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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衣

2017年09月14日09:14 来源:上海文学微信公众号 李瑾

小国儿

我怕谁呀,啊,我怕谁呀!小国儿大腿拍得啪啪响,眼直勾勾地,你说说,我怕谁?大家哄地笑了。一般人都知道,小国儿灌上半斤老猫尿,就手舞足蹈,找不着北了。小国儿好酒,一天不喝,能把手指头嘬破了。老少爷们说,整个村后,一个人能把自己灌趴下的,除了小国儿这个驴屎蛋子,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小国儿大名叫李彦雷,兄弟姐妹六个,他是老小,打小就被惯得没边儿。他爹外号赤脚大仙,行二,得了病,找个巫婆掐了掐,夫妻在一处,主妻早死。老婆脸一下子没了人色儿,把赤脚大仙赶出去,到死没见过。村里照顾他爹,池塘边有块林地,就让他去当奶头山把守了。二木匠家闺女跳过池塘,捞出来时肿了十八圈儿,大家提起池塘来,脸上总是阴晴不定。很小的时候,我就问,二老爷,你在这不怕啊?他就笑,每天早晨,小鬼儿沿着池塘跑步,我喊号子,一二一,一二一。我听了,一脸崇拜。

小国儿识字不行,摸起鸟蛋来,比摸自己的还趁手。天天伙了一帮子小孩,在邻村拍腚门子跺脚,刺痒大姑娘小媳妇儿的。大学暑假回家,我就问,小国儿,娘们儿啥味儿?他嘿嘿嘿地,软,软啊。旁边的人听了,口水直剌剌。

小国儿的样儿确实不错,打工时,济宁的很多识字班都喜欢。那年回家,他娘给领了一个女的,模样老老的,小国儿不同意,说,我有了。他娘扑通就跪下了,祖宗啊,你有鸡屎啊,咱家叮当响,你还不办事,想让赤脚大仙断根啊。小国儿说,大的我不要。他娘就说,操你奶奶,女大一,抱金鸡,女大三,抱金砖,大了,疼人。再说,只要下种,能结果,你管大小老幼!这些话,我是不知道,那天,小国儿喝了半斤,想起济宁的高什么花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往外倒苦水。

结了婚,小国儿三天不上床,自己在锅屋里烙饼子。他娘说,你作死啊?小国儿说,难看,不想睡。他娘说,关了灯,公母都一样,认命吧。小国儿一脸眼泪。到了晚上,堂屋和锅屋的灯都灭了,他娘才家走。

儿子落地了,小国儿发现不对头,倒不是媳妇儿搞了破鞋,而是她一天到晚念念有词,说神婴神婴之类的,小国儿头嗡嗡地,完了,媳妇儿入了教。小国儿一蹦三尺高,操你祖宗,你这个死娘们,和我睡了一年多,才发现你是个妖魔鬼怪长虫精。小国儿连哭带叫,把菜园里的大棚都点了。老婆一看,现了原形,索性在家里做开了法事,饭前祷告,饭后祈祷,还弄些奇形怪状的条幅,啪啪地往墙上糊。

那年春节,两口子半夜又捉对儿厮打。我去拉架,他媳妇儿啥父、啥母、啥婴三位一体的,说了半天,说得我这个大博士,腰粗了好几尺。最后说,小小,你看俺手。我一瞅,全是口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穷思神,累思变,闺女大了就思春。我和小国儿说,得搞经济啊,只一根儿硬,不中啊。小国儿眨巴眨巴泪眼,不作声了。

这两年,村里兴起了鸭业,一下子全国闻名。小国儿去打工,他老婆就养猪,腰板儿直了不少,忙起来,就没工夫吵架了。过年喝酒时,我说,挺美啊。小国儿吱儿一盅儿,美个屁,死娘们儿,不磕头,不上坟,爹娘死了不哭,说去了天堂,还是人吗?我说,为啥?小国儿嗨嗨地揪着头发,人家不信这一套。强儿在旁边说,大哥,你不知道,他家三间屋,一人一半,这边贴春联,那边贴啥父。小国儿说,一家两制,互不干涉内政。那天,她把啥父贴我床头上,我嗷嗷地撕了,说,你再敢贴,我把你那边贴上福字。我夹起一块冷肉,咋?不在一块睡了?小国儿嚼了一颗花生米,人家是神,我可睡不起。

喝完酒,我去厨房看了看,收拾得很干净,就是大锅前,并排贴了一张啥父、一张灶王。我说,腊月二十三,咋供养?小国儿眼已经直了,谁厉害,供养谁!我是谁呀,啊,我是谁呀!

