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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之差(一)

2017年09月14日08:30 来源:中国作家网 浮平

  经历一夜火车的长途旅行,第二天上午,窗外呈现令人称奇的草原景象。远山近岭的广袤草地上,黑色牦牛与世无争地食草、观望或行走。中午时分。列车停靠在西海火车站。禾玉曼与袁经理走出新建成的候车室大厅,眼前却是另一种独特的民族风情。

  头戴宽沿毡帽,身穿暗红色藏袍的藏民随处可见。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颇具神秘色彩的民族服饰,禾玉曼感到很是好奇。她一边打量,一边和袁经理谈论着走下宽阔的水磨石台阶,走向通往河对岸的桥梁通道。

  一条横贯东西的西河潺潺流过,桥面两侧站满兜售特色商品的小贩,吆喝着青稞酒,皮货和不甚明了的糜子。走过桥头,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向城中心的方向驰去。窗外杂乱的建筑,阳光下布满尘埃的凌乱街道,一掠而过,仿佛欣赏一部旧年代的老电影。

  为了支持平原办事处的工作,为了拓展外阜区域的业务,总公司特派技术经理袁牧前来支援。袁经理是一位幽默风趣达人,日常业务总是在调侃中轻松推进,无论宴请客户,还是进行试验大都如此。他有一项让人为之叹奇的行为就是:无论春秋冬夏,都会穿着相同的黑色单靴,白色袜子。

  “大街上,看不到几个行人,”袁经理说。

  “看起来有些荒漠,”

  “藏传佛教在台湾很盛行,一些高官的子女专门去西藏......”

  出租车停在宾馆门前,两人下了车。禾玉曼登上二楼台阶时,感到不同于以往的喘息。她想:可能是舟车劳顿,也就没在意。在房间稍作歇息,按照与袁经理约定的其他集合时间,她下了楼。正午的阳光非常炎热。他们再次搭车来到一处南山脚下。

  工厂背靠南山,距离城市主干道约三百多米的距离。门楼上全副武装的岗哨紧握冲锋枪,用警惕的目光不停的来回巡视。一道严密的铁丝网透着戒备森严的恐怖气息。头戴黑色棒球帽的袁经理用手指在灰色铁门上用力敲击了两下,大门旁齐头顶的墙上打开一个小窗口,露出一颗不完整的脑袋。

  “干什么的?”

  “找文厂长……”

  “出示一下身份证!”

  墙上留有一个与外界联络的小窗口,有点像战争片里接头联络的军事基地。文厂长来了,警卫打开一扇边门。身穿深蓝色制服,佩戴徽章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袁经理的身份证和他本人仔细比对了几次,并特意叮嘱文厂长:“他只能呆在办公区,禁止进入车间,禁止同车间职工进行任何交流。”缘于公安部刚下发过一个特别的通知。

  来到文厂长的办公室,禾玉曼感觉就像刚进国企时的那种模样,两张写字台并拢对放,上面压着厚厚的玻璃板,墙上一排挂钩夹着各种报表。

  “坐吧!喝点水!”文厂长指着靠墙的长板凳说着,边倒水。

  “文厂长,您是西部化工学院七八级的吧?”从第一眼见到她,禾玉曼就感到有些面熟,特别是那双大眼睛,她冒昧问道。

  “是的,你是?”

  “我住五楼,是你的邻居呀!”

  “噢,有点印象,但不太像了,”

  早在大学时期,禾玉曼就听说隔壁宿舍有位师姐分配到一个监狱制革厂,还说每天上班都背着枪在车间里监督,当时听起来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你们有高原反应吗?”

  “有一些反应吧,”禾玉曼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刚在宾馆上楼时的气喘,还有大脑反应有些迟钝的缘由了。她关切地问师姐,“这里环境很艰苦吧?”

  “还好,已经习惯了。”

  全国仅此一家皮革企业,因职工身份的特殊而与众不同(职工大都属于轻型犯,在这里接受劳动教育),传统的加工方式在这个相对闭塞而又神秘的地方默默延续着。之前绝对不允许外来人员进入企业,随着改革开放,思路转变及产品经营模式要打破多年来自给自足的现状而走向市场这样一个前提下,技术方面的交流活动才随之增多,政策才有所宽松。

  接下来,文厂长带禾工来到车间,眼前情景宛如八十年代国企的劳动场面。转鼓一边转动,一边漏水,操作场地裂缝纵横,穿着特制服装的职工给架子车上装皮或给鼓里放水,个个看起来规规矩矩又没精打采的样子。文厂长在车间门口喊了声:“小贾!”一个听从命令的小伙子立即走了过来。他们穿过门外不远处的一条通道,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大房间。

