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原创>>小说

苦难与期盼

2017年10月12日08:38 来源:中国作家网 杜方明

也许是因为有苦难,所以才会有期盼。然而,苦难就象自身的影子一样,你走到哪里它就跟你到哪里。而期盼,离你却是那么的遥远。而且,就象海市蜃楼一样虚幻,可望而不可及。但是,不管期盼离自己有多远,也不管路途有多艰难,备受苦难折磨的人,都依然拖着疲惫的双腿,锲而不舍一步步地走在通往期盼的路上。

金县县城西城门外的护城河边上有一个古老的村子叫城关村,村子里有一户姓李的人家,李家四口人,主人人称李老汉。老伴姓梁,街坊邻居都管她叫李老太太。儿子叫李文翰,儿媳叫赵金芳。李家的宅子在村子东头,是一座小四合院里,共有十间房子,五间上房、三间南屋、两间西厢房。李老汉和老伴住在上房的西头,李文翰夫妇住在东头。南屋主要用于盛粮食和杂物。西厢房很简陋,里面养着一头牛,实际上是养牲口的棚子。院落虽然不大,由于收拾的干净利索,显得很敞亮。

据县志记载,李家祖上是明朝进士,初为户部主事,后升为山西左布政使兼按察副使。当时国事日非,海防松弛,倭寇入侵,又奉命整饬蓟州等地,任蓟州兵备道员,领兵御倭。后日本关白(官衔)平臣秀吉发兵进攻朝鲜,又入朝与倭寇作战。他组织和督导军民抗敌,战绩卓著,为民所敬仰。后遭谗言陷害被杀,临刑时,头被砍落,身躯久立不倒。死后葬于金县城西李家祖茔。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昭雪,叙功追加兵部尚书,皇帝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为其做了一个金头一个银头。立碑于城西墓道。墓道两侧除了有石碑、石人、石羊、石马,最前面是一对石柱,石柱上方是望天吼。

李家宅子里有一座两层的古楼,至于是什么时候建的、谁曾在里面住过,没有人能说清楚。大门上挂着一块横匾,因年代久远和久风吹日晒,字体已经斑驳脱落,但是,仍然可以辨认出来是皇帝所赐。

李老汉,中上等个头,圆脸,下巴上留着一束半尺多长的胡须,虽然已经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可依然很健壮、很精神。李老汉平易近人、心地善良、仁慈,为人处世通情达理。不仅和乡亲们处的很好,而且,对有些路过的人,只要是遇到困难了,都毫不吝啬地给予力所能及地帮助。因此,不仅乡亲们敬重他,而且,城里城外、十里八村的人也都很敬重他。

李老汉是个格外勤劳的人,除了是个数一数二的庄稼院里的把式,还有一门绝活——烙油饼。他烙得油饼不仅不厚不薄恰到好处,而且里嫩外脆,加上香菜和调料,老远就能闻到一股与众不同的香味,金县几乎无人不晓。

李老汉和所有的人一样,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丰衣足食平平安安。希望通过自己的奋斗,不仅让李家人丁兴旺,而且,都不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日子。为此,他一方面起早贪黑精心地侍弄庄稼,另一方面,利用闲暇的时间做小买卖,每逢大集和庙会的时候就和人搭伙卖豆腐脑和油饼,加上十几亩地的收入,一年下来也能挣不少钱,在城关村虽然算不上上等人家,可也十分殷实。

李老汉有三个儿子,转眼儿大儿子就到了上学的年龄了,李老汉立马就把他送到城里一家私塾读书去了。当大儿子十六岁的时候,李老汉决定让他学门手艺,就通过朋友把他送到天津学徒去了。过了一年,也把二儿子送到奉天去了。大儿子历经三年含辛茹苦的学徒生涯,不仅学有所成而且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李老汉夫妇很是欣慰。第二年二儿子也回来了。

眼看着李家一天天好起来,自己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哪里想到大儿子突然病了,虽然也看过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最后还是走了。没过多久二儿子也病了,和他哥一样也命赴黄泉。老伴因为经受不住如此之大又如此突如其来的打击也一病不起,最后也撒手而去。连失两子一妻,这一普天下罕见的灾难让李老汉也病倒了,半年多没有起来床。