说这话时,他一脸济宁陶瓷样儿。

小泥勺儿

老少爷们儿说,小泥勺儿真有出息,扒过坟,盗过墓。说完,都啧啧地。老实话,村里骑墙扒灰的有,要说盗墓的,小泥勺儿可是头一份儿。连去年儿都说,人才啊。说这话时,耷拉着鼻涕的去年儿,满脸鸡鸭鹅猪羊。

泥勺是什么东西?就是泥瓦工用的铁匙子。小泥勺儿没两张煎饼高,但是附近闻名的建筑好手,刚出道时,专门给人和泥端沙,不知咋落下这么个诨名儿。那天,大家说着小泥勺儿的英雄壮举,有人见我一脸茫然,就说,是李彦文。我立即哦哦哦的,忙问,他那熊样儿,还敢扒坟子?

小泥勺儿是洪学的小儿子,三十啷当岁。爷五个加上他大爷,个个嗓门大,脖子粗,通红的大眼皮,说起话来认死理儿。大夏天在路口乘凉,听不见人言动静,全是爷几个吵成一锅粥的响声。有人半夜起来尿尿,兀自听见争论鲫鱼一斤的好吃,还是斤半的有味儿。小时候,他家人吹牛,说自家老老爷是大侠,一跺脚,能上房蹿瓦,三侠五义似的,后来打汉奸阵亡了。我老老爷说,满嘴放凉屁,他是还乡团,喝多了酒,点烟,把自己烧死的。

小泥勺儿家里穷,老大不小了,没找着个娘们儿。有人给介绍个了离异的,小泥勺儿盘算了半个多月,见了媒人,抽了一下牛鼻子,半货头就半货头吧。结了婚,有人问,半货头啥味儿啊?小泥勺儿吧嗒吧嗒嘴,回锅肉,越香。

女人大了,知道疼男人。媳妇儿把小泥勺儿当儿子养着,吃香的,喝辣的,就差抱在怀里嘬奶头了。今年春节,小泥勺儿和李高义在镇里喝酒,喝着喝着吵吵起来了。回家后,高义觉得都是自家爷们儿,趁着酒兴,想到家里理论一番,刚进门口,小泥勺儿媳妇儿就蹿出来,泼了命地骂。小泥勺儿以为打起来了,跑出来帮忙。高义见势不好,给了小泥勺儿一砖头,小泥勺儿急了,一脚把高义踹趴下,脸都打破了。第二天,高义他娘碰见小泥勺儿,你奶奶个熊啊,把俺儿子打毁了。直骂得口吐白沫,昏天黑地,五脏六腑全晾干了,把小泥勺儿从村东追到村西。小泥勺儿说,小小啊,能和老娘们儿一般见识吗?真护犊子啊,差点儿把俺咬了。他娘的再骂,俺把俺娘们儿也放出来!

驴眼儿听了,嘎嘎的,您娘们儿是大狼狗还是黄老鼠啊。小泥勺儿手往袖子里一抄,眼皮更红了。

话说零八年,小泥勺儿和几个泥瓦匠,在丈人家盖猪栏,盖着盖着天就黑了。老丈人拾掇了一桌了,几个人喝开了。一斤酒下肚儿,小泥勺儿就说,大哥,猪栏规模不、不小啊,你放心,两天修理得明白的。老丈人大拇指一挑,好、好兄弟,明年来吃猪下水。丈母娘咣当一声,把馒头扔在桌子上,再喝得管俺叫奶奶了。

喝完酒,小泥勺儿非要摸几把。媳妇儿知道他好赌,连忙把桌子抹巴干净了。小泥勺儿桌子一拍,提前说好,不管丈人和小舅子,赌场没爷们,谁捣鬼谁死老婆。打了几把,小泥勺儿说,不打了,没钱了。老丈人斜愣着眼说,小泥勺儿,俺闺女跟着你,倒了八辈子血霉,你看瘦的,还剩一百六十来斤,嫁到你家时,快一百八了,你娘个穷鬼啊。小泥勺儿最恨别人叫小泥勺儿,桌子一掀,登上电驴子,一歪歪地,呜呜地跑了。

