,以舞台画面来映照内心,同时传递给观众一种大写的温暖。”

安宏的扮演者是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知名演员温阳。接到邀请电话时,她也是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17年前,温阳的父亲患鼻咽癌去世,“我那时候感觉特别无助。”第一次排练时,看见那些癌症患者演员坐在圈子中间浑身不自在的表情时,温阳心里很难受:“我们健康人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难,也不过是身处逆境,而对癌症患者来说,他们面临的是生死难题。在那一刹那,我突然感受到他们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和痛苦。”温阳说。

戏的最后一幕,安宏步履轻盈地走上舞台,她满怀憧憬地说:“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学习了,期待早日成为一名戏剧疗愈师,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余下的一切听凭未知的命运,我只管前行。”她和丈夫紧紧地拥抱,然后携手远去。

看到这,坐在台下的曹华,已是泪流满面。

曹华是一位大学老师,2014年5月被诊断为胃癌,手术后她想重返学校工作,却被调离了原先的岗位。抱着极度郁闷的心情,她参加了第一期“戏剧疗愈工作坊”。在工作坊里,她逐渐调整了自己的心态,终于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

望着台上的一幕幕,身边的人、身边的故事被真实地演绎着,她心里感慨万千:“尤其是当最后安宏将要远行时,我忍不住掉下了眼泪。生活就是这样,明知前方有坎坷有艰辛,但你仍然要微笑着去面对。当你是一个健康人时,做这样的决定也许很容易;但当你身患癌症时,仍然选择顽强地前行,那需要太多勇气。”

同样流下眼泪的,还有该剧的制作人周恺。

周恺的母亲患癌症去世多年,当剧中人物“小钢炮”诉说自己与母亲相依为命的故事时,不知看了多少遍剧本、彩排、演出的周恺,还是每次都忍不住热泪盈眶。曾经担任《商鞅》《中国制造》等剧制作人的周恺说:“搞舞台艺术作品的制作,这不是第一次。但让我心跳不已、泪流满面的,唯有这一次。从这些癌友身上,我找到了对待人生应该有的正确态度和追求。”

温暖和感动,也在戏外涌动。

作为上海市文化发展基金的资助项目,话剧《哎哟,不怕》需要自行筹集一部分资金。听到这个消息,福寿园国际集团立即捐赠了10万元。首席品牌官伊华表示,与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携手走过15年的公益之路,更坚定了他们要做生命理念传播者的信念。

《哎哟,不怕》的19场演出收入,将用来资助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的癌友们2022年去现场观看北京冬奥会,《为癌症患者圆梦》公益众筹项目也同时在众筹网上线。在热心的众筹者中,有一位李先生一连几天每天捐出3000元。原来,李先生的妻子去年12月被发现患有肺癌,并已脑部转移。夫妇俩在参加上海市癌症康复俱乐部的培训过程中,得知这一众筹项目,觉得很有意义,于是捐款相助。李先生说:“我们不为别的,帮助别人,心里舒坦。”

“只要有一个脚尖站立的地方,我就要舞蹈;即使生命只剩下一天,我也要尽情地跳!”正如剧中佩莲最后的告白,所有的演出终将谢幕,所有的生命个体也终将消逝,但穿越痛苦,直面坎坷,微笑前行,谁说不会开启更精彩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