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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红楼梦》中的薛宝琴

2017年09月26日08:34 来源:中国作家网 娄炳成

疏是枝条艳是花,春妆儿女竞奢华。闲庭曲槛无余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梦冷随红袖笛,游仙香泛绛河槎。前身定是瑶台种,无复相疑色相差。

上面是薛宝琴写的七言律诗《咏红梅花》。此诗想象超群,意境深远,笔法空灵,而且明显带有一股子“仙气”。冬日里,薛宝琴站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穿着凫裘,后面一个丫鬟抱着一瓶红梅。《红楼梦》小说广泛流传后,薛宝琴踏雪寻梅成了诗人和画家们热衷的题材,创作了好多养心养眼的诗画作品。这首诗,也可以看作是薛宝琴自己的写照。

也许是在曹雪芹的笔下,把薛宝琴写得过于完美了,这个人物给我们留下的印象,并不是十分深刻的。看来,人无完人是对的。一个人过于完美,就没有了个性特征,就会失真,反而会让人们忽略,记不住这个人的形象及其所作所为。但是,无论薛宝琴多么完美,她在大观园的众多女子中,也仅仅是一个配角,她出场很迟,退场很早,其重头戏,除了诗词写作,展示才华,倒是没有多少其他的了。

薛宝琴是薛姨妈的侄女,薛蝌的胞妹,薛蟠和薛宝钗的堂妹。她长得十分美貌,贾母甚是喜爱,夸她比画上的还好看,让王夫人认她为干女儿,还想把她说给贾宝玉为妻,只因她已经许给梅翰林之子,只得作罢。可见,她是多么的讨人喜欢。她的美艳与纯真,和邢岫烟的内敛与清高,李纹、李绮的超脱与淡然,截然不同,十分耀眼。

薛宝琴自幼读书识字,才华横溢,芦雪庵争联即景诗,她与宝钗、黛玉共战湘云,妙句迭出,从容自如;后来吟红梅花诗,技压李纹、岫烟;第七十回众人填柳絮词,惟独她那首《西江月》声调壮美;尤其是第五十一回,她一人独作怀古诗十首,以跟着父亲所经过各省内的古迹为题,每首还各隐一件物品,虽然历代红学家对这十件物品的谜底始终未能达成共识,但大多数研究者都认为,这十首新编怀古诗又暗示着书中十位女子的命运,只是它们分别是在暗示谁的命运?倘是暗示金陵十二钗正册诸钗的命运,那怎么又仅有十首?不管怎么说,这十首诗的出现使这一人物在全书中的份量大增,是显而易见的。更值得注意的是,书中借薛姨妈的话介绍她说:“他从小儿见的世面倒多,跟他的父母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亲是好乐的,各处因有买卖,带着家眷,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所以她的见多识广,远在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正册中任何一钗之上。她八岁时跟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还接触过真真国的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的洋女子,甚至还藏得有那女子的墨宝,书中并写到她向宝玉及黛、钗、湘等凭记忆念出了一首那真真国美人所写的五律诗。

薛宝琴如此绝色奇才,书中又写她“年轻心热”等许多优点,几乎成了《红楼梦》中的第一完人。确实,黛玉身体不好,常闹“小性儿”,宝钗世故,湘云有口无心,也发过“经济酸论”,探春对生母的态度惹人讥评,十二钗中的佼佼者哪一个能像薛宝琴那样完美无缺呢?薛宝琴在《红楼梦》中的地位确实是奇特的。有人说她当入金陵十二钗副册,正册中没有薛宝琴,那就是说她根本就不是薄命司中的人物。

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时,“当下随了仙姑进入二层门内,只见两边配殿皆有匾额对联,一时看不尽许多,惟见有处写的是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哭司、春感司、秋悲司”,原来太虚幻境中并不是仅仅有一个薄命司。由此可以明白,像薛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绮都不入薄命司,而属于虚陪的人物。所以她们迟到第四十九回才出场,因为她们本来只是虚陪,不是书中主角。

薛宝琴早已许配给梅翰林之子,因而书中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文字,写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丫环抱着一瓶红梅,“就象老太太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可是“那画的哪里有这件衣裳,人也不能这样好”。这里用谐音暗示之意是很明显的。薛宝琴之“薛”正是白雪之“雪”,梅翰林之“梅”正是红梅之“梅”,暗伏薛宝琴命运独好,将来“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后,独有“白雪红梅”仍在。

在大观园中,除去守寡的李纨,宝钗是最年长的,她处处爱护弟妹、处事老练、观察入微。她时刻留意着身边周围的一事一物,关心着弱势者,如湘云、黛玉、岫烟,都受过宝钗的照顾和资助。宝琴自小虽随父母四处逛,但回到家仍会与宝钗相伴,贾府人亦看得她有宝钗的风范,但毕竟年小,又加之天真活泼,难免有时不能顾到大体,如七十三回,姐妹正在迎春房中,探春正在审问仆妇,平儿进来,宝琴便拍手笑道:“三姐姐敢是有驱神召将的符术?”当时气氛相当严肃,她却来了个取笑,黛玉亦再深入阐述一番“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谓守如处女,脱如狡兔,出其不备之策也。”“二人取笑。宝钗便使眼色与二人,令其不可”,从这几十个字中,既可以看出薛宝琴虽然活泼机智,但她看人看事不及黛玉深入,审时度势总不及宝钗。

若论才华,薛宝琴足与钗、黛、湘旗鼓相当;若论相貌,尤在其姐薛宝钗之上;若论受宠程度,仅宝玉可与其媲美;若论写她的情节多少,似乎也比妙玉、巧姐、惜春要多一点,且又是四大家族中薛家的成员,明明应该是金陵十二钗中的一员,却偏偏不是。若说她只是个亲戚,可黛玉、宝钗、湘云哪个又不是亲戚?何况妙玉更是连亲戚都算不上的。

她一进入贾府,似乎就对黛玉造成了威胁,贾母和凤姐都想给宝玉求配宝琴,可黛玉对此却无动于衷。即使说黛玉知道宝琴已许配给了梅翰林之子,没必要吃她的醋,可对于贾母和凤姐起的这种念头,以黛玉的个性,她决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然而,书中对此却只字未提,似乎黛玉并没有当她在场一样。

那么,宝琴这个角色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她出现时已是第四十九回,其全部情节仅仅发展到第五十二回,然后,在第六十二回里跟着宝玉过了一个生日,第七十回里跟着大伙写了一首《西江月》,之后便只剩下名字,最后在第七十五回之后,干脆不知去向,再无任何交代。为什么宝琴会被作者描写得如此出色,如此特殊,却又并没有得到相应的重视呢?仔细一瞧,原来她出现的几回,都与诗词有关,包括:芦雪庭联诗、一首《咏梅花》、十首《怀古诗》、一首真真国女孩的五言律诗、一首《西江月》,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然后,让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看作者给她起的名字:薛宝琴,“薛”者“雪”也,“琴”者“芹”也,薛宝琴即是用来暗指作者曹雪芹,看来作者创造出这个人物,不过是自己在书中的一个替身而已。脂砚斋曾说,作者写此书,亦有传诗之意。那么,“局外人”薛宝琴便是为了传诗而来。可能作者觉得单是借宝、黛、钗、湘等人来传诗还不过瘾,因为这些人写诗必须要符合各自的性格和故事情节的发展需要,所以,作者便在书中创造了一个替身,以便能更好的向世人展现自己的诗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