半路撒尿,小泥勺儿兀自嘴里骂个不停,也不想想,你闺女还不到一米五五。榆林子老房说,咱盗墓吧,来钱快,不比泥瓦工强?小泥勺儿酒壮怂人胆,去哪盗?老房说,莒县,俺挖过一次,弄了个玉佩,卖了一万九。小泥勺儿说,真的假的?老房说,骗你你是俺丈人。几个人又踹了一脚,直扑六十里外的莒县。

小泥勺儿刚用泥匙挖了几下子,一把枪就顶到脑袋上。小泥勺儿腿肚子一软,被人拖到小黑屋里,带鱼一样挂起来,用皮带抽了一晚上。抽得小泥勺儿连偷了几根黄瓜,爬过几次女屎茅栏子,都交代了。人家还是打。小泥勺儿说,祖宗老爷亲娘啊,别打了哇,再打就死了啊。那些人也不往派出所送,每人罚了五千块,叫家里来送赎金,收了钱,抬着几个半死的,往路上一扔,拍屁股就走了。

小泥勺儿在家躺了半个月,又出来抹墙了。有人问,扒人家坟子,搞到啥了?小泥勺儿嘴一扁,二斤猪头肉。那天晚上,在强儿家鸭棚里喝酒,小泥勺儿把经过说了一遍,很真诚地说,小小,盗墓是来钱儿,搞不好就喝不成酒了,这辈子,再也不敢犯法了,叫人家打死了。

说完,吱溜一下,一饮而尽,好像喝的不是酒。

小三儿

小三儿不是小三儿。

小三儿本来是李习廷的小名儿。后来,小三儿学习不好,干了庄户,想发个小财儿,就改了银廷。我说,你咋不改个招财进宝廷?他嘴一咧咧,胖头似的,小鬼子名儿,怕被抗了日。那天,我和他大哥李振如、二哥李振意喝酒,都有点儿多了。振如说,老三的小名儿没起好。我啃了一条半鸡腿,才算弄明白了怎么一回事。

他哥这话的水儿深,小三儿虽然不是小三儿,却被小三儿插了足。

其实,小三儿大名儿也没起好。他爹只琢磨知识和金钱了,没想到廷这个字儿,是个乌鸦音,啥东西和它一搭配,就硬生生地刹了车。小三儿虽然没挣着银子,却弄回来个小媳妇,人长得漂亮,又会说话,开过小饭馆,能拨弄几下小炒锅。小三儿他娘见了,麻杆儿身子一扭一扭的,美得说话都一股子还乡团味儿。

小三儿他娘仨儿媳妇,就瞅着小三儿家的是皇后,那两家子觉得自己进了冷宫,眉眼都歪歪着。振意是养鸭大户,等小三儿家的出事了,振意家的从鸭棚里提溜出来一只鸭,逢人就说,杀个鸡,过过年。小三儿他娘听了闲话,鼻子甩出一丈青,鸡鸭不分了。小三儿他爹李彦盛,人挺老实,就是个老婆嘴,杀鸭给狗看,谁让你属狗。小三儿他娘大腿拍得更厉害了。

小三儿今年三十五了,生个儿子,也七八岁了。前两年,小三儿买了辆卡车,给北湖鸭场拉鸭,汽车一响,满大街都是粪味儿。小三儿家的说,俺不和鸭睡。小三儿一生气,把车卖了,花了三万块钱,给家里的在镇上盘了门头,卖手机和充值卡,自己下了济南,干起了泥瓦工。

没想到,小三儿这点儿钱,投错了胎。

去年夏天,小三儿回家,发现家里的老是躲着发短信,半夜也嘀嘀嘀的,和夜猫子差不多,就起了疑心。趁家里的去屎茅栏子,抓过来一扒拉,从床上蹦到了饭桌子上,手机里净是些暧昧信息,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之类的。小三儿嗷嗷的,都老地豆子了,还小苹果。家里的一看,脸就不是脸了,小苹果咋了?红富士烂了,也比地豆子贵。