人生如海梦想茫茫。李老汉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的勤劳和为人,一定能实现自己的农民式的梦想。他哪里知道,不管他付出多少辛苦、挨了多少累,命运就是不成全他,让他那燃烧了几十年的希望之火,到此几乎全部烟消云散了。

李文翰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聪明、勤奋。那时候他才十几岁,所承受的痛苦不言而喻。李文翰在父亲病重期间,不得不辍学伺候父亲。李文翰不会做饭,不是把粥煮糊了就是把发面馒头蒸成死面的了。再不就是碱放多了,一股刺鼻的碱性味。炒菜也是,不是忘了放盐了就是盐搁多了。不管儿子做的饭菜啥样,李老汉都说不错,挺好吃的。不仅说好吃,还大口大口地吃。李文翰瞅着父亲的样子,笑了。儿子笑了,李老汉也笑了。

李老汉好了以后,再也没有提李文翰上学的事。为了感谢老师对自己的教育,李文翰跑到学堂给老师深深地鞠了个躬。就这样,李文翰接过老祖宗留下的锄杠,又过起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辍学虽然对李文翰的打击很大,但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这样做,所以没有一丝抱怨。为了不让父亲伤心,他从来不提读书的事。而且,对重返学堂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是,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任何一个人的心理都是很复杂的,都充满了矛盾。何况,少年时代,是孩子们充满阳光、向往和欢乐的时代,是最美好的时代。而学堂(学校)又是他们最自由的、充满蓬蓬勃勃和活力的乐园。没有一个孩子不向往不留恋。李文翰也一样,求学,不是他想放下就能放下想舍弃就能舍弃的。每当他看到别的孩子去上学时,或者想起学堂的学习生活时,他的心里总是酸酸的,自觉不自觉地偷偷看父亲一眼。

一个人的愿望,有的成了一个永远实现不了的梦,有的却时来运转梦想成真。在李文翰的心里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梦,他把希望寄托于苍天,希望苍天看在自己小小年纪就遭受了如此大的不幸和打击而大发慈悲,帮助自己重返学堂。他就这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着。

尽管儿子啥也没说,李老汉也能从儿子的目光里看出儿子心里很苦。在起初的那段日子里,每当看到儿子那近乎凄惨的目光时,李老汉的心里就犹如刀搅一般难受,不得不赶快把目光移开。他不想向儿子解释,只是在心里说:儿子,爹知道你很聪明而且也很勤奋,爹何尝不想让你去上学?自古以来,人们都把读书当做求取荣华富贵和光宗耀祖的阶梯,可是有几个如愿以偿了?你的两个哥哥,辛辛苦苦地学习了三年,结果呢,别说立业,还没来得及成家就都离开了人世,到头来,还不是一场梦吗。爹想明白了,人生不过百年,纵然有万贯家产,如果多灾多难又有何用。人有多大福,在你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就早已注定了,你再争,也争不过天、争不过地、争不过命,强求是求不来的。爹不想再求什么大富大贵和光宗耀祖了,从今往后,咱爷俩如果都能平平安安的就知足了。

老伴去世后,李老汉一直没有再娶,和小儿子一直过着吃不象吃穿不象穿冷冷清清的日子。一天,他突然发现儿子不仅瘦了而且两眼呆滞无神,脸色也不好看,不由得大惊失色,赶紧进城找老中医看了看。老中医说李文翰没有什么大病,就是因为失去了母爱精神受到刺激心情郁闷,加上饮食不周所致,劝李老汉早点续弦,改变一下眼下的生活环境和状况。李老汉这才恍然大悟,如果再这样下去不仅会毁了自己也会毁了儿子,就在别人的说合下和梁家庄一个姓梁的寡妇结婚了。

李老汉的后老伴和其她妇女一样没有名字,嫁到谁家就在自己的姓氏前加上丈夫的姓,在后面再加一个氏字就是自己的名字了。李老汉的后老伴嫁到李家后自然就叫李梁氏了。人们习惯称她李老太太。李老太太安分守己、处世为人老实厚道。到了李家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家料理的井井有条。

