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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幸福》——体道与抵达

2017年09月14日09:47 来源:中国作家网 阿探

  先锋创作与传统创作一定是对峙对立的吗?它们之间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关系呢?残雪短篇小说《幸福》(《花城》2017年第4期)以专注而忘我的揭示,给予我们准性的回答。那就是,真正的先锋创作非但不排斥传统,而且存在于厚实的传统之上。与传统决裂,甚至不了解不愿意了解传统的所谓先锋创作,都是伪先锋,因为他们只继承了先锋主义的外壳而远远没有抵达先锋创作的灵魂界面。

  这篇小说何以命名为“幸福”?文本所及似乎没有半点世俗观念的“幸福”质地,只是一个老人的虚无性探索或灵魂的奔袭。这就回到了先锋创作的本质层面——关于人的精神历程的关注与揭示。无疑,残雪为我们探究与揭示了更高层次更终极意义的“幸福”——精神或灵魂的安妥。这同时也是中国诗学、哲学、审美意义的过程,一种内向性的特殊体验,一种灵魂抵达人生至境的体道的过程。换而言之,这是文老师退休后精神与天道合一的过程,她于忘我无我之中获得了终极性安妥——幸福的空前满足。

  西方美学、诗学源自于对世界的观察,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仅有观察是不够的。我们的祖先最早是如何体认自己与宇宙的关系的?体验式的直觉思维,抵达了自己与宇宙的合一。西方的观察,看到了事物的一面,中国的体验式直觉思维,触及到事物万象的整体性,因此西式思维呈现割裂,中国思维体现关联。所以梁漱溟认为,西方向往看,向外逐我迷失自己;中国人向内看,回到自己生命本体。

  文老师的精神探索,正是这样一个过程,她乐于沉溺着这样的探索过程里。空荡荡的老年活动室,成了文老师抵达与宇宙合为一体的绝佳通道,获得终极精神至境的起点。老年活动中心为什么没有老人?年轻人生命都被强大的物质占据了,文老师的儿子对其探索心生恐惧,他更愿意沉溺于被物质的挤压中;老人们因着生命临近终结,老年活动室成为对他们生命中一种强大的提示或警示,远离活动室则是回避与生命的面对与暂时性的逃离,他们始终认为“那里面很憋闷,并不适合老年人”。然而,文老师在被物质挤压的尘世中却获得了难以寻觅的空灵,找到了生命探索不息的乐趣,找到生命与本体的融合,获得了生命的从容。境由心生,这就是中国体验式直觉思维的诗学、审美的无限的思维空间。

  文老师这种生命回归本体的探索中,她见到了故人,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宽慰。她的同事认为文老师在探险,却不愿去评估;她的儿子不理解,甚至不愿意去和她一起冒险。在探索过程中,文老师曾经前进,后退,这无异于人生的整个过程的隐喻,但她将探索进行到底。尽管人们对文老师乐此不疲的探索不理解,但依旧予以关注,以至于“她要将幸福的奥秘传达给别人,那就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钻进不同的事物,变成事物本身”。更多的人在生命的无味中等待终结的一刻,文老师却在退休后在冥想中一步步获得生命向无知进军的动力,正向内生命探索,终于使她进入新的空灵的境界。退休工人钟志东是不会理解文老师的精神探索的,他说“这个活动室总在我们心里”,只不过是他自己生命的一个结而已。与此相对,文老师走出老年活动室是获得了空前的终极的幸福,被物质充满的城市与星空的空灵的变形与转换,完全“依仗于她的意志和激情”。文老师超然物外,获得了对宇宙的把握,这是体察体验道之所在的过程,人生抵达至境的过程。

  从另一个层面上讲考量,这个短篇只不过是残雪对中国传统文化境界——体道的一种推演,这本身力证了先锋存在于传统基础之上。“近年来,文老师倒是越来越镇定了,这要感谢那种下沉运动。因为只要身体一下沉,思维就会上升,达到天马行空的境界。”这是有别于退休工人钟志东和更多的老人恐慌的一种状态与新的境界的开创。文老师的自得其乐,无异于庄子之乐,无异于老子面对世间千变万化的从容。《张子正蒙·大心》有云:“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物有未体,则心为有外。世人之心,止于闻见之狭。圣人尽性,不以见闻梏其心,其视天下无一物非我”。这也是文老师与众人心境之别。文老师获得大道的过程,亦即《庄子·齐物论》开头南郭子綦隐机而坐向学生展示体道的身体与精神状态,重点在于超越物质层面的忘我、无我,体验虚无。实际上《齐物论》与《正蒙》表的核心是一种的,都是使人达成与宇宙的统一。文老师显然领悟了这种心法。

  海德格尔曾断言,当今人类已不能与本身相逢,即已不能和原初的本真自我相逢。文老师保持了与物质世界警惕的距离,因此完成了与本真自我的相逢。毋宁说《幸福》是文老师获得精神安妥的心法揭示,不如说《幸福》是残雪对传统精神境界的领悟与过程探索的重构。