眼瞅着是个政变,但家里的口风儿瓷实,就是不领这个绿帽子。小三儿鼻涕眼泪流了一大缸,认定自己家成了敌占区。那天,短信又嘀嘀嘀的,家里的就把手机摔了,小三儿趴在地上捡零件,这就是罪证,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都存在后台。等小三儿弄明白了侵略者后,脖子立马儿耷拉了,没咒念了。给家里的发短信的,是她的初中同学,叫小北,人家有钱,整天开辆小轿车,夜游神一样,到处焗大姑娘小媳妇的。

有了物证,还得个人证。小三儿逮了这么多年鸭子,也有几招三脚猫。他把儿子拽出来,给买了两瓶果汁、两包辣片。小家伙鼻涕泡一冒冒的,过生日的时候,叔叔拉着我和妈妈,去了县城吃大龙虾。小三儿又一蹦蹦的,叔个屁,你爹快被他篡位了。转头又一拍大腿,完了,完了,肥水流了外人田,死娘们一心二用,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啊。小国儿说,这算啥凭据?小三儿呜呜的,俺孩子又不是他祖宗,他瞎插哪门子蜡烛?

一山不容二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家里的就回了娘家。

那天,小三儿他娘说,三儿啊,你地荒了,别人种种,一回两回的,动不了风水。小三儿他娘又说,庄里有几个离的,跟着凤凰沾光,跟着夜猫子挨枪,俺六十多了,跟着你啥好没有,就成了光棍子他娘,算是臭到家门口了。小三儿在天井里一蹦蹦的,这块地俺是不要了,谁爱种就种,到哪都是二手的。李振成家的在隔壁听了,就出去议论,这娘儿俩,不知道谁是地主,谁是长工了。

起初,小三儿和家里的没办离婚证,去幼儿园接孩子时,还能吃了没、吃了没地点点头,二坏说,没准儿还能钻到一个被窝儿。等小三儿他爹一掺乎,小三儿和家里的就狗咬狗,一嘴毛了。

彦盛说,三儿啊,真有钱啊你!小三儿脑袋就嗡嗡了,咋了?彦盛说,你投了三万块,是准备当乌龟还是当王八?以前,挣了是你老婆的,现在,挣了是西门庆的。小三儿酒盅子一蹾,俺他妈打他的虎。小三儿开了他大哥的越野,想把小玉的桑塔纳比下去,一溜烟到了丈母娘家,嚷嚷着要撤资。他小舅子攥着个棍子就蹿出来了,还没问你要名誉损失费。小三儿挨了一棍子,越野也挂了花,又一溜烟地夹着尾巴逃跑了。小三儿家的听说了,跑到彦盛家里,打了一上午螳螂拳,最后,还把桌子给掀了。小三儿他娘气得挺了尸,醒过来就骂,这个女陈世美,咋不被包黑子铡了哇。

小三儿见了我,老是大哥大哥的。那天,几个人拉起呱来,我就叹气,啥世道,拿结婚离婚的,当儿童节过了。小国儿噗嗤一口“大前门”,嘴里一哼一哼的。我说,咋了?有内幕?小国儿说,听说法儿,小三儿上临沂拉鸭,灌了点老猫尿,打了只野鸡。老婆一看,小三儿的东西花花绿绿的,变了质,就不让上床了。老锅盖儿听了,啧啧啧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我说,小三儿这事儿有证据?小国儿说,他老婆那事儿有证据?老锅盖儿嘿嘿了两声,又说,只有夜猫子知道。

据说,离婚那天,小三儿问儿子,你跟着谁过?爸爸是你亲爸爸,妈妈不是你的亲妈妈。儿子不知犯了哪根神经,慢慢拉住了小三儿的手。妈后来说,猫狗喜亲乎,小三儿家的老骂孩子。

小三儿一把抱过儿子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大硬

大硬不硬,也不软,半斤老白干下肚儿,就窝成了物质。

大硬是我叔。大硬是绰号。叔人本分,本来没诨名儿,婶儿嘴啰嗦,硬生生给赚了一个。那些年,叔家揭不开锅,婶儿瞅着叔,满脸都是九宫、阴阳和八卦。掐指算了半天,跑到奶奶家,俺要参你一本,咋取的名字,风水不好。奶奶一头雾水。婶儿又哼哼,俺叫如风,他叫小灯,一吹就灭,火星子都不剩,怪不得直不起腰来。奶奶就笑,别参了,你说叫啥?婶儿不哼哼了,大雪压青松,就叫李大硬,爱他娘的啥风啥风。奶奶说,吹不动,你就毁了。婶儿愣痴了半天,先硬硬再说,大不了换换风向。