在那个年代,如果一个妇女没有生育能力是没有地位的。因为李老太太一直没有生育过,所以总觉着低人一等抬不起头来。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比其她的女人更喜欢孩子。始终把李文翰当做亲生的儿子一样疼爱。不仅让李老汉十分欣慰,而且,李文翰也感到就象亲生母亲又回来了温暖,身体和精神都渐渐好起来。

天下的事往往都是这样的,当你正充满希望信心百倍地朝前走的时候,失望突然降临了。而当你已经绝望了的时候,却时来运转,一切又都是柳暗花明。李文翰离开学堂后,每次路过学堂都要停下来朝学堂里瞅瞅。可是,学堂的大门里有一道很大的迎门墙,什么也看不见,最终只能很失望地回家了。有一次,当他再一次路过学堂时,实在忍不住了就走了进去,一看老师正在讲课,就偷偷地坐在门外听起来。

下课铃响了,李文翰站起来就走。老师从教室里出来后,一看李文翰匆匆忙忙地出了大门,刹那间心里很不是滋味,无奈地摇了摇头。一天,老师去了李家,对李老汉讲述了那天的事情,他希望李老汉能让儿子重返学堂。李老汉半天没有说话。老师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让孩子去读书,我也知道你没有钱交学费,这样吧,你不用交学费,让孩子干一些杂活顶替学费怎么样。李老汉被老师对儿子的关怀和照顾感动了,再看看儿子那对充满了渴望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就答应了。李老汉谢过老师之后,李文翰跪下给老师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李文翰高兴地大半夜没睡着觉。第二天,刚天刚蒙蒙亮就起来了,架上火,把大饼子放在锅里馏了馏,不等馏透,拿出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几口就走了。李老汉看着儿子,既欣慰又心酸,什么也没说。李文翰到了学堂,把学堂里里外外全都打扫了一遍,桌子也都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擦得一点灰尘也没有。等到学生都来了以后,他把应该干的活不应该干的活全都干完了。老师看着干干净净的院子和教室,拍了拍李文翰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李文翰又带带拉拉地学习了两年多。离开学校后,他依然没有放弃学习,经常白天劳动晚上看书。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这个习惯持续了很多年。所以,论学历,李文翰的学历并不高,可论实际文化水平,与正经八百上过学堂的人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虽然谈不上博古通今,但是,古往今来的很多事,他不仅都清楚而且理解的也很透彻。

也许是生活所迫,也许生来就是吃苦的命,李文翰到了十八岁,个子就比同龄人高出了半头,脸膛微黑,眼睛也炯炯有神。力气更是比伙伴大得多,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永远使不完的劲不说,而且,已经成为庄稼院里出类拔萃的行家里手了。

李文翰虽然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民,但是,特别爱干净,穿的戴的虽然不如其他同龄人好,但是,总是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显得格外精神。不过,他从来不刻意打扮自己,一切都顺其自然。李文翰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习惯,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肩膀上上总爱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天热的时候用来擦汗,天冷的时候不是用来包头就是当围脖。李文翰还有一个爱好——喜欢京剧,有不少名段都会唱。除了爱唱京剧也爱唱歌,而且都唱得不错。不管有没有人听,一高兴就唱。尤其是劳动的时候,一边干活一边唱。对他的歌声,城里城外,尤其是城关村的老老少少,没有不熟悉的,也没有不爱听的。

李文翰是个孝子,每当他看到父亲头上的白发和过早苍老的面容时就很不是滋味。李文翰还是个要脸面的人,前几年拉下的饥荒,始终是压在他心口上的一块大石头。为了让父亲、母亲早日过上舒心的日子,早日还清饥荒,他一年四季,不管是酷暑严寒还是风雨雪天,放下耙子就拿扫帚,忙完了地里的活就外出打工、拉脚、干零活,恨不得一锹就挖出一口井来。不过,李文翰打工也好拉脚也好,从不与人争争讲讲,给多给少都无所谓。有人说,出大力挣小钱不值得。他说,积少成多,进总比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