  外面阳光灿烂,屋内却充满一股潮湿凉爽夹杂一丝陈腐的气息,可能好久没有进来人了。离门口不远的地方安装了台小转鼓,几个装有化工材料的编织袋乱堆在房子中间的一个水泥台案下,案上放有一台生锈的天平,透过房子南面的窗户可以清晰看到严密的铁丝网,带有防范设施的高墙。

  第二天早晨,试验正式开始。这里加工的牦牛皮革主要供给本系统的一家制鞋厂,为当地公安系统提供后勤保障。禾工先给这位年轻人讲解操作的注意事项,当她看到他能熟练操作天平时,不由感到惊诧和疑惑,这儿的员工竟有如此高的素质?小贾看起来神情沉郁,不善言辞,禾玉曼感觉不容易接近,就在试验间隙,走出屋子,站在门外一处阴影下思索着某些环节如何才能更好的把控。尽管是酷暑季节,却能感到一股难得的凉爽。通道上不断有来回穿行的员工,随时可以看到一双双焦灼渴望或是阴郁的目光。禾玉曼主动和一位小伙子打了声招呼。

  “嗨,家是哪儿的?”

  “中州,”他停下脚步说。

  “还有多长时间?”

  “快了,还有一年多!”说完,就向车间走去,目光中充满深深的期待。

  几天之后,厂方的答谢宴在城里的一家酒店举行。西海人的豪爽热情不得不令人赞叹。敬酒的方式也与众不同,看似不算大的小酒杯,第一位敬酒人,挨个给饭桌上的每一位客人各敬一杯酒;第二位敬酒人,就挨个给每一位敬两杯酒,以此类推。依袁经理的海量,这种方式不算什么,可对于禾工来说实在是难为情,推脱不过时,就勉强喝了一杯,酒过三巡,她的脑袋开始膨胀,话就多了起来,她赞叹文厂长培养出小贾这样高素质的人才。

  “噢!对了,他是平原市人,他父亲还曾是平原制革厂的厂长,”

  “他父亲是平原制革厂的厂长?”禾玉曼再次确认道。

  “是的,”

  文厂长的话,就像六月的惊雷,让禾玉曼本来晕乎乎的脑袋立刻变得清醒起来。从小成绩优秀贾小强考上大学那年,还轰动了整个工厂,也让他的家人风光了好一阵子。曾立志要我国的生物科技事业做出毕生贡献,不料因一念之差酿成终生的悔恨。让他的家人伤心不已,熟悉他的人震惊不已,禾玉曼听说后同样感到深深的遗憾。没想到竟在这里相遇,而且还在自己的身边,禾玉曼又是一阵唏嘘不已。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他大学毕业分到东海一家生物研究所工作。夏日的一天。他坐长途汽车外出学习。车内空气闷热,人就像晒蔫的庄稼昏昏欲睡。司机开到一个服务区喊了声:‘全部下车啦!’乘客挨个下了车。贾小强在服务区买了两瓶水,返回车上时,发现一个染着黄头发,胳膊上纹有大片刺青,穿着非主流服装的一个小伙占了他的座位。贾小强说这个座位是他的,那人仗着他们人多势众根本不予理睬,还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一直站在通道上的贾小强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勉强再次心平气和的与黄头发讲道理。这时旅客们陆续上车,再次加剧车厢内的烦躁。

  眼看就要发车了,黄头发仍是不理会他,几个同伙也投来虎视眈眈的目光,还变本加厉地威胁他,接着合伙对他就是一阵拳打脚踢,有几名乘客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拉开贾小强,这时车子已经发动了。被别人占了位子还挨了打的贾小强感到无比委屈,熊熊燃烧的怒火瞬间淹没了全部理智,正义和勇敢却把他引入歧途。他掏出包里的水果刀一把刺向满身横肉的肇事者,闪着红光的血液顷刻间喷洒出来,染红了座位,染红了车厢。

  司机见状连忙停下车,打了报警电话。等到110赶到时,无理取闹的黄头发已经魂归西天,贾小强却因过失杀人罪而被拘捕。警方在对乘客进行现场调查取证时,尽管整个车厢的乘客都站出来为他作证和辩护,最终也无法逾越法律的高强。他被带到这里,从此走进与世隔绝的冰凉世界,开始漫长的牢狱生涯。”文厂长讲完,酒桌上再也听不到劝酒声,只有一声接一声轻轻的叹息。

  贾厂长的高大背影,贾婶曾经的关照,还有情同姐妹的贾晓丽,一幕幕叠加涌进禾玉曼的脑海,她怔怔地待了一会儿,独自走出豪华沉闷的餐厅,走在周末荒凉无人的街道上,心里感觉空捞捞的。阳光晒焦的路面,热浪翻滚。她是多么想帮助这位身陷囹圄的年轻人,却苦于找不到渠道。那天晚上。一声沉闷的汽笛声,把她带离这片充满神秘而忧伤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