奶奶每次和我们讲,我们就笑,谁知道她吹的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她咋不给自己改名字,顶风不就好了?奶奶老革命了,正理更多,顶风的,不是作案的,就是臭的,更难听。

叔家穷,理由很深刻,就是孩子多。

叔结婚的时候,生育就开始计划了,生几个孩子,当事人说了不算,国家是有指标的。那年,婶儿生下大闺女来,叔眉头一皱成了韭菜花;生下二闺女来,婶儿眉毛也火焦火燎了。妇女主任掰着手指头说,头胎是儿子,只能生一个;头胎是闺女,可以生俩,出门碰见小日本,认命吧,结扎吧。叔婶儿听了,连声应着,吃罢了晚饭,连夜拔营起寨,一股烟走了。计划生育的率领大军围剿,中了空城计,家里光溜溜的,别说锅碗瓢盆,连张门板都没留下,就剩几块水泥砖。妇女主任跺了半天脚,去找奶奶,奶奶老资格,眼皮都不抬,手指头一戳,孩子让你们吓唬跑了,去哪外国了,你说说,你说说。叔婶儿在几个姨子家天天四渡赤水,流窜了几年,练了一身飞毛腿,等生了两个儿子,然后才班师回巢。

那光景,两口子一睁眼,六张嘴就嘬牙花子,不穷,就怪了。

婶儿额窄嘴扁,说话尖声尖气,眼伸伸着,鸡蛋都能找出茬子来。姥娘说,谁娶了她,有得受了。我打小不喜欢婶儿,现在才算好了,一语不合,一句话把她顶到孟良崮。婶儿和我妈是表姊妹,我说,咋把她弄到咱家?妈说,你奶奶家穷得一蹦蹦的,不找她,就打光棍子了。叔比婶儿小三岁。小时候,我去姥娘家,叔也跟着,婶儿离姥娘家两步远,打个呼哨,两人就花前月下了——这个日后被围剿过多次的超生游击队骨干成员,正抱着大三岁的金砖,不知今夕是何年。

我家是村里第一个种大棚的,竹竿弯了,插在地里,蒙上塑料纸,季节就不分明,大冬天,蔬菜都花花绿绿的。叔见了,就跟着学。叔毛手毛脚,干活快,却不利索。一辆自行车,在爹手里,二十年不变样,到了叔手里,一年就变成独轮车。冬天风多,不管怎么吹,我家的大棚纹丝不动。叔家的,不留神就上了天,摇摇摆摆的,婶儿就抹眼泪,一季子收成,顺风不见了。

叔能干,几年工夫,买上了摩托车和手扶。大过年的,叔拿一沓子红纸,让我写对联,我不会,就瞎编。有一次,我顺手写了一副摩托托进宝,手扶扶来财,叔就嘿嘿嘿地,像抢了个大红包似的。最初,我当是叔是文盲。一次,在菜地里看报纸,叔就嘟囔。我斜愣了他一眼,你认识个屁,就知道汤热了吹吹。叔说,就你能。拿过去报纸念了一段,单田芳似的。我妈说,他上过学,点完卯,就去捉家雀儿,人家书包里都是作业本,他装着青蛙,呱呱呱的,比老师的声音还大,就让他站在院子里数蚂蚁,他转眼就走了,下了河,逮鱼摸虾,搞了不少土特产。

叔娶了婶儿不久,就发现这人儿是块土砖,又懒又馋。一到出去干活,婶儿就懒驴上套,不拉就尿,一会儿指甲盖疼,一会儿头发痒痒,哼哼唧唧的。四个孩子都不小了,婶儿还偷着买点东西,藏起来自己吃。一次,叔出去干活,回家早了,婶儿正吃橘子,一看当家的回来了,没地方藏,把橘子全塞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叔一看婶儿伸着脖子,鸭子一般,嘎嘎的,就抠出个橘子瓣来,气得咣咣踢了两脚。

说起来也奇怪,四个孩子,大闺女和二儿子随爹,二闺女和大儿子随妈。大闺女买卖做得不小,农忙时,开车回来干活。大儿子在我家行三,要是让他买菜买酒,一个筋斗云就去了,让他干点活儿,比让太上老君下蛋还难。结了婚了,老婆出去干活,累得要死,回到家一瞅,老三窝在那看光头强,兀自嘴里囔囔的,分不清熊大还是熊二。老婆就骂,老三不答腔。老婆性子急,大哥,他也不和我吵吵,跟棉花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就笑,打出来干吗,熏人,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啊。

这些年,叔日子红火了,逢年过年,儿孙绕膝,叔酒盅子一端,也人五人六的,跟阅兵一般了。当了婆婆以后,婶儿也是王大妈见了王麻子,强了好多点,再也不上午占山、下午落草了。妈说,婆婆不好当,当不好,就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儿媳妇就是克星。妈还说,你叔耿直,人也孝顺,就是累。我回家瞅瞅也是,他搞了几个大棚,还机械化了,就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大年初一兀自趴在地里抠嗤,生怕漏了哪个金蛋子。

叔喜欢喝几杯,我大盅子一端,他一会儿就进了趴在大门口,一动也不动,把好不容易吃进去的,全部坦白从宽了。有一次,喝得慢些,他就顽强了。说村里谁谁谁不可靠,要注意;谁谁谁还可以,能办事。叔有抱负,就是超生了,被记了黑豆,入不了党,空怀一肚子《三国演义》。他迷溜着眼,结结巴巴地说,俺……入了党,比、比大部分党员都强,都是啥东西,癞蛤蟆爬了脚面子上,不……不咬人,恶心人。我就笑,你又硬又顺风,是个小吉普,中了吧?有本事,一口闷了。叔不答腔,一扬脖,吱儿的就是一声。

我就爱听这个响儿,和小日子似的,悦耳而绵长。

李主教

彦河当香主了。

小国儿说这话时,眼神已经月蒙眬、鸟蒙眬了。小国儿是彦河的堂弟,肚子里几根肠子都捋巴地明白的。还出息了他?小国儿“吱儿”又一仰脖,真是屎壳郎攥个金箍棒,成精了。我就笑,金庸看多了吧,还香主,约计着是个主教。小国儿眼一斜愣,都是一个级别的干部。

李彦河入教,用范伟的话说,缘分!

彦河十几岁时,在河边看瓜,晚上住在瓜棚里,瞅星星,看月亮,好似一个散仙,就差半夜来个狐狸精了。实在憋得无聊了,就偷了家里十五块瓜钱,买回来巴掌大的一个话匣子。拨来拨去,进了宗教台,这一进去,就肉包子打狗了。等家人发现了,彦河嘴里已是念念有词,说自己是圣子圣孙了。一天,他瓜也不看了,非要去找组织,不让去,就上吊。想起他爹是个吊死鬼,他娘一哆嗦,抹了把老泪,手就松了。

彦河这宗教台没白听,折腾了半年,找到了菩提老祖。老祖一看彦河有慧根,就收留了。据说,他在那天天画字架。一年后,老祖说,出徒了,回去招徒子徒孙吧。彦河回家后,设了祭坛,天天跳来跳去,把人唬得不轻。小国儿说,招屁,咱这里不信这个,回来肯定是安据点,搞个敌占区。

小国儿上学不多,但这事儿抓住了牛尾巴,闻到了腥臊味儿。

修行了没几年,彦河不是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总得娶个娘们,暖暖被窝,留个种儿。十里八乡的,都不敢把闺女往半仙怀里送,万一哪天人家得道升天了,留下闺女守仙寡啊?老祖拍来电报,说安排一个信徒,给彦河当老婆。结婚时,教会在县城里已经有了根据地,教众倾巢出动,在村里为彦河操持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婚礼。

婚礼有点儿瘆人,邪巴楞噔的,小国儿说,不知道的,当是诸葛亮吊孝。我说,咋了?小国儿嘴一撇,都穿白大褂,也不是死人了。这事儿在我二妹那里得到了印证。二妹那时十岁左右,小孩子爱玩,去抢喜烟和栗子枣,去了之后,发现很吓人,点着白蜡烛,不拜天,不拜地,也不拜高堂,唱了会歌,就草草结束了。

主持人致婚礼词,一旁的还钢琴伴奏。主持人就说,李彦河先生,你愿意娶某某某当老婆吗?彦河说,不愿意捣鼓这个干啥?大家哄地笑了。主持人一拍白大褂,照着俺夜来晚上教你的说。又问,某某某女士,你愿意娶李彦河先生为男人吗?娘们儿就说,又不是倒插门,是俺嫁给他,老祖怎么安排怎么来。主持人秃噜了嘴,大家腰都直不起来了。

主持人说,交换下戒指,进洞房吧。小国儿后来逢人就说,屁!还戒指!忘了买,我拿铁丝拧的。

彦河进了洞房,高潮却在洞房外。

主持人说,大家伙儿静一静,都听我说,人是怎么来的呢?是我们教主皇帝造的。有人到处说,人是猴子变的,你当是猴子真是孙悟空,想变啥变啥,有本事再拿猴子变个我看看?!

屎包一向爱凑热闹,就喊,你造个人俺看看?!主持人脸憋得通红,反正大家伙儿信我们教就行了,不受苦,不受累,大家都平等,念念经,啥病啊灾的都没了。他又说,瞅瞅彦河,老婆都是我们发的,待遇多好,赶上七品芝麻官了。

大哥彦朋和彦河一直尿不到一个壶里去,一看白大褂窜来窜去的,就急眼了,咱娘还没断气。花生油儿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咋不参加婚礼?彦朋眼都红了,参加个屁,一群魔鬼。

彦河信这个,大家伙儿不信,两下里就生分了。而且,按照教规,老人死了是上天堂,不哭,也不上坟。彦朋就说,还有点人味儿吗?死人埋在地里,都发芽了,还地狱天堂的,忽悠三孙子呢。彦河孩子出生了,让彦朋去喝满月酒。彦朋就说,你造的,还是教主皇帝造的。彦河一脸茄子色儿,俺自己捣鼓的。小国儿说,满月酒俺去了,大家刚要吃饭,彦河说,等等,等等,先让教主皇帝吃。拉着老婆的手,画了半天字架,又念了半天咒语,等两口子说了句天门,睁开了眼,亲戚走了一多半儿。我说,你咋没走,小国儿嘿嘿嘿的,俺看那猪蹄子不错,酱得软塌塌的,教主肯定没啃过。

小五妮儿最先入了教。

那些年,老百姓日子苦,晚上没事儿干,就兔子般乱窜。

小五妮儿离彦河家近,一来二去,就入了迷。小五妮儿到处说,入教好,念念咒,下辈子就不是畜生了。她给她哥说,你不想变驴变狗吧,不想下油锅吧,跟着俺,俺是你师傅。他哥一蹦一丈五,我还是你祖宗。小五妮儿劝不了她哥,就劝自己家男人。男人叫梁大头,是外来户,人老实得蜗牛似的,一碰就缩尾巴,一踩就冒泡,但在信教问题上,是黑瞎子吃秤砣,铁了心,就是不开窍,死活不按黑手印。小五妮儿急眼了,一刀把男人的脚筋砍断了,到现在还是个半残废。

彦河说,这事儿,得开会,得批判,得贴你的大字报。

开会那天,小五妮儿忆苦思甜,批评与自我批评了半天。彦河脸一拉耷,咱庄里成立教会以来,你是第一个凶手级别的,你这样的,属于不安定份子,得开除。小五妮儿手都搓揉肿了,俺犯啥罪了?脚筋都接上了,俺那口子都跑马拉松了。彦河说,咱教里不杀生,不暴力,你呢?小五妮儿说,你不杀生,咋吃鸡?彦河说,买的。小五妮儿说,你不暴力,你咋打老婆?彦河说,打是亲,骂是爱,俺没白刀子、红刀子的。小五妮儿就说,别放紫花屁,不用开除,俺辞职,自己拉大旗,没你还不行了。彦河说,你出了这个门,就是歪教。小五妮儿头也不回,你一家人都歪歪。

小国儿说,这几年,彦河当上县域的香主了,小小,算是县级领导了吧?我就笑,县级领导有种大棚的?小国儿就说,他家的大棚都贴着字架和教主,吃了会不会上天?我端着酒杯,说不出话来。彦河比我大不了几岁,小时候,老是围着我,让我拉呱,说《水浒》,念《三国》。那年,我正讲着,看见天上一道流星,就说,看,扫帚星,彦河抬头看了看,说,还是拉呱吧。

如今,彦河和我都不来往了。这芸芸众生里,不知道我们谁是流星,谁又是故事里的人。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17年第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